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精神叠影
羊城晚报
走出精神叠影
羊城晚报 陈若谷
□陈若谷
韩少功写作四十年有余,已建构出了思想阈值宽广的创作谱系。他曾拒绝惰性化认识“知青”岁月,抢救被历史删除的小数点,或者任性地表达一个亲历者的温情;在关于农村的书写中,也远远地偏离反思现代性的路子,以喑哑的方言说出另一套强健的逻辑。他在语言的变与恒中聚焦历史,却又跨出能指的边界,再度以图像、声音等撑开人的存在。为反对定于一尊的novel(小说)霸权,韩少功借用过笔记、列传、词条、杂议、纪实,又穿插抒情、议论和叙事的策略,其言辞中一直充满悖逆状态,诸如“理想的虚数”、“完美的假定”、“进步的回退”等等不一而足,在至少三个方向上张力满满地牵扯着每一个文本。
这样的创造力令人无法不期待下一部作品:他还有什么存货?韩少功文化实践的半径足够大,可写的素材也许比其他作家都更多。可这次又会如何排列他的思路呢?
最新的长篇小说《修改过程》讲述了“文革”后第一届大学生的故事。1978年春季,M大学中文系2班迎来了60多位新人,既有16岁的娃娃生,也有38岁的父亲。他们除了共同读书、恋爱、寻衅、办刊,也得风气之先地一脚跨入思想初步松动的社会,宣扬自由、揭黑反腐、重评“上山下乡”、讨论“潘晓问题”……有志于理想的修辞,亦做世俗的加法。1982年毕业后,他们纷纷走向各自的工作领域,有的成了教授、有的运作巨额资产、有的援藏后进入政界、有的挣扎在温饱线上、有的移民……组织形式的变迁造成了人群的分化和心灵的隔离,同学们渐行渐远,记忆中的大学时光像磨损严重的黑胶唱片。在入校30年之际,“青春之约”重新起航,以一段班会视频交代了各自的际遇,并且在家国转型中思考岁月的得失。
在《修改过程》中,韩少功没有放弃在维特根斯坦般的世界、语言和思维三者之间的游走。另一方面,他在借肖鹏之口虚构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一个文本生成的“元叙事”后,明确地用“附录”给出了对“后三十年”历史的总体性评价——即便它以多媒介多声部混响的方式登场。
不同的记忆迎头相撞和互相质疑时,很难说孰真孰假。官二代马湘南最早掌握了投机倒把和权力寻租的奥秘,自诩为市场经济的敢死队,却认为商业的成功依靠的是“光荣的革命传统”,“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胸腔里仍激荡着部队经历烙下的豪情。可见,韩少功给只会唱《打靶归来》的马湘南和《日夜书》中最爱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老木填充了相似的精神底色。另一边,一直是道德模范的班长楼开富,也和马涛一样,在漂泊海外之时禁不住为故国流泪。与其说2班同学们的生活都是在照着肖鹏拙劣的虚构在进行,不如说,他们很可能连台本都拿混,比如说,采蜜人史哥、研究员史纤和咖啡馆史供销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陆一尘到底有没有见义勇为……这都指向了一个问题,真实缺少一个维度就成谬误,荒唐多向前一步就走向了真理。历史发展不是正反双面的利落切换,而是新旧交杂、进两步又退三步的混沌河流。“多义性”恰是韩少功认识历史的一个方式。在这个意义上,农村娃史供销企图用几担大粪臭死捣乱的恶鬼并非毫无道理。“一切妖魔鬼怪都是这样打倒的,人类文明就是这样发扬光大的。这才是科学!”这铿锵有力的迷信辩证法让人想起了马桥人所笃信的石磨打架的原理。在《修改过程》中,韩少功延续了其开放的反思力度,执拗地反抗着一元化的真理或者黑白两色的对立。
既然如此,过往是否真的依循肖鹏、毛小武、林欣等人自己认定的起承转合,也就不重要了,作者也没打算为读者提供一个全景镜头。他在小说中虚假的闪回和嫁接,还有来自网络世界里陌生ID的旁证,都在不断将故事的毛边铰得更碎,照亮许多之前也许不值一提的暗区,比如宫师傅家的黑狗“包子”常回到307等候主人毛小武。这些被不同视点所切割的叙事当然并非游戏或者为了煽情,它们一幕一幕组成了一个厚厚的叠影,将缩减了水分的生活从理性真空中解救出来,填补了历史的缝罅。写小说的肖鹏说:“三人成虎是假,众口铄金就不一定,一不留神就是真。”他意念中的惠子留下了一个“名实之辩”的机趣。不过,韩少功并无意于停留在此地。坦率地说,看到《日夜书》结尾的循环式新生,我仿佛听见了一位浮士德在说“请停一停吧”,但是《修改过程》最后的视频提纲提供了一个真正的“大叙述”,这令我清晰地看到韩少功的“理性主体”在历史和现实中的强悍存在根本没有被撼动。
也许除了马湘南谁都不会记得,当年,一个乞丐慷慨解囊,捐出一兜钢镚支援大学生——“这正是历史的悲哀所在,也正是历史得以灿烂动人的前提”。在班会的献礼提纲中,配音部分不啻是于“77级”对历史的“判语”。他们最终承认了自己走过的路,也正视了实惠和理想间的具体转化,并且平和地总结道,“摸着石头过河的经验消化仍在继续”。可见,历史还是相对可靠的。“误读”无论如何奏效、多么过瘾,也只能在言说的层面存在,“元史学”的单一视野没有力量长久地浸泡历史的双重品格。
作为在人才大断档后最早流向社会的知识分子,77级大学生是空前绝后的一代人。他们的经历折射出中国社会转型的完整轨迹,或者更应该说,他们这批人的经济行为、知识结构和思想视野形塑了中国的形态。青年一代所面对的思想状况和国家境遇,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这一批知识分子的双手。他们要对社会负起责任,就要抓紧展开自我审视和遗迹清理工作。无可否认,勾画一个人的灵魂纵深,或者书写人群的复杂叠影,这样的作家是优秀的。然而,走出精神叠影,在“多义性”之上再度获取总体性视野,这大概是对一个作家提出的更高要求。
(作者是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
(《走出精神叠影》由金羊网为您提供,转载请注明来源,未经书面授权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版权联系电话:020-87133589,871335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