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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舰队”430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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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敌舰队”430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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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88年8月18日,周四清晨,英格兰的“大舰队”顺着东北强风的风尾迅疾驶入泰晤士河口附近各个港口。六天前,他们停止了追击,目送着西班牙无敌舰队继续向东北驶入挪威海。

  上上个周日,西班牙方面最后的补给船抵达英吉利海峡东端的法国港口加莱,自那以后,英国海军就再也没有见过它们的身影。无敌舰队全军残剩的弹药、食物都已少得可怜,而尤其糟糕的是,啤酒也几乎一滴不剩。

  同一天早上,伊丽莎白女王陛下踏上了停泊在圣詹姆斯宫(英国王宫)外的王家游艇,从那里出发,在银制军号的高亢配乐声中穿越伦敦。其他游艇有的用来搭载女王的私人扈从——或者说是所有没能悄悄溜走参加刚刚发生的大海战的那部分扈从,他们全都半身披挂铠甲,头戴装饰了羽毛的头盔——另一些游艇则搭载了王家卫队的全体士兵,使得这一列游艇宛如一场军力走秀。

  在场的市民备感欣慰,他们或者在河滩上列队欢呼,或者从伦敦桥上的窗户里向外眺望,目送盛大的游艇队伍乘着落潮从桥下穿行而过。女王陛下由此踏上了检阅的道路,驻扎在英格兰东部海港提尔伯利的陆军部队正在等待她的到来。

  未战先怯英国“熊”?

  1588年7月31日,历史上第一次现代海战恰如其分地以中世纪的姿态,以骑士文学中的场景拉开了帷幔。西班牙海洋舰队总司令梅迪纳·西多尼亚下令,在其旗舰主桅楼上升起圣旗,这是象征开战的信号。英格兰海军大臣霍华德也派出自己的轻帆船“蔑视”号,向西班牙舰队指挥官表明本方的挑战诉求。大约早上9点钟,霍华德亲自率领英国舰队以纵列前进,与西班牙舰队朝向海岸一侧的新月阵型北部尖角彼此相对。

  遭到英舰攻击的无敌舰队侧翼,主要由德·雷瓦率领的黎凡特分队组成。当这支庞大的舰队沿海岸朝北挺进,试图切断处在下风向并与大部队离散的那些英国船只时,黎凡特分队构成了西班牙人全军的先锋。在这支分队的最后,那个充满荣誉和危险的位置上,停泊着德·雷瓦指挥的“拉塔·科罗纳达”号。霍华德所在“皇家方舟”号开始掉转船尾时,德·雷瓦也转动船舵,与英国人的旗舰彼此侧舷相对。

  在他身后投入战斗的是大型卡拉克帆船(15~16世纪西班牙、葡萄牙等国流行的主力帆船)“里加桑纳”号,这是无敌舰队中最大的船只,几乎与英格兰女王的“凯旋”号一般大小。

  但英国人却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避战,主动退到射程之外,这便是第一天交战的结局。对于双方来讲,当天的战斗经历多少都有些令人沮丧。特别是英国人,纵使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却至少有所警醒:这支敌军比他们指望碰到的要更加庞大和强悍,整日下来,西班牙人的航海技艺和纪律无懈可击,直至这场战斗的最后,他们仍然像开战之初那样斗志昂扬。

  无敌舰队的火炮要比英国人预期的强大得多,不仅配备了足以还击英军的长程火炮,最好的船只还比女王的盖伦帆船(16世纪英国改良的帆船战舰)配备了更多擅长击毁船舶的短程火炮,如加农炮和毕雷炮等。假使能拉近足够的距离,西班牙人甚至不需要接舷作战,便能造成巨大的杀伤。

  此外,如果说西班牙人的火炮那天没有给敌人造成半点损害,那么就像大家所看到的那样,英国人也同样一无所获。从近处看去,无敌舰队甚至比远观时更加骇人。当战斗终了,无敌舰队转身驶入那天下午愈织愈浓的晦色之中,逐渐遁去了身影,此时的它浑如一堵木墙,要比之前看起来更加坚不可摧,更像是一座塔楼高耸、阴森可怖的堡垒。

  迟至战斗结束,西班牙人才第一次遭受严重的损失,但两起事故都与敌军的行动无关,却像是注定似的,让无敌舰队失去了两艘主力战舰。当天下午4点过后不久,西班牙人开始重新组建用于防御的新月阵型,一支分队的旗舰“罗萨利奥圣母”号突然与属下船只相撞,由此失去了船首斜桅。几分钟之后,又发生一起大爆炸,另一分队的第二主力舰“圣萨尔瓦多”号在人们眼前陷入熊熊火海。它的尾部连同两层甲板的艉楼消失不见。显然,是储藏在船尾的火药发生了爆炸。

  近身互搏迷雾中

  西班牙人被迫放弃两艘主力战舰的同一天晚上,英国舰队指挥官同样苦恼不已。在军事会议上,军官们一致断定西班牙人正打算夺取英格兰南部海岸的某一处海滩。在以放行为代价换来风向优势后,海军大臣霍华德冒险押上了赌注。保守派本着自己的军事方略,期待他迎头赶上无敌舰队,牢牢扼守前方的海峡通道,就像一支卫戍部队把守住一处关键的隘口。

  假如西班牙人现在剑走偏锋,一反常规地就近夺取锚地和登陆,无论这会给英格兰带来怎样的后果,海军大臣的个人声誉都会受累,届时他将只能与名望挥手,与大战的指挥权作别。

  当西班牙人正与“罗萨利奥圣母”号和“圣萨尔瓦多”号的事故搏斗时,英国的船长们就采取什么阵列追踪进行讨论。后来成为此次海战大英雄的前海盗弗朗西斯·德雷克,要用他的“复仇”号来引领舰队,余下的船只则应紧随其船尾的大灯笼前行。将本属于舰队指挥官的荣誉和领导职责,委托给声名显赫、见多识广的副指挥官德雷克,此举堪称慷慨,当然霍华德一定觉得这也是一种审慎的姿态。

  夜幕正在降临,在清新的晚风中,英国人开始从无敌舰队身后奋起直追。来自伦敦的“玛格丽特和约翰”号沿朝海方向航行,这是一艘重达200吨,可能拥有14门火炮的私掠船(国家授权的武装民船,用于攻击和破坏他国海上力量和掠夺财富)。它想必具备出色的速度,因为当它自认为是第一个目击者,看到一艘陷入麻烦的巨型西班牙船只时,正好冲在舰队的前列。

  这艘西班牙船的船首斜桅和前桅都已不见踪影,其身旁还停泊着“一艘巨大的盖伦帆船”,一艘加莱赛战船和一艘轻帆船,它们正在设法施援。根据“玛格丽特和约翰”号军官们的描述,它们一鼓作气朝着西班牙人冲去,“没有任何来自我方舰队的战舰、轻帆船或是其他小艇陪伴”,西班牙人却因此抛下无法动弹的同伴,仓皇逃走。

  直到7月31日午夜前后,按船员的描述,正在追赶敌军的海军大臣霍华德也出现在视野之中,由于担心引起指挥官不悦,“玛格丽特和约翰”号才又重新回到舰队阵列中来。又或者霍华德在后方听到火炮声,于是派出一艘轻帆船给“玛格丽特和约翰”号传来指令,直截了当地要求这艘离队的私掠船归队。霍华德了解到“罗萨利奥圣母”号的惨状,因此命令英国舰队全体忽视它的存在,继续保持紧凑阵型。如果来日清晨西班牙人试图在托尔湾(英格兰德文郡东南沿海港湾)下锚,他需要舰队随时准备全力以赴。

  关于无敌舰队一役的同时代记载中,最让人气恼的地方莫过于,它们在向我们展示发生了什么时,总好像隔着令人晕眩的迷雾。有的时候主要轮廓尚可辨识,细节却晦暗不明,有的时候所有情景全都一清二楚,有时候却连事件的前后经过一概模糊不清。

  “薪俸无止人寿终”

  从英吉利海峡英格兰一侧的波特兰角,到法国一侧的加莱锚地,相距不足170英里。但无敌舰队和在身后追逐的英军舰队为了走过这段航程,却花费了100个小时或者更长的时间。即使减去路上发生的两场突然却并不具有决定意义的战斗所消耗的时间,平均速度也还不到两节(一节即每小时1海里)。这是由风造成的。

  8月2日早上,英、西双方在波特兰角附近发生一次激烈,遭遇战之后,海面上周期性地出现了风平浪静的时段,西班牙人所希求的最好天气莫过于此。它使无敌舰队能够在保持紧凑阵型的同时,将风险和麻烦降至最低程度,让英国船只的灵敏优势遭到削弱。

  与此同时,英国人还在机警地尾随无敌舰队,来自海峡内各个港口的志愿军持续不断地加入。英国人依旧可以任凭自己的意愿,随时将西班牙人引入战斗,但他们无力击溃对方的阵列。两次突发的战斗也证明了这一点,虽然每一次英国人看上去都曾手握良机。

  8月3日,星期三,熹微的晨光之下,一艘大型西班牙船只落在了向海一侧的新月犄角后方,英国人旋即鼓足风帆猛扑上来,想要切断它归队的路线。对于这场战斗,英国一方没有留下记载,但借助西班牙人的辨认,冲在战阵最前方的那艘旗舰,只能是德雷克的“复仇”号。正常情况下,他的作战位置似乎就在向海一翼,如果霍华德本人也在这一翼,这时一定也会投入到战斗中去。在西班牙阵列的右侧,无敌舰队副指挥官胡安·里卡德及“圣胡安”号,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眼见此景,他连忙亲率一组一级战船,赶来营救掉队的同侪。

  尽管双方舰队周三早上参战的船只数量,都远少于各自总数的一半,战事可能也仅仅持续了两三个钟头,但西班牙官方报告却声称阵亡人数达到60人,另有70人负伤,比前一日波特兰海战的死亡人数还多了10人,是进入海峡以来伤亡代价最高的一天。西班牙人能够觉察出来,英国人正比先前更加频繁地拉近距离,为此双方都在承受并给对方造成更为严重的损伤。

  周三下午,风完全停息了,此时两支舰队正处在尼德尔斯尖柱群(英吉利海峡中段英格兰海岸一侧,有三块陡峭的近岸礁石)西南数英里处,它们顺水漂流,保持着一英里左右间距,可以互相望见。不时扬起的一阵柔风,使双方或某一方船帆张满,也推动着前来增援霍华德的船只一路向前,它们中多数是在战斗中微不足道的小型战船,如轻帆船、沿海货船、港务船,船上却挤满了急于求战的年轻绅士,这些志愿军还带来了比自身更受欢迎的物资,比如实心弹和火药。

  此后数天里,两支舰队又经过反复的拉锯战,谁都没能获得值得尽情庆祝的战果。双方指挥官似乎都过高估计了各自火炮给敌人造成的杀伤,而这种错谬在当时并非鲜见。据无敌舰队一位船长瓦内加斯估计,西班牙人在海峡中的四场战斗过后,伤亡总数为死者167人、伤者241人。这当然没有将“圣萨尔瓦多”号爆炸时伤亡的150人,以及因“罗萨利奥圣母”号被俘损失的大约400人计算在内。

  但即使补足上述两个数字,对于一支实际可作战人员超过2万的大军而言,这样的折损率并不特别刺眼。瓦内加斯船长似乎尽职尽责地统计着舰队官方通报的伤亡人数,但其估算由于两个原因无疑有点过低了些。第一,伤者只有沦为残疾人时才会记录在案;第二,西班牙的船长们就像16世纪所有船长一样,在报告阵亡人数时不情不愿,只要死者的名字仍然登记在册,船长就可以支取死者的薪俸。

  “人寿已终,薪俸无止。”同一场战役期间,在提到英军的情况时,伊丽莎白时代的财政大臣伯利勋爵(他精明强干,为击败无敌舰队做足了战前准备)厌倦地如是写道。

  戎装女王鼓余勇

  8月13日,周六清晨,越过残损的船尾栏杆,统率西班牙海军的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两周以来第一次在睡醒后不曾看见穷追不舍的英军。无敌舰队正顺着一股西南风前行,折回英吉利海峡的时机早已错过,在壮烈殉国和败走还乡之间,无论公爵曾经多么倾向于前者,现在他唯一能为主上效劳的,只剩下尽可能多地将船只带回祖国。

  胜负已定,战局万难逆转。自从进入海峡以来,他先后失去了至少7艘一级战船,除了盖伦帆船外还包括一艘加莱赛战船(另一种型号的帆船战舰),其他头等战船也都身负重伤,仅能勉力航行。五分之一的人员非死即残,弹药也几乎消耗殆尽。甚至连全军的士气,如果说曾经在海峡中维持了高昂状态,也显露出疲敝的迹象了。

  比如8月9日早上,面对旗舰下令原地停泊、迎接来敌的信号,无敌舰队超过一半的船只佯装未见。在这种情况下,公爵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他在“圣马丁”号的甲板上召集了一次简易的军事法庭,在摆出确凿证据,证明自己的命令已有效地传达却遭到有意违抗后,20位抗命的船长被当场判处绞刑。但要让舰队恢复开战时的斗志,仅有法官和绞刑吏是不够的。

  让我们再次回到8月18日来,看看英方为伊丽莎白女王举行的浩大阅兵式。或许在一位客观的观察家眼中,那时候的女王不过是一位年已五秩晋五,在岁月中磨损了容颜的老姑娘,瘦骨嶙峋、牙齿泛黑。可她却骑着一匹肥硕的白马,头上的红色假发略为歪斜,腰间悬挂的宝剑活像玩具,她身上那一小片专门在游行场合才穿戴的铠甲显得荒诞可笑,像是刚从戏院道具箱里取出来似的。

  可是她的臣民们,却看到了另一幅与此不同的景象。他们目眩神迷,并不仅仅因为女王的银制胸甲上闪耀着阳光,或是自己双眼已然潮润。臣民们看到的,是古代传说中的各位女英雄,是贞洁的狩猎女神狄安娜和睿智的保护女神密涅瓦,但尤其是他们自己爱戴的女王和女主人。伊丽莎白在这危险的时刻驾临,毫无戒备地来到他们中间,这一姿态蕴含的正直和真实令人动容,鼓励了在场的民众,使他们激情高涨,只能借助山呼海啸的祝福、示好和宣誓效忠来倾诉衷肠。伊丽莎白上一次感到如此快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在那两天,又有关于英、西两国舰队遭遇和战果的消息传达。总体来说,对前方战况的估计并不乐观,虽然女王的舰队中没有船只彻底损毁或是遭受重伤,而根据颇为可靠的消息,至少有7或8艘西班牙大型战舰因为不同原因退出了战斗。但火药和炮弹的匮乏,却让英军在最后决战前捉襟见肘,这一战若能奏凯,英军也许就可以将无敌舰队彻底击溃,不然的话,对方仍将是一支庞大而可怕的舰队。

  “这世上从未见到过像他们这样令人惊叹的武装力量,”霍华德用敬畏的笔触写道,“这座王国已经被押上了一场豪赌。”德雷克也做出了准确的判断,他认为无敌舰队受到的损伤,要比其他人所知的更加严重,但就算是他也没有把握断定,西班牙人绝不会杀个回马枪。

  无论如何,形势很明朗了,从陆上到海上,现在都不是伊丽莎白女王遣散军队的时候。不管运转的开销多么高昂,女王行将检阅的提尔伯利军营必须得到保留,一起维持下去的还有伦敦周边那处即将建成的军营。虽然在食物,尤其是啤酒供应方面困难很大,有些船只,还有令人忧虑的患病名单需要处理,但女王的所有船舶都将继续待命。

  就算到了这会儿,英国人也要看看从北方的迷雾中会杀出怎样的敌船,可怖的帕尔马公爵(西班牙陆军统帅,主张大军渡海突袭英格兰)又意欲何为,他们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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