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生难续:工业围剿下,“末代”渔民何去何从?
澎湃新闻
渔生难续:工业围剿下,“末代”渔民何去何从?
2019-01-16 07:56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渔业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全球每四个渔民中,就有一个来自中国。中国同时也是全球最大的水产品消费国、出口国。
随着中国城镇化加速推进,东南沿海工业数十年扩张,渔业捕捞户、水产养殖户等渔民的生存空间被挤占。同时,工厂带来的污染,改变了渔村的自然生态,加速了渔业的衰竭。在各地不同程度工业发展的“围剿”下,传统渔业如何转型,“末代”渔民何去何从?
►被惊醒的渔村
2018年11月4日晚,湄洲湾南岸,福建泉州市泉港区南浦镇,近海鱼排上,人们刚结束白日的劳作,相距不过200米的东港石化码头,仍在加班加点地运转。
凌晨一点,福建省东港石油化工实业有限公司进行油品装卸时,发生事故,造成6.97吨化学品碳九(C9)泄漏。凌晨3点左右,尚在睡梦中的渔民,被恶臭呛醒,发现支撑鱼排的泡沫被污染物溶解,渐渐下沉。
事发一周后,不少渔民舍不得自家的鱼,强忍着身体不适,守着鱼排抢修。而鱼排内的油污久久不散,不计其数的鱼苗,活活被毒死。一个鱼排亏损几十万元,预计每户渔民的损失,多的可达上百万元。
自1989年以来,福建炼油化工有限公司(下称福建炼化)落户泉港,这片世代以渔为生的土地,开始向着千万吨级石化产业基地迈进。20年过去,石化工业蓬勃发展,烟囱、储罐、运输管道如钢筋森林,将渔村团团“围住”。
与化工为邻,空气越来越浑浊,鱼苗成活率大幅下降,渔民们多有抱怨,对慢性中毒心存恐惧,又无可奈何。由于取证困难等原因,当地居民的举报投诉,监管部门甚少作出回应。
搬迁,似乎是解决矛盾的惟一方法。早在2016年11月,泉港即规划了“厂村分离”,推进石化工业区安全控制区搬迁工作,主要涉及3个镇17个行政村,约5.27万人。如今不靠海的村子大多人去楼空。而渔民们仍在挣扎,远离海岸线意味着放弃赖以为生的家业。
►向海要地
工业园被渔民视作眼中钉,除了用地之争,还有生态隐患。“电镀厂建起来后,很多野生的海洋生物消失了。以前,潮水退去,可以抓捕鱼虾,后来都没了。”养殖户吴立定回忆——他是当地的贝类育苗专家。吴家祖代都是“在海里赚钱的”“三代在海涂”。这些年坐在家里,南风一吹来,吴立定根本不敢开窗,都是工业废气的味道。
三屿村共有贝类育苗企业33家,据当地人描述,总产值每年可达1亿元。近期,吴立定带着三屿村村民联系了环保组织,代为发起环境公益诉讼。矛盾源起,工业区扩张,带来更多的污水处理需求,为节省输送成本等,2016年乐清市政府规划在村内新建污水处理厂。污水厂建成后,除接纳城市生活污水,每天还要接纳0.6万立方米电镀废水,以及1万立方米工业废水。村委会发起过调研,全村700户人家,3000多人口,超过九成反对污水处理厂落户。
令村民们愤怒的是,环评报告仍存争议、疑似未批先建。从开建到现在,污水处理厂已初具雏形,却未曾征询过村集体的意见。他们连番向上反映情况,反被威胁要拆掉育苗场。
工业园被渔民视作眼中钉,除了用地之争,还有生态隐患。“电镀厂建起来后,很多野生的海洋生物消失了。以前,潮水退去,可以抓捕鱼虾,后来都没了。”养殖户吴立定回忆——他是当地的贝类育苗专家。吴家祖代都是“在海里赚钱的”“三代在海涂”。这些年坐在家里,南风一吹来,吴立定根本不敢开窗,都是工业废气的味道。
三屿村共有贝类育苗企业33家,据当地人描述,总产值每年可达1亿元。近期,吴立定带着三屿村村民联系了环保组织,代为发起环境公益诉讼。矛盾源起,工业区扩张,带来更多的污水处理需求,为节省输送成本等,2016年乐清市政府规划在村内新建污水处理厂。污水厂建成后,除接纳城市生活污水,每天还要接纳0.6万立方米电镀废水,以及1万立方米工业废水。村委会发起过调研,全村700户人家,3000多人口,超过九成反对污水处理厂落户。
令村民们愤怒的是,环评报告仍存争议、疑似未批先建。从开建到现在,污水处理厂已初具雏形,却未曾征询过村集体的意见。他们连番向上反映情况,反被威胁要拆掉育苗场。
►从鱼虾满舱到化工危城
去年春夏,一场“史上最严”环保风暴席卷了黄海之滨。数百家企业全面停产整顿,挖暗管、查危废。
江苏省虽是鱼米之乡,自古富庶,但苏北地区向来是经济洼地。2003年前后,三家化工园区陆续开工建设,以农药、医药、染料等行业为主,承接从苏南、浙江等地搬迁而来的高污染化工企业。
连云港燕尾港镇临港产业园的海鲜远近闻名,当地人传言,过去有日韩游客乘坐轮船至公海,再“偷渡”到此,只为尝鲜。
“450马力的船,开11个小时才能打到鱼了,以前不过1小时。”一位渔船主说,去年下半年都是亏本的。2017年出口过一批毛蛤到韩国,结果煮出来的水被染红了,疑似被污染,遭到退货。
化工厂扎根十几年,加速了渔业成为亏本的营生,不少渔民不得不卖掉渔船,四处打零工谋生。
临近的连云港化工产业园也十分冷清。村民秦洪宝和老伴住在化工区的对面,不过400米的距离。他今年61岁,曾从事渔业20多年。工业园建起,八亩良田也被征去,秦家几近断了收入来源。
“以前这里的天,飘着的不是云,是气,铺天盖地的。”秦洪宝曾为园区管理水阀七年,污水来了,他便打开阀口放水,任污水在上游中和一下,再顺流而下,冲向大海。2015年前开闸频率最高,“白天冲、夜里也冲”“河都是臭的,红的、黑的”。
环保风暴刮过化工园,2018年下半年后,空气中刺鼻的味道,终于减轻,河面上也不再五彩斑斓。可渔民们对未来,已经没了耐性,失了信心。
►消失的长江渔民
江苏太仓,600年前郑和七下西洋起锚之地,其境内位于长江入海口的浏河,曾因污染之名屡次出现在报道中。2000年前后,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过去污染严重时,新渔网下去就破了,捞起来满满的垃圾。”当地人传言,2000年到2010年间,浏河口渔村的癌症病人逐渐增多,“吃污染水死了”。
1993年,18岁的陈家友随父母和另外五家人组团,从江苏淮安洪泽湖“下江南”。他们听老乡说,长江口水草丰美,渔获量高,“鱼能卖个好价钱”。
明珠花园内,安置了2012年前后被政府安排上岸的多户老渔民。30年前,他们划着小浆,从老家洪泽湖经京杭大运河顺流而下,走了一个多月的水路,到达太仓。
“这把年纪,工厂也不要我们了”“现在不能回家了,回家也没房子,没地方打渔”……地下室的老渔民们七嘴八舌,有人打趣称,“我们是洪泽常驻太仓大使馆”。
在港区集装箱货场旁,陈家友找到变了样的浏河口七丫港。很难想象眼前修建整齐的水堤下,曾经有三四十户水上人家,串门的方式是从一个甲板跳到另一个甲板。
工厂的巨型烟囱下,63岁的谢春洪依然守着渔船,吃住在船舱。外地户籍的他,认为政府的安置补偿不合理,拒绝上岸,是周边仅剩的八家“钉子户”之一。每隔一两周,夫妻俩分工“老婆开船,老公逮鱼”,去上海浦东机场附近水域捕捞,赚点生活费。谢春洪不住地叹气,“小女儿结婚买城里40万元首付的楼房,要补贴一点”。
上岸后,陈家友转投互联网行业,也干过直销。岸上的家,虽然舒适,但他心里仍怀恋着大江大浪的生活,摇摆不定却自由自在。
图/财新记者 梁莹菲
文/财新记者 黄姝伦
图片编辑/杜广磊
(本文来自于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