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圆桌 从日俄战争看半岛风云
和田春树
和田春树
东京大学名誉教授，《日俄战争》一书作者
我认为早在19世纪80年代中期，日本对朝鲜半岛就有了野心。当时日本的看法是俄罗斯对朝鲜半岛有野心，如果俄国占领朝鲜，日本的独立便岌岌可危了。所以，日本必须进军朝鲜。从结果来看，日本的野心是借助“维护朝鲜独立”这一伪装作为掩饰的。
日俄战争在历史上确实是非常重大的事件。虽然战争发生在日俄双方，但由于20世纪开端国家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密，它对全世界（包括朝鲜在内）都有很大的、多样化的影响，这些影响常常又是相互关联的。
这场战争引起了俄罗斯国内的第一场革命。俄国内部的革命派对于日本取得战争胜利是十分开心的，列宁尤其是如此。他在旅顺陷落之后发表文章表示，“这是日本资本主义的胜利”。如今赞美日俄战争的一些人，还会引用列宁的这句话。旅顺陷落之后，1905年俄罗斯发生了“血色星期日”革命（编按：当时，上千名俄罗斯民众前往圣彼得堡冬宫向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请愿，要求制定宪法，却遭到大规模屠杀），与日俄战争是直接相关的。尽管俄国第二次革命直到1917年才发生，但我认为，俄罗斯在日俄战争中的战败，与日后发生的1917年革命同样是有紧密关系的。
日俄战争对于中国的影响也是非常复杂。在反对清政府的革命派当中，比如孙文，对这次战争是十分欢迎的。但我相信孙文他们最终明白了这一点：日本占领朝鲜之后积极进军南满洲，是将朝鲜作为侵略中国的桥梁。
日俄战争中日本的胜利，确实是有色人种对白色人种的胜利，这是无法否定的。但它只是事情真相的一部分。我们看待历史时，必须看到历史的整体。当年来自越南的赴日留学生们，对日本的胜利起初也是持期待心情的。可接下来日本的持续侵略行为，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期待幻灭了。我觉得中国人也是同样的心情。
汪晖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我们一般讲日俄战争发生在中国东北（满洲），和田先生则强调了战争是从朝鲜到满洲，把朝鲜半岛的时局变化放到整个日俄战争里来了。日俄战争和朝鲜半岛的关系，与20世纪50年代朝鲜战争之间，构成了纵向的解释脉络。今天，朝鲜半岛又处在紧张的关头，我们可以把朝鲜这个地区在整个东亚近现代历史上的独特战略地位，放在更漫长的历史脉络中观察，分析在这个地方发生的持续大国角力，揭示其背后隐藏的地缘政治含义。
和田先生特别提出了朝鲜问题，他要强调的是，在激烈的帝国争霸当中，被争夺的那个地区的视角和主体性，常常是遭到忽略的。历史研究当中，怎么重新浮现被忽略的主体性，把它挖掘出来，撬动起来，这将成为我们深入反思的重要契机。
我自己觉得，重新审视20世纪的中国历史，日俄战争是非常重要的一环。通常而言，我们都说甲午战争是非常重要的，甲午战争的确对晚清知识分子的思想产生重大冲击，但是，一部分中国精英分子转向民族革命，后者逐渐变成压倒性的新潮流，则是从日俄战争之后这个时代开始的。从这一点来说，我相信和田先生的研究，给了我们重新思考中国20世纪历史的难得启发。
高士华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抗日战争研究》主编
2015年8月14日，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发表战后七十周年谈话，下面这一句话，我们觉得是非常有问题的：“日俄战争发生在殖民地支配的基础上，鼓舞了多数亚洲和非洲人的勇气。”事后，连日本历史学研究会也对该谈话发出了抗议，内容包括三点，有一点专门谈日俄战争。这份抗议中讲到，“日俄战争本质上是两国围绕满洲等中国东北地区，以及朝鲜半岛的支配权而展开的战争。其主战场也在上述地区。换而言之，这是怀着帝国主义的野心，在其过程中不断侵犯被当做战场的非当事国人民的人权而持续的战争”。
关键的事实是，打败俄罗斯后，日本的侵略步伐一刻不停，1905年在朝鲜建立了统监府，强夺其外交权，到1910年，甚至全部吞并了朝鲜半岛。对这段历史事实的任意曲解，不仅是学术问题，也是政治问题。
日俄战争对近代的日本史、中国史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这场战争让日本人，特别是让日本军方野心膨胀，他们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动不动就要动武。后来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到1937年的全面侵华，与日俄战争都有直接关系。英美人常说甲午战争是第一次中日战争，抗日战争是第二次中日战争，等于忽略了中间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
沈志华
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终身教授、冷战国际史研究中心主任
我很同意汪晖讲的，进入20世纪以后，任何一个双边关系的背后，都有非常深厚的国际背景。借着日俄战争往后考察一下日苏关系的变化，会发现是受到大国关系制约的。有三个转折点定格了最后的日苏关系。
第一次是1938年~1940年。日本占领东北以后，关东军很想继续北进、西进打苏联，斯大林对此也非常担心。后来发生了张鼓峰事件，苏日对峙进入了僵局，关东军意识到打苏联是很困难的，正因为关东军失败了，才让日本海军得势，进而跟美国开战，促成了苏联加入英美同盟国，整个世界历史就改变了。
第二个转折点是1945年。斯大林的军队已经过了三八线，但美国军队还在冲绳。他们最后的底线是汉城可以让给苏联，甚至到三六线，他们都能接受。没想到斯大林没有做任何讨价还价，接受了三八线。斯大林的想法是三八线不能只划在朝鲜半岛，要继续向东延伸，把日本北海道划出去了，苏军要在北海道登陆。斯大林特别恨日本就是从日俄战争开始的。9月2日，斯大林发表讲话说，俄国在日俄战争中蒙受了耻辱，我们这代人等待这天等了40年，终于把日本打败了。苏军司令马丁诺夫斯基率领所有将领到旅顺拜祭战士墓。苏联是要占领日本，取得亚太出海口的，问题是，那个时候主动权已经不在苏联手里了。
第三个转折点是1955年。1953年，斯大林去世，苏联的国内外政策发生了变化，赫鲁晓夫在亚洲希望跟日本关系正常化。1955年谈了大半年，最敏感的北方四岛问题，双方也同意各占一半。结果美国干预，把这盘棋搅乱了。朝鲜战争以后，美国拉着韩、日及中国台湾，组成了日美安保条约、美韩条约、美蒋条约，要在东亚形成对中国的包围圈。此后，当代亚洲的格局就定格了，美日韩同盟对抗中苏朝同盟，双方之间互不来往。
最后我想说的是研究历史的复杂性，特别是到了20世纪，任何一个双边关系，或者一场冲突、一场战争的背后因素都是非常复杂的，不是单纯的双边问题。
本文为今年4月份在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举办的《日俄战争》新书研讨会上部分学者的发言摘编，由本报记者谭洪安根据速记稿整理。感谢三联书店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