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宗反杀案再度引发“正当防卫”争议
□本版撰文 信息时报记者 何小敏
男子求爱不成，翻墙进入女孩家行凶遭反杀，女孩被取保候审，其父母被羁押。近日，发生在河北省涞源县乌龙沟乡邓家庄村的这宗案件引发热议。女孩一家到底算不算正当防卫？是否防卫过当？昨日，记者就此采访了法律界人士。
案情回顾
男子携凶器
翻墙入户伤人被杀
据媒体目前披露的信息，2018年，河北涞源21岁女大学生王某在寒假打工时认识了25岁男子王磊。王某拒绝王磊表白后，王磊百般纠缠和骚扰，王某家人数次报警，但警方未能找到王磊本人。王磊甚至经常带刀出现在王某家所在的村子，给全村村民也造成了困扰。为此，王某一家不得不加强防范，在卧室内放置了铁锹、菜刀、木棍等工具，王某也只能东躲西藏。
报道称，2018年7月11日晚11时许，王磊手持甩棍、水果刀翻墙进入王某家里，在院子里被一家人发现后，双方发生激烈的肢体冲突。王磊使用甩棍、水果刀伤人，导致王某及其父母受伤。一家人拿出此前准备的防范器具对王磊实施击打，王磊倒地不动后，王某母亲用菜刀劈砍王磊头颈部。王磊颈部受伤严重死亡。经河北省保定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鉴定，王磊符合颅脑损伤合并失血性休克死亡。
事发后，王某及其父母先后被刑拘。其父母之后被批准逮捕，王某则被取保候审。检察机关曾建议对王某母亲变更强制措施，但公安机关并未接受建议，认为无法保证其脱离羁押后不会发生社会危害性，也可能与其女儿串供。
去年8月，“昆山反杀案”一度引发强烈反响。当时，一辆轿车与一辆电动车发生轻微碰撞，两车驾驶人发生争执。随后，轿车内一名男子拿出刀砍向骑车人，砍人时长刀落地，骑车人捡起长刀将该男子砍伤并致其死亡。事后，警方和检察院发布通报，认定骑车人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此次，发生在河北的这宗“反杀案”，王某一家三口又当如何定性？
【律师观点】
应定性正当防卫
是否过当待商榷
广东胜伦律师事务所律师骆勇坚认为，我国法律对正当防卫的规定其实很简单，但执行起来却很难。“司法实践中，认定正当防卫真的很难，是理念问题。”他说，一些司法人员可能认为，直接认定正当防卫，对死者家属没有交代，不利于问题的解决，有时以致造成了“谁赢谁坐牢的”错觉。
骆勇坚认为，从目前披露的信息来看，可以认定王某一家三口为正当防卫。但是否防卫过当，还有待商榷。从法律上讲，案发当时，王磊闯入之后是何举动、王某一家如何应对、谁先动的手等因素，都可能影响最终的性质认定。
对于检察机关建议变更对王某母亲强制措施，公安机关未予采纳的问题，骆勇坚说，一般来说，在案件的各个阶段，嫌疑人或者律师都可以申请取保候审，只是批不批准的问题。对于检察机关提出的建议，从程序上讲，公安机关作为办案机关可以不采纳。
【专家看法】
《刑法》第二十条规定，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面对入户行凶，不可能“点到为止”
“这里所说的‘必要限度’，可以这样理解，比如说，小偷偷你家里的东西，他只是偷，你抓了他，还拿刀把他砍死了，这就明显超过必要性，而且造成了重大的损害。”华南理工大学法学院教授徐松林认为，对于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应适用特殊防卫，没有过当之说。
“目前披露的情况是，当天男子是拿着刀棍翻墙进入（王某家）的。”徐松林说，我国刑法对住宅权有特殊保护，比如抢劫罪，一般的抢劫可能判三五年，入户抢劫要判十年以上。
“首先，别人没让你进去，你翻墙进去，还带了凶器，入户行凶是不存在防卫过当的问题的。”徐松林分析说，一般按照事态的发展，王某父母不大可能在王磊一进门就开始拿刀砍对方。冲突中，王某一家也受了伤。面对入户行凶，不可能说要“点到为止”，完全可以打死勿论。
“正当防卫”为何屡屡引发争议？
为何每次出现此类案件时都会引发关于“正当防卫”的争议？
徐松林认为，对于正当防卫的问题，我国立法没有问题，关键问题是司法人员的观念没有转变过来。“第一是死者为大，毕竟死了人，要有人来负责。第二就是怕死者家属闹访。”徐松林说，这也导致了一些司法人员为了充当和事佬，平息社会矛盾，不让死者家属去闹，于是觉得“你防卫者毕竟打死了人，给你判轻一点”。
“昆山反杀案出来后，舆论一起来，大家都知道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后来（该案）也没有起诉。”徐松林认为，河北这起案件的情节比昆山反杀案更恶劣。王磊人高马大（媒体报道称其身高1.8米，身材魁梧，曾接受过持续特殊训练），携带凶器入户行凶，王某父母年纪不轻，王某本人也只是个弱女子，这类情形不存在要停止防卫的问题。
“刑法颁布那么多年，正当防卫条款实际上是‘休眠’条款。昆山反杀案实际上是把这个条款激活了。”徐松林说，去年刑法学界也曾集中讨论过怎样激活正当防卫的条款，并提出建议，由最高法最高检公布一批案例，这类判例实际上相当于司法解释，有法律效力。这样一来，相关部门在司法实践中就知道，哪种情况属于正当防卫，有没有防卫过当。
非法入侵住宅，法律如何惩处？
徐松林说，因为文化的原因，我国对住宅权的理解还有一些差异。比如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国外一些影视剧里，对于非法侵入住宅的，房主甚至可以开枪还击。
他说，这是观念的问题，一些国家认为个人住宅“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侵犯住宅是非常严重的罪。近年来，我国也越来越重视对住宅权的保护，但重视的程度还没有那么高。据了解，我国刑法规定，非法搜查他人身体、住宅，或者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屡被骚扰，没有死伤就管不了吗？
从目前披露的情况的来看，王磊屡屡带刀骚扰，王某家人也数次报警，但最终也未能阻止悲剧发生。面对这类情况，公安机关能否提前采取强有力的措施？群众还有没有其他应对途径？徐松林认为，面对这类情形，公安机关完全可以对王磊治安拘留，不能等到出了事才抓人。
他说，这还有立法理念的问题。我国刑法的理念是，犯了罪就抓起来坐牢。一些国家有二元制立法，对可能不是很严重的犯罪，有一种事前的防卫措施，叫保安处分措施。“比如你对我的人身有威胁，法院可以颁布禁止令。”法院可以禁止对方出现在申请人居住的住宅小区，对方必须要保持多少距离、禁止接触等。据了解，我国民事法律中也有类似举措，比如在家暴案件中，受害一方也可以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本文来自于信息时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