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梦华新录 一代名相“终有悔”

中国经营报

关注

  梦华新录 一代名相“终有悔”

  虞云国

  平心而论,王旦(957~1017年)还算是北宋一代名相,《宋史》点赞他:“伟哉,宰相才也。”有一次,他以翰林学士奏事,宋真宗目送下殿时对人说:为朕致太平的,一定是这人。

  拜相以后,王旦以俭约治家,有“门庭清肃”之誉;尽管相府里宾客满座,却没人敢以私事干谒;有人受到他推荐,甚至终身都不知荐者为谁。政声如此,也算难能可贵。北宋史料笔记《孔氏谈苑》里说,“外抚诸边,内安百姓,官吏得职,天下富庶,颂声洋溢,旦之力也”,尽管有水分,却不至于太离谱。

  宋辽定下“澶渊之盟”(1005年初)不久,在佞臣王钦若的怂恿下,宋真宗决定上演神道设教的连台本戏,借以掩饰城下之盟后君主权威的失落,内心却忌惮宰相王旦的态度。王钦若代达圣意,王旦听后仅表态尽力而为。真宗还不踏实,召他入宫,君臣欢宴后特赐酒一坛,叮嘱回家与妻儿共享。王旦归府,打开酒坛,见满是明珠,领悟到皇帝想让他在即将开演的大戏上不要抗旨。

  纵观王旦一生,似也不太看重财货,也许只是圣意难拂的考量,一坛珍珠就此堵住了他的嘴巴,在其后神道设教的连续剧上,他“不复异议”,放弃了做贤相的担当。

  一切停当,1008年阴历正月初三,宋真宗向群臣讲了一个天方夜谭式的故事。说去年某月某日夜半,有神人告诉他:“来月正殿做一个月道场,将降下《大中祥符》天书三卷。”今日果然奏报天书悬曳在承天门南的鸱尾上。王旦心知肚明,这是事先做的手脚,却带头再拜称贺道:“天赐符命,盛德之应!”与朝臣随驾前往,内侍取下天书,王旦跪着进呈,皇帝再拜接受,改当年为大中祥符元年(故事详见2018年4月2日本报E2版《大儒孙奭斗“天书”》)。

  宋真宗趁热打铁,筹划封禅泰山,指望借助秦皇汉武举行过的祭天大典来为自己的权威加分。他哪有秦皇汉武的大功业呢,总得有臣民为封禅请愿吧。这次舆论紧紧跟上,王旦出了大力。他率文武百官、诸军将校乃至藩夷、僧道、耆寿二万四千余人,先后五次上表请求封禅。为了展现请愿的代表性,他把少数民族代表(藩夷)、宗教界代表(僧道)和德高望重的民间人士代表(耆寿),都恰到好处地拉上了。

  同年十月,王旦以宰相之尊任封禅大礼使,以天书为前导,扈从皇帝封禅泰山,还奉诏撰写了《封祀坛颂》,历时57天,靡费不计其数,终于为宋真宗圆了念兹在兹的“帝王之盛事”。大中祥符四年,皇帝车驾再往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祭祀后土地祗,王旦又一次任大礼使,仍受命撰《祠坛颂》。途经陕州(今三门峡市),隐士魏野赠诗王旦:

  昔时宰相年年替,君在中书十一秋。西祀东封俱已了,如今好逐赤松游。

  诗里讥刺他喑默失责,不谏封祀,规讽他莫再恋位,及早抽身。王旦将诗呈送皇帝,上表辞位,未获同意,便不再坚持。从内心讲,他虽萌进谏之念,但业已赞同,难改其口;也生求退之心,但皇帝厚遇,难拂其意。

  大中祥符五年,宋真宗又伪托玉帝传言,称授其天书的赵玄朗是赵家始祖,理应尊为圣祖(赵家先祖实无此人)。下诏先在外地铸造玉皇、圣祖、太祖与太祖的塑像,再在京师造景灵宫与玉清昭应宫供奉,王旦任奉圣像大礼使、景灵宫朝修使与玉清昭应宫使,又负责在宫内刻天书而兼刻玉使。

  大中祥符七年,宋真宗再赴亳州(今属安徽)太清宫拜谒老子,王旦仍兼大礼使。祥符年间(1008~1016年),所有天书祥瑞、祭祀巡幸、宫观营造之事,王旦都参与其间,兼任莫名其妙的使职之多,让他苦不堪言。最闹心的是,每次大礼,他都必须奉天书随行,令其“恒悒悒不乐”。

  宋真宗对王旦礼遇备至,少不了时有赏赐。每见赐物陈列相府庭下,他内心有愧,总闭目叹气:“生民膏血,那里受用得这许多!”也“心知得罪于清议,而固恋得失,不能决去”。退朝以后,他总是冠服不解,默坐静室,家人惶恐不明,问其政府同僚,说一定是想阻止的政事没法实现,而私下忧心朝廷吧。

  前面讲到,祥符、天禧年间(1008~1021年),在王钦若、丁谓等鼓动下,宋真宗出于欺蒙本朝人心与耸动敌国听闻的虚骄心理,自造天书祥瑞,配上极具仪式感的大祭典、大巡幸、大庆祝、大建筑,以期达到神道设教的目的,近乎中国版的“皇帝的新衣”。

  为演好这场系列闹剧,朝廷不惜“竭天下之财,伤生民之力”,仅东封泰山就耗费钱800余万贯,西祀汾阴更增至一千万贯。《宋史·真宗纪》评价这场闹剧说:“及澶洲既盟,封禅事作,祥瑞沓臻,天书屡降,导迎奠安,一国君臣如病狂然,吁,可怪也 。”

  王旦有宰相之才,对大规模、不间断的封祀崇道活动带来的恶果,内心一目了然,但受制于私心杂念,却一无作为,不敢发声。

  王旦晚年曾忆起与李沆(宋真宗时为相六年)同在政府时,李沆常向皇帝奏报些全国水旱变乱消息,王旦便劝他别把鸡毛蒜皮事烦扰圣上,李沆郑重道:“太平天子,应让他知四方艰难。否则不是留意声色,就是热衷祷祠。我已年老,你主政会看到的。”王旦叹服这位科举同年有先见之明,特地摹挂其遗像,“每胸中郁郁”,便在像前一边绕行,一边“文靖、文靖”呼他的谥号,盛赞“李文靖真圣人也!”

  真宗天禧元年(1017年),王旦终于辞相,不久去世。弥留之际,皇帝御驾亲临探病,赐白金五千两。王旦问心有愧,遗表说:“益惧多藏,况无所用,见欲散施,以息咎殃。”随即命家人把白金送还。

  撒手人寰前,王旦对家人说:“我别无过失,只有不谏天书,愧悔莫赎。死后入敛时,为我削去须发,穿著缁衣,以弥补我平生之过。”削发衣缁意味着遁入空门救赎前愆,儿子们准备执行遗言,慰解其父的无尽悔恨,最后被父亲的朋友杨亿劝阻。

  王旦有“远大之器”,当朝时颇有好政绩,为人不乏好声誉,也想做个好宰相。但面对皇帝眷顾,纠结一己名位,缺乏“为生民立命”的风骨与担当,《宋史》也说他“以遂天书之妄,斯则不及李沆”。

  到了人生尽头,王旦仍在愧悔自己把持不住,患得患失,一朝失足,遗恨青史。不知后来从政者会否由此引发更深沉的思考呢?

  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知名文史学者,主要从事宋代历史与文献的研究。撰有《宋代台谏制度研究》、《细说宋朝》等专著,主编《宋代文化史大辞典》,近期出版随笔集《从陈桥到厓山》。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