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给巴尔:志愿于那非洲海岛的尽头
澎湃新闻
桑给巴尔:志愿于那非洲海岛的尽头
2018-11-17 13:47
我申请去非洲坦桑尼亚桑给巴尔的这座小岛做海龟保护志愿者的时候,我没有过半秒钟的犹豫。我记得当我做远程电话面试时,面试的姐姐问我:你每天都要去海里捡垃圾,那边没有热水澡,自己一个人去,都没问题吗?我当时想也没想地就说:这太完美了!估计我这样心大的人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后来一个人打黄热病疫苗体检,坐着飞机来到迪拜然后转机到非洲的时候,汹涌澎湃的内心里也是有很多恐惧的。尤其发现志愿者们都来自德国、奥地利、瑞士,说着我一句也听不懂的德语并且歧视中国人。都是石头屋子的小村庄里连破破烂烂的便利店都没有几个,走在街上会被小孩子拦下来要钱,而在我还被一头牛追着到处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真的很了不起的。
我从小都是一个动物狂热爱好者。我养过无数的小鸡小鸭,乌龟,八哥,鹦鹉(它们被我不小心放走了,我还写了一首诗纪念它们)等等。小学长笛考过八级后还去官园市场用400元买了自己的第一只小狗桑豆豆,从此她就成为了我世界上最爱的 “人”之一。我小学时曾养过一只鸭子,他很聪明,认得我们家里的所有人。每次回来都嘎嘎嘎地跑来迎接我们,而小区里大家都看到过我“遛鸭子” 的靓丽风景。但是因为它实在变得太臭了,被我爸爸逼着“放生”在了他的高尔夫球场。当时看着小鸭子追着我的黄色身影时我就知道这是我会后悔一生的决定:我没有对这个可怜的小生命他应有的尊敬和责任。
后来通过“公共论坛”(Public Forum)辩论的一个动物实验的辩题接触到了后人文主义(Posthumanism) 的思想,即人类没有任何权利把自己看作比自然或者任何动物更高等,而人权也应和动物权利被放在同一个层面思考。这更加重了我对人类低于自然而与动物平等的想法,也促使我在最好的朋友Jack的影响下成为了一个素食主义者。
我急切地想逃离自己理论化的思考,和我作为一个对环境保护没有任何直接影响的人的意识形态圈套。什么是真正的环境保护?自然到底是什么?我这些想法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我可以做些什么?人文因素怎样影响自然?这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我没有机会去真实地思考的。即便我把《蓝色星球》、《地球脉动》等等自然纪录片看了上百遍,也无法真正体会。
桑给巴尔的Nungwi是一个很小的村庄,没有路,小孩子没有鞋,只有石头垒出来的房子和满地走动的动物。当地人都信伊斯兰教,很穷,主要靠游客来获得收入,走在沙滩上经常有人会前来询问你要不要出海。我去到非洲的时候正值他们的斋月,男女老少都在日落前不可以进食喝酒享乐(净身)。虔诚的孕妇在怀孕期间都不可以进食,小朋友在一定年龄后也需要遵守这一习俗。
我每天早上临晨4点都被吟诵的古兰经吵醒,但是当地人大多非常善良,走在路上经常有人用斯瓦希里语和我问好:Jambo! 然后问我从哪里来,我也会借此机会和他们多聊天了解当地的习俗。当地人生活节奏很慢。女孩读书机会不多,主要是男人出来工作,而他们的口头禅都是“ Pole Pole”(慢一点慢一点),和 “Akunamatata”(迪士尼动画片《狮子王》里的“哈库那玛塔塔”)没关系。一次,从城里来的医生志愿者告诉我,他们的医院里有病人心脏病需要激素,但他们的医护人员竟然都慢慢的。不出意料病人去世了。当地医院死亡的人非常多,医疗卫生条件非常之差,甚至都用循环的塑料杯子来打点滴。有一个妈妈的四胞胎因为疏忽被闷死在了保温仓里,而因为法制不健全都没有办法让医院负责。
这让我想起:我路过一群牛的时候曾和一只牛对视,它大概觉得受到了我的威胁,就开始冲着我追过来。我听到背后的啼声和哞哞的叫声才知道大事不好,穿着夹脚拖拼了命地跑,真的非常恐怖,但我竟然跑赢了那头牛。可能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出事了,连医院都没有办法去,我妈妈该多担心呀。我也曾为了拍照一个人去村庄里散步。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每一个人都在盯着我这个外来的黄种人。有小孩子揪着我不放摸我的头发,有小孩子要钱,如果照他们就会被人吼(所以我的照片是偷拍的)甚至有人假装是我的朋友和我拍照,就为了向别人展示自己见了个亚洲人。
我在水族馆的工作并不是很多,就是每天早上去给刚孵出来的小海龟换两次水,做一些日常的身体测量,给海龟洗刷身体。下午会去海里捡垃圾捡海草清理海苔,和德国志愿者一起用塑料瓶等等废弃物品做小家具。我们会从渔夫手里买下他们抓上来的海龟或者受伤的海龟,以免他们被吃掉,也会在产卵季节去找出海滩上的蛋,把海龟孵化长大以后再放生(每年有放生日)。
我的组长是一个在坦桑尼亚内陆学习过海洋学的大学毕业生(在当地很少见),他叫Moses,也会经常救助医治海龟。水族馆里也有很多当地人和我们一起工作,他们能做的工作不多,就是和我们一起照顾海龟,或者带着游人去喂海龟给他们介绍我们的工作,每天也还算清闲。我很享受看着海龟们在湖里飞翔,让我从内心觉得宁静,好像有一股神圣的力量在召唤我。看着小海龟们,我也经常会想到他们以后独自在大海中生活会有什么样的经历,好像自然就是这么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的一样。这些海龟们在这么多人的关注下才如此健康长大,不正说明了一个生命可以承载无法衡量的爱,也正因为如此变得更加珍贵吗?
水族馆有一个通向大海的潟湖,我们每天都会用水桶提水上来给小海龟换水。有时候外国志愿者会显得不那么包容,还质疑中国人吃狗肉等等。一个从瑞士来的女孩经常维护我,也是她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和我说英文,这让我对所谓“发达国家”的教育和视野也有了更客观的认识。大多数时候我会坐到一边读书学法语,也是在那时看完了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和齐泽克的《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又读了一整套《哈利·波特》。
幸运的是,这也给了我很多机会和当地人交流。我经常和我的“邻居”(我给他起的外号)聊坦桑尼亚的政治,他和我说了很多当地人的苦难和当地政府的腐败不作为,甚至孤儿收容所都私吞给孤儿的捐赠品。他说:“我们想离开真的很难,政府管得很严,我们没有足够的钱,这里的年轻人都没有未来!”他也很开心我愿意和他聊,因为很多志愿者来了以后也都只和自己国家的人交流,很少有人去关心他们的生活。
我很喜欢一个叫Azizs的年轻人,他非常聪明,会说几种语言,励志于当一个翻译家。他去读大学的时候全家出动给他攒钱,他很要强,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家庭,于是回来打工,为了自己可以出钱读大学。我很佩服他,也希望他以后会做一个成功的翻译家。
我也很幸运地在志愿过程中遇到了一群来拜访我们的奥地利医生志愿者们。他们都和我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我也向他们了解到了很多关于奥地利的生活和做医生的趣事。后来,我和德国志愿者们因为给当地人照相的问题吵了一架(虽然我也自我反省了一下到底应不应该给当地人照相),但也许我暗暗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和其中两人成为了朋友,他们还带我坐着当地的巴士Daladala去了小岛上唯一的城市“石头城”很开心地玩了一天,给我讲了很多志愿者的故事(比如在我来之前是雨季,水不干净,所以好多人得肠胃病,还有人脚里长了寄生虫!)。那座城市汇聚了西方殖民文化和当地文化的沉淀,还每年举办非洲电影节,真的是大开眼界,只能用照片来讲述了!
有趣的是,我非常享受在海里捡垃圾的过程,虽然微小,但好像自己真的为保护环境做了点有用的贡献,也好想在做一个冥想一样(我捡到过印度飘来的垃圾)。因为当地人对于环境保护意识薄弱,经常会有人在海里乱扔垃圾,没有垃圾处理场也只能在海边焚烧。但欣慰的是,我们捡垃圾的过程也影响了很多觉得有趣的当地小朋友加入我们。他们也会自己用垃圾做有用的玩具,比如海上的小船。
有一天我在海边捡垃圾,跑来三个小男孩,我伸出手去,他们每个人都和我击掌然后哈哈哈地大笑。我爱那些可爱的孩子们!虽然很多时候大人都告诉他们,外来人是不好的,而且叫他们很凶狠地向我们要钱(尤其照相)。有一个志愿者说,他们没有办法过上“好”的生活,就不要给他们展现好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以免给他们带来痛苦。这句话多么地令人伤心!而细细想过以后,真正让我感到震撼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会愿意付出如此多的时间和心血保护那几百只海龟,愿意留在这小海岛的尽头守护他们。在困苦的时候还能超越自我的局限去思考自然,这难道不是一种很伟大的力量吗?然而,即使是志愿者来帮忙,他们也没有钱去建设更好的设备清理更多的垃圾,这不是一种命运的无奈吗?
在Nungwi的这些日子给了我很多思考,而大多数则是人们在社会和政治的大环境下的无奈。当人们连自己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证的时候,还怎样去考虑自然呢?但同时,在只能依靠自己的情况下,不正是自然给了他们生存的保障吗?这让我意识到自己究竟享有多么大的特权,以及要怎样去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用自己的特权去为他人做力所能及更多的事情。我为了自然而来,却学到了更多这个在地球另一端小村庄的故事。
(本文来自于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