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京:风口在哪里,他们的“首都”就在哪里
澎湃新闻
离开北京:风口在哪里,他们的“首都”就在哪里
2019-02-24 11:28
到北京的第一天,从青岛来的庞建鑫连着看了4套房。在第5套的时候,他不看了,说,就是这里。4小时前,里面还住着人。后来他回忆,原来隐约闻到的饭菜香味,是真的。彼时他满腔抱负,未曾料到两年后自己会如此仓皇地离开,就像上一任租客。
“首都”是地理上的位置,更是心理区位上的。它蕴含机会、成功、财富,被无数人寄予期望。于是北京像巨大的陀螺,飞速运转,产生无尽向心力,也带来巨大的离心力。
我们访问了一组离开者。不管生存,生活,还是生意,总有一个理由,让那些曾经的到来者最终选择生活在别处。而不论去到故乡还是他乡,北京总成为标尺,用以参照过去现在未来的生活。
这是北京的真谛。当我们讨论去留,其实讨论的是人生选择的问题。许多时候选择无关好坏,而是心归何方。
那些离开北京的人,究竟去了哪里?
撰文 | 雷沛
编辑 | 射小箭
秦皇岛:月薪从一万五降到五千,可以接受
采访摄影| 宋璐
北漂的最初愿望,是北京定居。八年后,成倍增长的房价终结了秦皇岛姑娘小苗的梦想。
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随年龄增长,她越发觉得孤单,时常想家,想念父母。
2013年,在姐姐的介绍下,小苗认识李文明,两人都来自秦皇岛。很快,他们在北京相恋、结婚,在儿子出生后回到故乡。
虽然没有房子,至少在北京收获爱情。
与妻子相比,李文明要简单许多。2007年到北京,10年间,做IT的李文明换了6次工作,挪了8次房。昌平、石景山、通州、清河,这些地方都住过,住处随工作东奔西走。
最后一次换房,李文明已经和小苗结婚。他们搬到昌平,租下1500元每月的一居室。他每天上班骑1小时自行车,再换公交。
为了回老家,李文明在收入上做出很大牺牲,从在北京的15000,变成秦皇岛的5000。但是相较如今安逸的生活,这些都可以接受。
有什么比踏实的生活更重要呢?
2019年初,在新家新居室里,小苗和李文明看着摆弄玩具的儿子,幸福溢于言表。他成为当地一家企业的高级工程师,继续简单而知足的人生。
青岛:海边写作,月入三万
采访摄影| 孙志文
“没有烟和酒,找灵感只能来海边。”理想的状态是像海明威,在加勒比温柔的海边,一边啜饮着mojito,一边写下不朽的《老人与海》。
32岁的庞建鑫靠写网络小说,月入3万。他刚完成了一部500万字的小说,在台湾发行,拿到30万版税。
2014年,到北京的第一天。庞建鑫和妻子一下午看了四套房,房龄都在20年以上。晚上7点,或许是疲惫,看到第5套房的时候,他即刻拍板:“不看了,就是它了。”
庞建鑫签下的这套房,4小时前还住着上一任租客。业务员说,别看房子又老又旧,最迟次日上午就会租出去。他恍然想起,原来走进那房子的厨房时,闻到的淡淡饭香是真的。
北京是文艺的富矿,汇聚五湖四海的网络写手。比起加班、写作,庞建鑫应付更多的是酒局,“今天是同事聚餐,明天是外地作家来京学习,后天是陪领导请客吃饭…”他连续1个月每天喝到深夜11点。
来北京这段日子,体重涨了,收入没涨,场面话多了,真心朋友少了…激情消散后,理想没了,只剩下喝酒。年度体检报告多处亮起红灯,重度脂肪肝,医生说,离肝硬化不远了。
每天上班的两站地铁,竟然成为庞建鑫最煎熬的时刻。“车厢里几千张面孔,大家都面无表情、步履匆匆,时刻思考着工作、房租、生活花销…”
压垮骆驼的稻草终于到来。
2016年春节初七,庞建鑫把银行卡插进ATM,余额令人震惊:“只剩不到9000块,而我两个月的房租是1万2,押二付二”。在北京,他的年收入超过30万,自问省吃俭用,一年到头还是剩不下钱。
已经是准爸爸的他,前所未有地心慌:“在北京,普通幼儿园一月六千,加上生孩子、奶粉钱、房租…”
庞建鑫没有交房租,而是直接退了租。上班第一天,他向公司递交辞呈,妻子直接买票返回青岛。庞建鑫在酒店住了10天,交接工作,之后匆匆离开北京。
“真的可以用逃离形容。我迫不及待地退房、辞职,就像当初迫不及待地来到这里。”
“我逃离的不是北京,是自己”,庞建鑫总结。或许他还未意识,北京早已把礼物留在身体里。
北漂的日子,庞建鑫每天四点半起床,写三个小时小说,然后在8小时的上班时间,看小说看到吐,看到“怀疑这份工作的意义”。长期而艰苦的专业训练,让他终于可以通过写网文,月入3万。
尽管离南派三叔的年入千万差距还远,但在青岛,庞建鑫供养全家老小绰绰有余,离财务自由也越来越近。
成都:北京户口、60万年薪,不如回家
采访摄影| 吕甲
离开北京的时候,肖萧的房子从150万蹿升到600万。
北京工作9年,肖萧从中科软一路跳槽到赛门铁克、IBM,工资从月薪3000跳涨到年薪30万,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到有车有房、北京户口。
肖萧接了父母、亲戚过来,60平米的出租屋挤进12个人。
颐和园、故宫、北海、天安门……他们白天逛景点,晚上侃大山,尽管在出租屋连上厕所都要排队,那却是他北京记忆里难得的一段快乐时光。
谈起买房经历,肖萧很平静,那时候北京房价还没那么疯狂,天通苑才9000多,北苑1万左右,现在那地方都得5万以上。
初到成都,肖萧一抬头便撞着新公司的门头。10年前的老楼里,跟着他来成都的媳妇哭了,吵着要回北京。
抛弃北京9年的外企白领生活,带着媳妇离开舒适区,肖萧并不后悔。虽然有人开出60万年薪诱他回京,肖萧却说,再也不想回去面对每天螺丝钉一般的生活。
其实说起来,肖萧离开北京的原因,和北京本身无关。纯粹是政策利好和行业流向。
2018,他的公司大有起色,从老的商业楼搬到了高大上的城南。妻子怀孕,一家人团聚在成都。
武汉:卖掉房子,他拿到1500万融资
东湖边,聂晶悠然奔跑着。四年前,偶然得知武汉正在政策扶持“网络教育”,聂晶果断卖掉了丰台区的房子,回乡创业。北京的房价已经涨了3倍,还掉贷款,他获得了450万元现金,回到自小生活二十多年的城市。
他在一家国企做通讯工程师。每天清晨,不到6点,他就要踏着雾色,跟随人潮汇入搭乘地铁的洪流。作为一个适应力极强的理工男,这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在英国的时候,他打过17份工,从幼儿园配餐员到酒吧侍应。
在巴基斯坦最大城市卡拉奇,白天在贫民窟提心吊胆地工作,晚上到酒店刚躺下,脚底就传来AK-47扫射的声音,地板震动。
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聂晶疯狂想念自己初到北京的居所,北京丰台区西南角一栋29楼爬满蟑螂的小居室。
回忆起北京生活,聂晶总是笑道:“北京就是我人生的中转站,通过这里去我需要去的地方。”
对创业者来说,哪里能干活,哪里就有生活;哪里有机会,哪里就是“首都”。
长沙:不跳钢管舞,回国企上班
采访摄影| 黄启晴
你很难将眼前这温良恭俭的湖南姑娘,与火辣的钢管舞联系在一起。
2013年初,钟茜乐开始北漂,目的就是学习钢管舞。她租住在广渠门,“集体宿舍,12人隔间,一个床铺700一个月”。她和同学去夜场跳舞赚取生活费,“每场10分钟,跳6场,可以拿到200块”。
2014年2月1日,伦敦盖特维克霍利剧院。凭借爱情故事梁祝改编而成的钢管舞,钟茜乐和队友孟繁赢得满堂彩,一举拿下钢管舞世锦赛双人组合的最佳视觉奖。
2015年5月,感情、事业都过得不顺,一天夜里,钟茜乐从上铺摔下床来。“反正我也买不起房,也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她决定“离开北京,把所有受的伤都留在那里”。
不知看见水鸟飞过长空时,钟茜乐会不会想起,自己曾经在钢管上的身影。
杭州:胸太大,北京装不下
采访摄影| 沈是
2016年,石小喵在北京一家时尚杂志社工作。工作有点像打杂,啥都需要干,上到联系摄影师,下到给模特买盒饭。
身高不足170cm,离标准模特身高还有距离,但看多了模特拍摄的石小喵觉得,自己并不比那些模特差。找准机会,她站到闪光灯下,很快成为一名小有名气的内衣模特。
这一年,从春天到夏天,石小喵兼职内衣模特的收入飞涨,是在杂志社3000元月薪的10倍还不止。
石小喵和朋友合租一个小LOFT。随后互联网直播兴起,石小喵加入淘宝直播行列。巅峰时期,她一天的销售提成就是几万元。
微信、电竞、直播…新兴的行业造就了新一批的90后百万富翁。对于这些年轻人,北京不再成为非去不可的地方。90后去中心化的一代,风口在哪里,他们的首都就在哪里。甚至,出场自带百万粉丝的他们,自己就是某个细分领域的中心。
于是,在北京,或者在杭州,又有什么分别呢?
大理:自由自在洱海边
摄影| 杨炸炸
“人的一生,充满了各种可能性,不应该把自己框在格子里。”
每次坐车从甘露园出发,路过大望路、鼓楼,看到路两边的楼宇和上班的白领,杨炸炸觉得他们的人生是在高楼的格子里重复。
这一定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古城住了十几天,杨炸炸找到感觉。苍山毓秀,洱海温柔,古城里有久违的慵懒与烟火气。咖啡馆里人来人往聚在一起,人与人没有隔阂,陌生人坐到一起,相谈甚欢,气氛温暖像洱海之上的阳光。
这让杨炸炸想要离开北京。
小村昌平有杨炸炸最美好的回忆,和女朋友一起北漂,苦辣辛酸和甜蜜各占一半。小村昌平有他至今不愿多谈的回忆,女朋友离开他,回河北老家买房结婚。像所有俗套的输给现实的爱情故事。
北京的生活好像开始变质,他辞去工作,决定做个自由摄影师。
想起大理,他收拾一番,3月彻底离开北京。
杨炸炸偶尔接一点来自北京的拍摄,回京变成出差。
最近半年,他开始思考,或许大理也不一定是自己的终点。日渐高涨的房租,过度的商业开发,涌入的游人与热钱,大理变得前所未有的市侩。
下一站去哪里,过什么样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个未知。可是知道又怎么样呢?就像他说的:“人生充满了各种可能性,需要一步步跟着心走,才能找到答案。”
普吉岛:游戏公司女总监,辞职去打拳
采访摄影| 赵赫廷
不打拳的时候,身材姣好的叮喵用宽大的衣服将自己裹起来,穿过喧闹的人群,去查隆寺拜佛,或者去海边晒太阳,内心安宁。
叮喵是这条街上一家拳馆的职业拳手。在这之前,她北漂14年。
2008年,金融危机波及全球,艺术市场萧条,无数收藏廊、画廊从798消失。
她意识到不能再这么生活。叮喵干净利落辞去年薪30万的总监职位,开了个文身工作室,没事就去拳馆打拳。她在拳台上恋爱,有了男朋友,结识一个21岁的MMA小拳手,3人形影不离。
然而北京的生活就像拳台,每当放松,就给你一记重拳。2015年底,MMA的小朋友比赛前减重过度,死了。男友深受触动,放弃了职业拳手身份,离开北京去了美国。叮喵失恋了。
2015年底,“京城雾霾史上罕见,浓度逼近1952伦敦烟雾事件”,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突然离去,孤单单在家的叮喵望向窗外,那里一片苍茫。
叮喵在家里窝了两个月,想起在普吉岛看过的一场泰拳比赛,她收拾行李飞到泰国,直奔泰拳街。
到现在,叮喵打了二十多场比赛,胜多负少,MMA职业战绩12胜3负。她偶尔回北京,打打比赛录录节目,回去的感觉“挺说不出的,像熟悉的陌生人”。
朋友不断劝她回去,北京也有人高薪挖她,可叮喵不想再要那样的生活。
北京已经成为叮喵的第二故乡。可或许那里又不是。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心所不属皆是他乡,心之所向皆是故乡。
尾声
到来是所有离开的前提,故乡是所有他乡的母题。于是所有谈论离开北京的,都离不开北京本身。于是如无意外,本文出现最多的字眼就是“北京”。
所以尽管大多人最终选择离开,北京依然是北漂者的故乡。人越是成长,越会发现故乡在身上的深重烙印。它成为你三观的重要组成部分,并随着年龄的推移而越发显现。
我们跟八个受访者分别谈论家庭,事业,行业,和理想(姑且称之为吧)。其实最终发现,是北京帮助他们想清楚了内心所向。
就像《花房姑娘》里对于姑娘的态度,最初是“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最后是“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噢,姑娘”。
十年前,听《花房姑娘》,觉得是一首美好的情歌。
十年后,再听《花房姑娘》,分明觉得老崔在表白北京。
住在北京,人生百态;离开北京,百态人生。我们居住的城市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意味着选择哪一种生活。一些人选择坚决离开,留下的一些人,在这座城市中开辟。在这些人的纠结、牵挂和梦想中,有着我们每个人的影子。
北京,北京。
是什么让你留下来?又是什么让你离开?
仍然在北漂的人们,你有没有做过离开北京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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