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贸易”商人前史
李伯重
15至17世纪前半期东亚世界国际贸易中的商人，尽管各有自己的特色，但他们终究还是一种前近代时期的商人。因此在讨论关于他们的问题之前，我们首先需要弄清什么是商人，什么是前近代时期国际贸易中的商人。
所谓商人（merchant），就是从事商品买卖的人。他们买卖的商品，一般数量较大，可以从中获利。因此《现代汉语词典》对“商人”的解释是“贩卖商品从中获取利润的人”。在英文中，几部最权威的词典对merchant的解释也与此大同小异。但是这个关于商人的普通定义，并不完全适用于前近代时期的商人。
太史公为“商人”立传
首先，在前近代时期（ 特别是在古代） 世界的许多地方，商人具有一种特殊的身份，是一个特殊的社会群体。西欧古典时代（ 希腊—罗马时代） ，商人就是一个社会地位低下的阶级。到了中世纪，他们仍然受到主流社会的歧视，往往只有犹太人等被排除于主流社会之外的族群才成为商人。如马克思所言，他们“只存在于古代世界的空隙中，就像伊壁鸠鲁的神只存在于世界的空隙中，或者犹太人只存在于波兰社会的缝隙中一样”。
依照中国古代的士农工商“四民观”，商人也被置于最下层。秦汉时期曾实行歧视商人的政策，商人列入“商籍”（ 或“市籍”），在出仕等方面受到歧视。一直到明代初年，这种“贱商”的传统还可以看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商人是一种社会地位低下的人，尽管各个时期（ 特别是明代中后期） 情况有很大不同，而且实际情况往往是“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因此前近代时期的“商人”不仅是一种职业身份，也是一种社会身份。
其次，在今天，商人是专门从事商业贸易活动的人，但在前近代时期，各种不同的人都可以从事商业，这就导致了“谁是商人”的问题。最早指出这种情况的人是司马迁。司马迁在不朽名著《史记》中专门设了一篇《货殖列传》，这在中国史籍是空前绝后的。他从先秦至西汉的众多商人中选取了20人，为之立传，此外尚有“诚壹致富”的10 人，则只记其名姓。若并计之，共计30人，包括如下的几种人：
（1）专事商品交换的人，如范蠡、子贡、白圭、刀间、宣曲任氏等，他们在市场上，依积著之理，以物相贸，买贱卖贵。
（2）既从事商品生产，也从事商品交换的人，如曹邴氏“以铁冶起……贳贷行贾遍郡国”；如程郑“冶铸，贾椎髻之民”；如宛孔氏“大鼓铸……因通商贾之利”。其他冶铁、煮盐等业的人，虽未明言从事商品交换，但都是为市场而生产，是不能不交换的。
（3）从事服务性行业致富的人，如洒削的郅氏、胃脯的浊氏、马医的张里。《列传》中但举其姓名，未为之立传。
（4）经营借贷的子钱家，著者如富埒关中的长安无盐氏。
经济史学家李埏先生总结说：中国古代的所谓的商人，不仅指从事“废居”“积著”的贾人，也包括从事煮盐、冶铁……兼营产销的企业主，即《史记》所称的从事“货殖”“末业”的人们。他们不是一个单纯的集体，而包括了各种各样的人。先前，由于中国尚未统一，上面提及的商人中，有许多因为从事的是跨国（即跨越诸侯国）的贸易，也可以被视为从事国际贸易的商人。由此可知，前近代的国际贸易商人，也如同从事国内贸易的商人一样，具有多种多样的身份。
这种情况同样出现在中世纪后期和近代早期的西欧。学者拉布教授（著有《冒险企业和帝国：1575~1630》一书） 指出： 在近代早期的英国，人们尚未对“商人”一词作清晰的界定。即使限制在对外贸易范围内，“商人”这个群体也包括了广泛的内容，从地方商人到伦敦的大商贾，而所谓“地方商人”则包括小贩和手工艺人。
由此可知，前近代时期的商人包括有许多不同类型的人，虽然其社会身份和政治地位有很大差别，但有一个共同点，即从事商品交易并从中获利。在此意义上，他们都可以称为商人。
武士、海盗与海狗
到了近代早期，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各种各样的人都卷入商业活动，人数急剧增加，使得商人的种类更为复杂。同时，在近代早期，不仅国际贸易空前活跃，技术（特别是航海技术和军事技术）也取得长足的进步和广泛传播，国际贸易中的纠纷此起波伏，冲突也日益激烈。
在此情况下，商人进行国际贸易，必须更加依靠武力自卫和战胜敌人，不论这种武力是商人自己拥有的还是借助于国家（ 或其他团体）的。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个时期，各地从事国际贸易的商人，都采取不同的方法，把自己变成武装商人。例如，在印度洋的国际纺织品贸易中，位于南印度的凯科拉商人团体，早在17世纪之前很久就建立了强大武装，和竞争对手进行战斗。
学者麦因斯称他们为“武士商人”。更重要的例子是中世纪晚期和近代早期的西欧商人。他们出海贸易，不仅拥有强大的武力，而且往往得到国家的可以支持，不仅自卫，还劫掠其他国家的商船。因此之故，他们到底是商人或是海盗，一直争议不断。
今天，海盗（Pirates）一词指的是在海上掠夺他人财物的犯罪分子。但在近代早期的英国，海盗（也被称为“海狗”即Sea Dogs）并未被视为罪犯。若是结合国家权力实施掠夺行为，就称之为“探险家”或“商人冒险家”，被视为英雄；若在与国家权力无关的情况下进行掠夺，则被视为犯罪分子，必须接受法律制裁。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其他地方，例如北欧海盗维京人，英国诗人拜伦叙事诗中的主角——地中海海盗，加勒比海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印度海盗，以及日本战国时代广为人知的濑户内海“水军”和明朝时东海的“倭寇”等，在性质上也是如此。
由于近代早期国际贸易的特点，只是具有相当实力和规模的商人团体，才能够从事这种高风险的贸易，他们与各种形式的政治力量有着密切的关系，寻求后者的保护，或者利用这些政治力量以谋取最大利益。而在各种政治力量中，最重要的是国家（也可能是不同形式的政权）。国家政权在中国传统观念中通常被称为“官”，而与“官”相对的概念是“私”。因此依据“官”“私”这两个概念，这些商人团体大致可以分为几类，以下分述之。
“军事—商业复合体”
首先是官商。这里所说的官商，包括两类： 第一，由一个国家的政府（或一个部族政权） 派遣、代表该国（或该部族） 与外国进行贸易的商人；第二，虽非一国政府（或一个部族政权）派遣，但得到该国政府（或该政权） 授权和支持进行国际贸易的商人。
其次是私商。这里所说的“私商”，就是不由一国政府（或部族政权） 派遣并代表该国进行国际贸易的商人。因此，有些官员未经该国政府派遣而自己私下与外国进行贸易，这时他们也属于“私商”。在“私商”这个范畴中，还可以分为“普通商人”和“海盗商人”两个大类。在国际贸易中，有些商人更多地依靠人际关系网络，通过所涉及地区的政府（或政权） 解决贸易中的问题，并获得保护； 而另外一些商人则更多地依靠武力自卫或者打击对手。前一类商人，这里称之为普通商人，后一类商人则称之为海盗商人（也包括陆地上的同类商人）。
再次是军商。这个名词是我发明的，指的是商业与军事力量结合而成的一种特殊的商人组织。专门研究全球史的历史学家威廉-麦尼尔说：在1300~1600 年间地中海地区的商业化战争中，出现了一种“军事—商业复合体”。因其在战争卓有成效，尔后传播到新的领域。复合体的主要特征，是商人与国家形成了彼此紧密结合的利益共同体，国家为商人提供武力支持，商人则为国家攫取海外财富和殖民地。
换言之，商人在国家的支持下，不仅积极开展国际贸易活动，还用武力建立海外殖民地。在近代早期的东亚世界，情况颇为复杂。一方面，欧洲人将其“军事—商业复合体”带到了东南亚许多地区，建立了殖民地；另一方面，东亚世界的一些海盗商人团伙通过武力，逐渐建立起自己的政权，对其占领下的地方实行统治，并以此为基地开展海外贸易。这种政权基本上处于独立或者半独立的状态，与本国关系颇为复杂，有时对抗，有时合作，而不像欧洲的那种“军事—商业复合体”都是与本国政府密切合作并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
因此，在15至17世纪中期的东亚世界国际贸易中，有两种“军事—商业复合体”，第一种是欧洲人建立的、得到本国政府大力支持的“军事—商业复合体”，第二种则是东亚世界本地人建立的、未得到本国政府支持的“军事—商业复合体”。我把这两类“军事—商业复合体”中的商人都称为“军阀商人”，简称“军商”。这里我要提醒读者：这里所说的“军商”并非“军人经商”或者“经商之军人”之意，而是“军事—商业复合体”。
这种“军商”夺取或者控制了范围大小不一的地区，形成了一种独立或者半独立的政治军事实体。但与以往的征服者夺取新的土地建立的政权不同，他们主要目标是从事或者扩大国际贸易，掌握或者控制国际贸易的霸权，“军商”这种特殊的性质，只有在近代早期的世界上才看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