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日本从何开始
中国经济观察网
徐瑾
2018年是明治维新一百五十周年,如何回顾这段历史始终令人反思。明治时代是现代日本国运改写的时代,也埋下了日本走向军国主义的必然,不少知识人都对此颇有兴趣,这段历史值得浓墨重彩书写。
关于日本的现代化,书写明治英雄人物的传奇之余,西方的影响始终是第一推动力,不可不说。荷兰作家伊恩·布鲁玛的《创造日本 : 1853-1964》就是从幕末开始书写现代日本史,准确地说,是从1853年“黑船来港”戏剧性一幕开始。
1853年7月8日,美国海军准将马休·佩里率舰队进入江户湾口的浦贺,这也就是所谓的黑船事件。佩里目的是要求日本开埠,日本对此的反应也充满矛盾,双方都在炫耀力量,对比佩里的四艘“邪恶黑船”,日本人在岸上一字排开,手握刀剑与老式枪炮。
佩里要求与日本政府的最高代表交涉,这恰恰戳中幕府时代日本一块心病:天皇名义上掌握最高权力,事实上却安居京都不问政事,举国大权其实归于幕府将军,后者也在努力营造自身的合法性。
无论如何,在无数的拖延与商讨之后,日本与美国最终在次年签订了神奈川《日美亲善条约》。这一条约本身目的在于给予美国最惠国待遇,打破了德川幕府闭关锁国的状态,这根导火索也激发了民间“尊王攘夷”的情绪,加上利益与时代的变化,最终促成了德川幕府的倒台,明治维新就此开始。佩里在日本并不是作为侵略者而存在,而被作为引导日本进入富国强兵之路的开门人,神奈川的佩里公园就是以他命名的,有明治维新重臣伊藤博文手书题字,年年还有传统的黑船祭。佩里的翻译是汉学家、传教士卫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他一直配有中国翻译,甚至最终签约文本之一也是中文。
在卫三畏日记等记录中,日本人穿衣品味不如中国人,生活依然不如中国人舒适自由,但他们精力更旺盛,应对更理性,也表现得更有进取心。卫三畏也因此断言日本未来在国际社会可能比中国能够争取到更好待遇。或者在西方世界看来,黑船来港很大程度被认为是美国迫使日本重新开启看世界的模式,是“志在四方的扬基民族”打破日本人的麻木不仁与蒙昧状态。
不过,在伊恩·布鲁玛看来,卫三畏、佩里等的看法,事实上体现了他们对于日本了解甚少,他们当时对于日本的了解远不如日本人对他们的了解。在日本以中国儒学为正宗的同时,江户时代已经出现了“兰学”的兴起,就是学习荷兰,这无意间瓦解了儒家的正统性,也为日本打开了现代化的序幕。
也正因此,西方影响或许是日本明治维新巨变的影响因素,但是不是唯一原因。中国主流看法往往认为日本在明治维新后开始超过中国,其实日本对中国的“超克”某种程度时在江户时代已经完成,对比落入清朝异族统治的中国,韩国和日本都有某种中原文化继承者的骄傲,而日本更是由荷兰开始不断将眼光投向西方。其中代表,大概要属福泽谕吉,他主张日本的现代化必须实现“脱亚入欧”,甲午战争日本战胜清朝,他为此欣喜不已。
明治时代的日本如此渴望融入西方世界,欧洲尤其德国是明治政府的效法对象,这也为明治宪法的暧昧以及日后党派民主的孱弱埋下引线。
然而佩里与日本的故事还没有完,1945年又成为日本再一次剧烈变化的因子。当日本承认无条件投降之后,麦克阿瑟成为新一代“佩里”,或者说新的“上帝”。9月2日,盟军与日本在东京湾的签署投降协议,美国国力炫耀再次体现,围观者记录“舰船如林”,军舰“密苏里号”名字来自美国总统杜鲁门的家乡,而上面美国国旗之一则来自佩里“黑船”旗舰“波瓦坦号”悬挂过的国旗。
随后的故事也充满了戏剧性。随着日本的战败,美军的占领成为日本战后民主化的机缘,而随着亚洲局势的变化,日本的经济振兴重新开始。非军事化的日本享受了美国治下的和平红利,以新的经济巨人面目崛起于世界,在轰轰烈烈的“日本第一”时代之后,又走向了失去的萧条时代。
伊恩·布鲁玛注意到,日本社会虽然已经发展,麦克阿瑟的遗产仍旧存在:一方面使得日本保留昭和天皇,让诸多战争责任讨论无法在整个昭和时代得到讨论,另一方面“和平宪法”保证非军事化的日本重新赢得经济崛起,其实也为日本外交防卫依赖美国留下无尽的问题,日本国内左派与右派对此都不满意,却无力改变,这个国家难免陷入一种新的精神空虚。
这就是历史,暧昧又充满巧合。然而历史并没有终结,至少在日本还没有,自民党多年一党独大,却日渐失去人心,主流民意倾向保守,不少年轻人感受到社会的压抑。这样的日本,对于不同的人意味着不同的含义,富足、和平、安宁也有,退化、保守、封闭也是。
平静意味着稳定,也意味着缺乏变化与戏剧性。当2002年初期,伊恩·布鲁玛在日本伏案写作《创造日本》的时候,不少日本人跟他说日本需要一次黑船再杀回来,打破封闭的政治体制。当年的日本首相还是锐意改革的小泉纯一郎,日本只是经历“失去的十年”,经济仍旧是世界第二。
当我2017年来到东京,力图书写日本故事的时候,日本已经经历了“失去的二十年”,日本经济不仅让位中国,而且被中国赶超。不过这一次,日本文化谋求变化的热情好像已经不复存在,其追求外界互动交流的根性也随之消失,不止一位日本精英对我表示,日本继续变小没有什么不好,小的也可以是美的。
这算是日本现代化的结论吗?或许只有日本人民有资格回答。
(作者近期出版《不迷路,不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