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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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诗·面孔22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多多年方弱冠,“是熟睡的夜和醒着的眼睛”,让他得了神力,居然同时写出了两种作品。
一种,比如写于1973年的《致太阳》,乃是热血的结果。一种,比如写于1972年的《蜜周》,乃是荷尔蒙的结果。两种结果呢,也可以见于同一件作品:比如写于1973年的《万象》。
到了后来,诗人却不再喜欢前者——也许在他看来,那意味着某种余绪、暴力或集体无意识。
尽管多多持有此种态度,我们必须要晓得,“一个阶级的血流尽了/一个阶级的箭手仍在发射”,这恰恰是诗人——以及那一代诗人——所面临的最初和最深刻的语境。太阳、人民、北方……多多不断写到这些事物,亦可见出此种语境的力量。
多多不是一个美学的小弟,看看吧,他拥有迥异于时人的起点:身体抒情诗,欲望抒情诗。“听凭蜂群般的句子涌来/在我青春的躯体上推敲”。这些作品,词紧跟着句,句紧跟着节,节紧跟着篇,都急着要来见证诗人的青春。那钻石,大颗,小颗,叮当作响,诗人一抓一大把。
这是荷尔蒙的夜晚,这是直觉的闪电,这是诗人的泪流满面。
在诗人这里,波德莱尔的想象力混合着姜夔的感受力——比两者更大更不可抗拒,还混合着茨维塔耶娃的众所周知的痛苦,以及对于这种痛苦的承担力。
田野是诗人的“大学”,到了八十年代初期,诗人写出了一批田野抒情诗,比如《北方闲置的田野有一张犁让我疼痛》,又如《当春天的灵车穿过开采硫磺的流放地》。
虽然诗人很敬慕陶渊明,这些作品却没有归于宁静,与此相反,却将诗人推向了痛苦、狂乱和死亡的预感,推向了陶渊明的反面,或者可以说,推向了辛弃疾的正面——诗人也有谈到,他要的就是辛弃疾的“壮怀激烈”。
多多是头大象,每个瞎了眼的读者,都能够摸到异象。
到了九十年代,多多去了异国,此后,亦不断有作品问世。《阿姆斯特丹的河流》写到孤独,《在英格兰》则写到骄傲。
前面说到天马行空,如果来读多多,就会发现,真有一匹马,一匹天马,奔驰在他的很多作品里面——此类作品不会少于二十件。
这是一匹嘀咕着的马,一匹吃掉一万盏灯的马,一匹用泥土堵住耳朵的马,一匹脱下马皮的马,一匹被勒紧了的马,一匹被狠踢腹部的马,一匹出棚后被人骑被人打的马,一匹从脑子里溢出蝴蝶来的马,一匹无头之马!啊,无头之马,无头之马:连柏桦先生都曾经赞个不休。
这些马都是诗人——怎么说呢,也包括时人吧——的化身,尤以《马》《钟声》《五年》《从马放射着闪电的睫毛后面》和《从锁孔窥看一匹女王节的马》四件作品交代得最为明白,抒写得最为精彩。
诗人向这些马——也向自我和时人——发出了质问:“什么时候,在争取条件的时候/增加了你的奴性?”
诗人就像一匹半自由的马,在跑到山巅之前,“还来得及得一次阑尾炎”。这匹马——无头之马——终于成为一代人的隐喻。
在那一代人里面,多多恰是一个罕见的两全的个案:他既分担了启蒙的义务,又出色地完成了艺术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