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当夜上海变成了老上海 人口政策才是千年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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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海变成了老上海
原创: 求释君 秦朔朋友圈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香港故事片《长相思》的插曲《夜上海》甫一推出,即轰动了整个华语乐坛,随着时间的流逝,魅力更胜当年,至今仍然家喻户晓,人人传唱,音乐一响起,画面感油然而生,一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夜上海形象顿时浮现出来。
70年过去了,上海滩从旧社会的不夜城变成了新中国首屈一指的经济中心、世界排名前十的大都市。
但正如世界所有繁华的大都市一样,上海也步入了老龄化社会,而且是深度老龄化社会,夜上海变成了老上海。
老龄化社会是指老年人口占总人口达到或超过一定比例的人口结构模型。按照联合国的传统标准是一个地区60岁以上老人达到总人口的10%,新标准是65岁老人占总人口的7%,即该地区视为进入老龄化社会。
2000年11月底中国第五次人口普查的数据显示,65岁以上老年人口已达8811万人,占总人口6.96%,60岁以上人口达1.3亿人,占总人口10.2%,按照国际标准衡量,中国在2000年时已进入了老龄化社会。
而上海在1979年的时候就第一个进入了老龄化社会,比全国提前了20多年,目前也是我国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大型城市。
上海市民政局的数据显示,2017年底,上海全市户籍人口1456.35万人,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483.60万,占户籍人口比例为 33.2%,占常住人口的比例为19.99%。这意味着,上海每三个户籍人口中,就有1个是60岁以上的老年人。这个比例几乎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2017年的统计数据显示我国60岁以上的人口是2.4亿,占总人口17%。
梳理上海统计数据发现,上海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生育率总体水平维持在人口世代更替水平以下。其中在1995年,上海人口自然增长率为-2.06‰,此后二十多年中,上海户籍常住人口自然增长率正增长出现了3次,分别在2012年、2014年和2016年,但即便是增长最快的2016年,也仅增长0.5‰。而到了2017年,上海户籍常住人口出生率为7.8‰,死亡率为12.15‰,自然增长率为-0.6‰。
很多人把低生育率归咎于计划生育政策,但世界范围的经验表明,低生育率出现的主要原因是经济增长和社会发展,生育政策仅仅起到外加的且相对次要的助推作用。例如,韩国、新加坡、泰国和中国台湾都没有实行过强制性的计划生育政策,但是这些国家和地区的生育率从20世纪50年代大致相同的高起点上,到90年代以后都下降到低于世代更替水平以下。
而且由于上海特殊的经济社会条件,如住房拥挤、文化程度较高、职场竞争激烈等,在上海养育孩子的时间和金钱成本越来越高,因此上海的生育率下降早于全国、快于全国。2010年人口普查结果显示,中国的总和生育率已经降到了1.5以下。而1980年以来的大多数年份,上海的总和生育率在0.7-0.9之间,是属于“超超低生育率”。
另外一个原因是上海的托幼服务非常短缺。短短几个月的法定产假根本无法解决婴幼儿照料问题。国家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发布的一份调研报告称,有六成妈妈是因为“孩子无人照料”而放弃生二孩。
80、90年代,上海市政府鼓励企业自办托儿所、幼儿园,从而解决在职职工没有时间、精力照顾孩子的问题。但这些托儿所和幼儿园随着企业改制逐渐关闭,社会上却没有足够新机构承接保育功能。上海市总工会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2015年上海独立设置托儿所只有35所,比2011年减少了21所,总托儿数仅5222人,比2010年减少了3000多人。在2015年0~3岁四个年龄组约80万婴幼儿总数中,能上托儿所的只占0.65%。私立幼儿园可以分担一部分,但费用高企是障碍,资质管理是隐患。
公共服务的不完善,其成本被转嫁到孩子和老人身上。2014年上海市科学育儿基地发布调查报告,他们从2002年开始对八个区县进行抽样调查,当年主要由祖辈照看孙辈的家庭比例还只有23.7%,而到了2013年这一比例急剧上升到了73.4%。
上海是一座海纳百川的移民城市,如果没有移民就没有开埠以来的上海。19世纪中叶开埠以后,上海人口一度增长很快。1900年上海人口大约为107万,到1947年《夜上海》风靡之时已增长到540万,不到半个世纪就增长了4.4倍。人口的快速增长,主要来源于外地移民的大量迁入。根据上海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当时上海80%以上的人口出生在外地。后来进入计划经济时期,上海人口增长慢了下来,改革开放后,外来人口又开始被引入。
1990年上海开始开发浦东,拉开了外来人口的小闸。1980-1989年年均只增加3万外来人口,而1990-1995年年均增加13万人。1996年上海又拉开了外来人口的大闸,1996-2013年年均增加48.3万外来人口,非户籍人口总数由1995年的113万迅猛地增加到2014年的987万。
但2014年后,上海的外来人口开始逐年递减。2015年末上海市的常住人口减少了10.41万人,外来常住人口减少了14.77万人,这是改革开放以来上海首次出现的人口负增长。2016年末上海常住人口虽然增加了4.7万人,但是户籍常住人口增加了6万人,这意味着外来常住人口减少了1.3万人。2017年末上海常住人口为2418.33万人,比上年末减少1.37万人,其中外来常住人口比上年末减少了7.52万人。鉴于今年的经济形势,2018年上海外来常住人口大概率四连减。
为什么上海的外来人口开始减少了呢?政策原因是其一,经济原因是其二。
政策上来看,2016年2月,上海市政府发布《上海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三个五年规划纲要》,提出到2020年将上海常住人口控制在2500万以内。同年8月,《上海市城市总体规划(2016-2040)》进一步提出,到2040年,也要将常住人口控制在2500万左右。2017年12月15日,《上海市城市总体规划(2017-2035年)》获得国务院批复原则同意,规划提出至2035年将常住人口控制在2500万人左右。可见上海市政府将上海未来的常住人口数量锚定在了2500万。
经济上来看,上海的经济区位优势已经大幅下降,正如今年的网红文所讲的,现在县城里也有万亿生意。1980年上海的人均GDP是全国的6.1倍,2002年是全国的3.6倍,对外地人口有强大的吸引力。而2005年湖南、四川、安徽、贵州的人均GDP只是全国的66%、59%、57%、34%,人们千里迢迢也要到大城市讨生活。
但是2017年,上海的人均GDP只是全国的2.1倍了,大概率还将继续下降;而湖南、四川、安徽、贵州的人均GDP已升至全国的83%、72%、71%、60%,大概率还将提升。收入差距在缩小,互联网、高铁、共享经济等改变传统产业格局的新经济在崛起,加之考虑到骨肉分离、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等因素,中西部很多人就选择留在家乡。数据显示,30年来,我国流动人口总量自2015年首次下降之后,已经连续三年下降,2016年下降到2.45亿人,2017年为2.44亿,预计2018年会继续下降。
按照国际共识,称得上长寿地区的一个重要标准是:每10万人口中百岁老人达到7位。2017年底,上海每10万人中拥有百岁老人数从2016年的13.5人增加到14.9人,成为名副其实的长寿之城。
截至2017年底,上海户籍老年人口中,10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2163人。其中,男性549人,占25.4%;女性1614人,占74.6%。
1978年,上海户籍人口的平均期望寿命是73.35岁,到了2017年,上海户籍人口平均期望寿命是83.37岁,其中男性80.98岁,女性85.85岁,改革开放四十年,上海的人均期望寿命提高了10岁。并且随着生活水平的继续改善、医疗技术的大幅提高,人口期望寿命还在继续攀升。
2017年,上海65岁及以上常住人口达到345.78万人,比上年增加了26.99万人,而2017年的新出生人口仅有19.7万。
老年人比新生儿增加的又快又多,上海的老龄化程度继续提高已是必然。
2017年,上海市老年人口抚养系数再创新高。15-59岁劳动年龄人口负担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的抚养系数达到了58.8%,比2016年增加了4.7个百分点;从总抚养系数来看,这个比例已经达到了77.1%,即每100个劳动年龄人口要负担77个60岁及以上或0-14岁人口。
人口老龄化造成了上海养老保险基金的财务收支状况恶化。2011年以前,上海市基本养老保险已经“穿底”,每年亏损100多亿。
2009年1月6日,上海时任市委书记俞正声在与上海市政协委员座谈时称,“社保基金严重穿底,仅2008年上海市级财政收入为上海社保基金托底170-180亿元,占到了市级财政收入的17-18%左右,而预计今年还需要增加60-70亿才能把社保基金的窟窿补上。”
在上海的农民工参加上海市的基本社会保险之后,上海社保基金的财务状况才得到了重大改善。
但农民工的红利终究会释放完,届时社保基金的压力会更大,统计数据显示,2005年上海市养老金支出总计362.1亿元,占当年GDP的3.86%;2010年上海养老金支出811.47亿元,占当年GDP的4.06%;而2017年,上海养老金支出高达1839.5亿元,在当年GDP中的占比达到6.1%。不断高速增涨的养老金支出,明显造成过重的养老金压力,未来不断加剧的老龄化一定会导致养老金再次“穿底”,农民工的牌已经没了,也许只能打“延迟退休”的牌了。
老龄化还使得上海在医疗保障方面的支出增速高于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增速。2001年至2015年,上海市卫生总费用增加了7.58倍;人均卫生费用增加了5.15倍。相比之下,2001年到2015年,上海居民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仅增加了3.87倍。人口老龄化必然造成医疗支出加大,对改善医疗条件的需求更加迫切。
200多年前,一位名叫马尔萨斯的英国牧师出版了一本小册子《人口原理》,描绘了英伦岛国人口膨胀的可怕前景。人口增长是按照几何级数增长的,而生存资料仅仅是按照算术级数增长的,多增加的人口总是要以某种方式被消灭掉,人口不能超出相应的农业发展水平。这个理论被称为“马尔萨斯陷阱”。
众所周知,技术创新带来的工业革命打破了农业社会的“马尔萨斯陷阱”,生产力的爆炸式提升使得现有资源可以容纳更多的人口。但新的“马尔萨斯陷阱”又一次横亘在人类的老龄化社会面前,不具备生产力的老年人口越来越多,人均寿命越来越长,年轻劳动力越来越少,如何用更少的劳动力养活更多的非劳动力?世界各国或已经推行的、或正在酝酿的延迟退休只是缓兵之计,而新一轮的技术突破、新时代的产业革命才是根本解决之道。
对于个人,如果说发明创造是有心无力、可遇不可求的事情,那么多生几个孩子应该是力所能及的;对于国家,继续鼓励全社会科研投入的同时,也希望可以早日出台鼓励生育的政策,降低生育成本、缓解生育压力。经济政策只管几十年,人口政策才是千年大计,毕竟持续创新也要依靠更多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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