“事实孤儿”助养:编织爱的网络,他们没有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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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孤儿”助养:编织爱的网络,他们没有被遗忘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人 黄洁瑜 来源:澎湃新闻
始于2002年的爱德基金会(以下简称“爱德”)贫困孤儿助养项目,旨在为和亲属生活在一起(又称“社会散居”)的、家境贫困的事实孤儿提供基本生活与学习补助,帮助他们享有平等的成长和受教育权利。
2007年,贫困孤儿助养项目正式更名为“e万行动-贫困孤儿助养”(以下简称“e万行动”)。这个新名字寓意通过互联网的力量来对项目进行筹款和传播(“e”代表网络)。
截止2018年底,“e万行动”项目已经在全国17个省/直辖市的360余个县累计助养了超过4.6万名贫困事实孤儿,也成为腾讯公益平台最“老牌”的月捐项目之一。
近年来,项目逐渐从最开始的专注于经济助养,发展成“以经济助养为主、辅之以心灵成长关怀”的深度助养模式。
强大的地方合作伙伴编织爱的网络
很多公众好奇,爱德是如何找到并持续联系受助孩子的。
确定在某个地区实施“e万行动”项目之前,爱德会寻找、评估并确定相应的地方合作伙伴,作为项目的落地执行方,如当地的妇联、教育局、民政局或当地较为成熟的社会组织等,深度参与项目需求调研、受助对象资料申报、资助款项拨付、受助对象反馈材料收取及升学去向核实、项目活动筹备等每一个项目实施环节。
当地执行机构会以乡镇或者学校为单元建立起工作网络,每个“单元”指定负责人,比如中心学校的德育老师,负责这个项目。
于合作伙伴而言,这个项目只是他们众多工作中的“非主流”部分,但让人感动的是,他们为此付出了足量、甚至超量的精力和爱。
有一次,项目工作人员去一个项目区做资料核实。在集中面谈现场,工作人员发现来自某个乡镇的孩子每人都拿着一个小礼盒。孩子们说,是那位带他们来面谈的乡镇妇联老师送他们的钢笔,上面还刻着每个人的名字。
原来,这位老师做项目调研时,无比心疼、却又觉得自己无力完全改变这些孩子的生活状况,于是自己掏钱给孩子们每人买了一支刻字钢笔,鼓励他们好好学习。
很多社会公众认为“我们可以自己去寻找和联系这些孩子进行资助”,然而并不现实。
一方面,在很多项目区,路根本不好找,合作伙伴是当地的“活地图”。而且因为村里修路改道等原因,有些时候“活地图”们也要颇费一番周章才能到达目的地。
另一方面,爱德和地方执行机构的合作,也保证了受助的及时和真实。每一份申请表、银行拨款流水单、成长反馈、毕业去向或停助证明等材料,都有经手单位的盖章。
这对受助孩子也形成约束,这份资助需要以持续在读、及时反馈为条件。这在最大程度上把社会资助行为规范化、制度化,既保护了资助人的善意,也满足了受助对象的需求。
有些公众自行联系资助对象进行资助,结果孩子可能某一次拿到资助款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故事也并不少见。
号召社会接纳这个群体内部的差异性
虽然命运为这些孩子的成长带来了裂缝,但在这个大家庭里,不少孩子还是把成长的裂缝转化为“让光照进来的地方”。
有的孩子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甚至有一些“学霸”,考上全国知名的高校。“成为学业佼佼者”并不是项目对孩子们的要求,但这些结果之所以让人欣喜,是因为从中透露出孩子们那种对命运不低头、对生活不放弃的精神。
一位广西的合作伙伴告诉项目工作人员:“接触了这些孩子后,知道了他们家境困难、又没有父母关心,所以觉得他们考上大学真是太不容易了!”
而更多的孩子,其学业和“优秀”水平相去甚远,但因为在成长中有了“e万行动”的资助,他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成为一个正直、独立、善良的社会公民。“成长”比“成功”更珍贵。
还有一些孩子,长大后实现了从受助者到志愿者、甚至捐赠人的转身。
一个受助十多年的女孩,大学一毕业就申请成为“e万行动”的资助人,因为她觉得“这些孩子的今天就是我的昨天”。
一个受助男生,主动报名参加项目探访活动,为此他在课余时间很努力地做家教赚到了参加活动的费用。问及坚持参加探访的原因,他答道:“我好不容易长大了,我想鼓励那些弟弟妹妹,让他们像我一样坚强勇敢!”
这些孩子,尽管他们经历了很大的家庭变故、家境非常贫困,但因为监护家庭能力、氛围保持得比较好,又或者在成长路上遇到给他们带来积极影响的亲属和老师这样的长辈,所以他们会相对阳光积极。
然而,还有一部分孩子,性格、心理和生活状况受家庭变故的消极影响较大,需要社会更多的接纳和关爱。
有个叫小晴的女孩,妈妈是被爸爸砍死的,且亲眼目睹这一幕。从此她跟着舅舅一起生活,舅舅一直跟小晴灌输“你爸是坏人”的观点。工作人员到学校探访她时,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舅舅说我爸爸是坏人。阿姨,您说我可以想念我爸爸吗?”
还有一部分由高龄祖辈抚养的孩子,他们的家庭缺乏“可持续发展”能力,家里除了政府帮扶外,几乎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很多时候,孩子还要反过来照顾监护人。
有个叫凯凯的小男孩,奶奶已经快80岁了,身体较差。他为了让奶奶补补营养,每天把学校发的营养餐都拿回去给奶奶吃。一开始老师不知道,直到有一次凯凯饿晕在考场。
“e万行动”的宗旨是“帮助事实孤儿享有平等的成长和受教育权利”,因此,如何倡导、号召社会公众接纳这个群体内部的差异,积极关注、支持这一群体的成长,是爱德一直思考并探索的问题。
捐赠是否会助长弃养现象?
有些捐赠人会对这个项目有些困惑,给“e万行动”团队带来一些挑战。
那些改嫁的妈妈,为什么不带走孩子?捐赠行为是否助长了这些改嫁妈妈对孩子的“弃养”?这是捐赠人最常见的问题之一。
其实不然。大部分改嫁的妈妈,在前夫去世的时候年纪尚轻,劳动能力也非常有限,靠一己之力难以支撑起有老有少的家庭。还有一些孩子的“妈妈”是“外地买来的”,跟孩子父亲并没有感情基础,如果带着孩子、或继续在经济上抚养孩子,往往会影响到这些妈妈改嫁后的生活情况。
也有一小部分爷爷奶奶阻挠妈妈把孩子带走,老人并不会考虑孩子的生活质量,对他们而言,“儿子去世了,孙子(女)就是命根,要留下”。
作为一个公益项目,“e万行动”无法去干涉这些改嫁妈妈、爷爷奶奶的孰是孰非,唯一能做的,是真切帮助这些孩子改善生活状况,为他们带来更多实在的成长关怀。
此外,每学期都有受助孩子辍学,是项目面临的另一个较大挑战,尽管是小概率事件,但辍学情况的出现,的确会让部分捐赠人产生一些困惑和挫败感。
但实际上,资助还是有意义的,一是因为这份资助在很大程度上推迟了他们的辍学,每往后推迟一点,就意味着孩子能接受更多教育;二是因为即使孩子辍学了,这份曾经的关爱,也会成为孩子人生路上最珍贵的“正能量”之一。
有个自称叫“小香菇”的女孩,在项目资助下坚持上到大二,后来因为复杂的家庭原因和生存状况,她退学到海南打工了。之前,活泼开朗的她跟项目工作人员非常亲密,但退学后,工作人员数次尝试联系她,其实只想叮嘱她“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但没有得到回复。
很久之后的一天,小香菇忍不住给工作人员发了条微信:“其实我还一直默默关注着你们和爱德的动态。祝你们天天开心。我只是不好意思跟你们联系。”
小香菇很珍惜这份关爱,在她心里,“退学”意味着“对不起这份资助”。因此,她逃避了一段时间,不想面对心里的这份愧疚。
退学这个决定也许不成熟,但一定是小香菇在进行了剧烈的思想斗争后作出的最无奈的选择。后来,工作人员回复了小香菇:“认真生活的你,值得被世界温柔对待。你若安好,便是我们的晴天。”
这也是“e万行动”对每一个受助孩子最真挚的祝福。
需求发生变化,辅之以心灵成长关怀
近年来,国家在事实孤儿的基本生活保障、教育等领域投入了更强有力的力量:各地逐渐提高的孤儿基本生活养育标准、教育领域“两免一补”等政策的出台实施。
在这样的背景下,为何还要资助这些孩子?
对于公益项目的实施,爱德一方面始终紧跟国家发展与时代进步的步伐,致力将公益项目打造成政府惠民工程的有机组成部分;另一方面坚持“以人为本”的理念和“系统导向”,用联系的、动态的思维来发现受助群体不同时期的不同需求,及时对项目进行优化和升级。通过调研,爱德发现事实孤儿群体的需求也在发生变化。
过去,“e万行动”的资助能直接解决孩子的学费和部分基本生活费。如今,一份资助则可能解决了孩子其他方面的必要支出,缩小这个群体跟其他孩子生活质量的差别,让其感觉到“我和别的孩子差不多”。
过去,农村地区村村有学校,孩子上学几乎不存在交通费。但近年来,因为出现了并校等现象,有些孩子家庭和学校之间距离较远,上下学需要有交通费支出。
以云南某项目区为例,住在山上的孩子,每周从镇上学校回家,大多数靠单程票价在15元左右的公交车,或者靠父母接送。对于失去父母、家境贫穷难以支付公交费的孤儿,往往只能“蹭别人的车”,甚至只能走回家。
而来自“e万行动”的资助,则能支持孩子支付这笔交通费,和他们的小伙伴一起安全、便捷地上下学,家里的爷爷奶奶也更放心了。
同时,“e万行动”的帮扶以经济资助为基础、却不仅限于经济资助,在项目实施过程中,还为孩子提供了和爱心人士沟通交流、参加夏令营等项目拓展活动等机会。这些“附加值”让经济资助变得更有温度,让孩子真切感受到资助金背后蕴藏的社会关爱,能让他们知道,角落中的自己没有被遗忘。
(注:文中姓名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于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