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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和他的心理学小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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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力

在简要介绍弗洛伊德和荣格的冲突之后,再来稍微谈谈弗洛伊德。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出生在摩拉维亚的弗赖堡(今捷克共和国东北部的普日博尔),这个小镇后来有他的纪念馆。他的父母都是犹太人,祖先住在德国科隆,为逃避迫害数次搬迁。他是父母的长子,有两个弟弟、五个妹妹。在他一岁的时候,他家在经济危机中破产,此后长期生活在极度贫困之中。1859年,弗洛伊德随父母迁往维也纳。他的两个同父异母哥哥比他大20岁左右,移居英国。他家到维也纳这一年,查尔斯·达尔文发表《物种起源》,人类被认为是动物的一种,为从生物学的角度研究人类打开大门。

弗洛伊德一家搬到维也纳的第二年,1860年,被认为是心理学的创立之年。虽然在此之前经历了长期的发展,但都在哲学的范围内,没有科学的方法。这一年的10月22日,德国人费希纳(Gustav Theodor Fechn-er,1801-1887)一觉醒来想到研究心的方法。他为物理刺激和心理感觉之间的关系建立了一个方程式。费希纳原来是莱比锡大学的物理学家,因研究色彩与视觉而患上眼疾,病愈后转向心的研究。他的心理学被称为心理物理学。在费希纳之后,德国生理学家冯特(Wilhelm Wundt,1832-1920)建立实验心理学。冯特把他的研究称作生物心理学。康德曾说过,心理学决不可能成为科学,因为不可能用实验来测量心理过程。心理学成为一个学科,正是因为引入了实验的方法。弗洛伊德的心理学是建立在对精神病人的观察和谈话之上的,虽然他在初期也是一个生理学家。

弗洛伊德在中学的成就优异,几乎所有课程都免试通过。1873年,在一个犹太慈善机构的赞助下,他进入维也纳大学医学院。弗洛伊德兴趣广泛,经过几年的尝试之后,他选择了生理学。在1876年到1882年之间的大部分时间,弗洛伊德都在布吕克教授的生理学实验室工作,解剖低级动物八目鳗的神经和生殖系统,而在此期间他最感兴趣的却是精神病学,因此在1881年才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布吕克教授知道他家贫穷,劝他放弃理论性工作。于是弗洛伊德在1882年去了维也纳总医院,第二年进入医院的精神病科。

弗洛伊德多次说过,布吕克教授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人。布吕克(Ernst Wilhelm Ritter von Brücke,1819-1892)是德国生理学家,1849年到维也纳大学。他认为生命体是一个动力系统。弗洛伊德受到老师的启发,创立了动力心理学,指出受压抑的欲望不会在人格中消失,会以其他方式表现出来。

1885年,经布吕克教授推荐,弗洛伊德拿到一笔可观的奖学金,到法国 巴 黎 的 萨 尔 佩 特 里 埃(Salpêtrière)医院留学。本系列在前面介绍过这所著名的精神病院。弗洛伊德在众多的留学生中并不显眼,后来帮助导师沙柯(Jean-Martin Charcot,1825-1893)把讲稿翻译成德语,由此进入导师的私人圈子。沙柯被认为是现代神经学(不是精神病学)的奠基人。在神经学家的圈子之外,沙柯最著名的是他对催眠术和歇斯底里的研究。他认为歇斯底里是神经官能症;能够被催眠几乎等同于歇斯底里病人。

沙柯用催眠术治疗歇斯底里,又称臆病,指情绪的不受控制、强烈爆发。催眠术(Hypnosis)的词根是古希腊睡眠之神的名字。根据古希腊神话,混沌之神(Chaos)生了大地之神(Gaea)和暗夜之神(Nox)。盖亚(Gaea)是众神之母。她的妹妹暗夜之神(Nox)也生了很多神,其中有一对双胞胎儿子:死亡之神Thanatos(在古罗马神话中的名字是Mors)、睡眠之神(Hypnos)。睡眠之神能够托梦。Somnus是Hypnos在古罗马神话中的名字,也是罂粟花的学名。

在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催眠术在欧美很流行,推动者是德国医生梅斯梅尔(Franz Anton Mesmer,1734-1815)。他和荣格一样,出生在康斯坦茨湖边,但是在德国那一边。梅斯梅尔毕业于维也纳大学,是弗洛伊德的校友。他于1766年发表的博士论文是关于行星对人体的影响,也就是行星在人体内引起的潮汐。1774年,他在一个歇斯底里病人身上发现“磁性流质”。此后,他改进了治疗方法,借助催眠术打通人体内数千条管道,驱动磁性流质的正常流动,而不再使用磁铁。因此,他的治疗术被认为和气功有相似之处。

梅斯梅尔有一段时间在巴黎执业。1784年,法国官方组织了一次调查,成员包括美国驻法大使本杰明·富兰克林,没有发现“磁性流质”存在的证据。梅斯梅尔一度回到了维也纳。但他的理论仍有不少追随者,一直到20世纪仍有一定的影响。梅斯梅尔的催眠术被称为Mesmerism,而现在西方语言中常用的“催眠术”是hypnosis和hypnotism。后两个词是梅斯梅尔的一位法国追随者在1820年创造的。不过,这位法国人相信催眠是一个心理过程,不是“磁体流质”的结果,虽然他在那一年成为《动物磁性档案》的主编。催眠术现在被认为是一种心理暗示。

在巴黎,沙柯抛弃了梅斯梅尔的“生物磁性”说,但继承了他的催眠术,用来治疗歇斯底里病人。歇斯底里(Hysteria)的古希腊语词根是hys-tera,意思是“子宫”。这个病在很长时期内被认为是女子才可能患上的。所以,当弗洛伊德后来(在沙柯之后)报告男子的歇斯底里病例时,遭到同行的嘲笑和反对。

弗洛伊德跟随沙柯学习治疗歇斯底里症的时间只有四个月。他说,沙柯仍然是从生理学角度看待病症的。这不是他初次接触催眠术。在去巴黎之前,他已经看过“生物磁性”医生的催眠示范,从此对催眠术深信不疑。但催眠术在维也纳并不受欢迎。弗洛伊德说:“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里,精神病学的教授们却依然声称催眠术不但是骗人术,而且也是危险的。”

弗洛伊德把他使用催眠术的时间上溯到他去巴黎之前,他还在布吕克教授的实验室的时候。他在实验室结识了一位年纪比他大14岁的同事布罗伊尔(Josef Breuer,1842-1925)。当时,布罗伊尔正在治疗一位(为保护病人隐私)化名为Anna O.的病人,向弗洛伊德介绍过病例。从巴黎返回维也纳之后,弗洛伊德再次向布洛伊尔了解Anna O.的情况,得知她和父亲很亲近。父亲得了重病之后,她也病倒了,出现严重咳嗽、右侧偏瘫、言语混乱等症状。弗洛伊德说:“布罗伊尔找到了一个新的治疗方法。他使病人进入深度催眠状态,每次都要她讲出压在心头的忧患。”他说,布罗伊尔用这个办法为Anna O.“解除了所有的症状”。

Anna O.是一位奥地利犹太人,真名是伯塔·帕彭海姆(Bertha Pap-penheim,1859–1936)。布罗伊尔对她的谈话治疗被认为是精神分析学史上第一个重要的病例。弗洛伊德深受启发,在他以后的事业中沿用了这个方法。但实际上,Anna O.的病情在恶化,原因是她对布罗伊尔发生移情,并幻想怀上了他的孩子(荣格也遇到过这样的女病人)。布罗伊尔羞于把这件事告诉同事,错过了机会:弗洛伊德是知道如何去应对的。O.的父亲死于1881年,更加重了她的病情。1882年7月,布罗伊尔介绍她到康斯坦茨湖边的贝尔维尤疗养院(在瑞士境内)继续接受治疗。帕彭海姆再也没有接受布罗伊尔的治疗。她在逐渐康复之后成为一位著名的女权主义者。因为她对女权的贡献,1954年,联邦德国把她的头像印在邮票上。

弗洛伊德和布罗伊尔成为朋友,虽然他们的观点有分歧。1895年(弗洛伊德在次年也与这位师友闹翻了,原因是Anna O.的病例),两人发表合著的《歇斯底里研究》,收录的五个病例中有Anna O.,另外四个病例是弗洛伊德提供的。弗洛伊德的学生恩斯特·琼斯在传记《弗洛伊德的生活和工作》(1964年)中记载,维也纳的一家大报评论说,这本书是“诗人用的那种心理学”。这大概是弗洛伊德在文学界引起强烈回应的原因之一吧。但精神病学家不太接受他的精神分析学。

弗洛伊德使用催眠术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探查病因。他在自传中说:“我使用催眠术的方法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我用催眠法来了解病人症状的起因,因为有关这一类的情况,病人在清醒状态下反而说不清楚。”可是,直到1889年,弗洛伊德对自己使用催眠术的效果仍不满意。1889年夏,在离开沙柯三年多之后,弗洛伊德去了法国东北部城市南锡,观看那里的精神病医生的催眠治疗。他说:“由此我得到一个极为深刻的印象:也许在人们的意识后面,还可能存在着一些强有力的精神过程。”这应该是他发现“无意识”的第一步。荣格在这个基础之上提出“集体无意识”。

1922年。弗洛伊德在阿德勒和荣格出走后,罗列过他的重要学生,包括山德尔·费伦茨、恩斯特·琼斯等六人。

其中,汉斯·萨克斯(Hanns Sachs,1881-1947)。他是出生在维也纳的一位律师,1910年在维也纳大学听了弗洛伊德的讲座后投入心理分析学的门下,很快赢得弗洛伊德的信任。纳粹崛起后,萨克斯逃到美国。弗洛伊德临终前,萨克斯从美国赶到英国探望他,并向他介绍精神分析学在美国的发展。

萨克斯帮助培训的分析师中有弗洛姆 (Erich Seligmann Fromm,1900-1980),也是一位犹太人,出生于德国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弗洛姆属于“新弗洛伊德学派”,最有影响的著作是《逃避自由》(1941年)、《为自己的人》(1947)。萨克斯在德国培训的另一位精神分析师是洛文斯坦(Rudolph Maurice Loewenstein,1898-1976),波兰犹太人。1925年,在弗洛伊德的要求下,洛文斯坦移居巴黎,培训新的精神分析师。法国前两代精神分析师大多出自洛文斯坦的门下,其中最著名的是雅克·拉康(Jaques Lacan,1901-1981),接受他的培训有六年之久(1933-1939)。当然,这些再传、三传弟子有更广泛的知识来源。

奥托·兰克 (Otto Rank,1884-1939),维也纳犹太人。1905年,兰克21岁,由阿德勒德引荐,把短文《艺术家》呈交给弗洛伊德,受到赏识。在此后的20年中,兰克是弗洛伊德最亲密的助手之一。他初见弗洛伊德时只是职业高中毕业生,在弗洛伊德的鼓励下读了大学预科,然后进入维也纳大学。他在1911年发表的博士论文是第一部成书的弗洛伊德心理学著作,并于次年获得博士学位。弗洛伊德对荣格说过,在他的维也纳追随者中,除了兰克,其他人都不值一提。他还曾想把小女儿安娜·弗洛伊德嫁给兰克,未果。安娜终身未婚,照顾父亲直到他去世。

阿德勒和荣格之后,兰克是弗洛伊德最有才华的学生。在前两位离开之后,他是捍卫精神分析学的主要人物之一。在《梦的解析》后来的版本中,兰克撰写了传说和神话两章,名字一度印在封面上,在弗洛伊德之下。他在《出生创伤》(1924年)中说,焦虑产生于婴儿离开母体的那一刻,这是在俄狄浦斯情结之前的阶段,也是“分离焦虑”的开始,直到死亡——另一种分离。这不符合“俄狄浦斯情结”,弗洛伊德因此对这本书很气愤。

1926年,兰克与弗洛伊德分裂,前往在巴黎。接受兰克心理分析的有作家亨利·米勒,当时他正在写《北回归线》(1934年)。这本书的第一版是兰克赞助的,为出版事务奔走的是美籍法国作家阿娜伊斯·宁(Ana觙s Nin,1903-1977)。宁在1931年成为米勒和他妻子的情人,那时她也已婚。她在接受兰克的心理咨询之前已经被他的书所吸引,所以先让米勒去见他。

宁在后来公开出版的日记中写道:“兰克医生认为,神经官能症是一件失败的艺术品,而神经官能症患者是失败的艺术家。”她设想的见面第一句话是:“兰克医生,我就是您描述过的那类艺术家。”她说:“这个女人实践了他研究的所有主题:酷似者、幻觉和现实、文学中的乱伦之爱、创造和游戏。这个女人创造了所有神话(历经奇遇和坎坷后回到父亲身边),拥有了所有梦想。我实践了他深入研究的全部内容……”她的内心充满“困扰和焦虑”,但“兰克医生不把此类症状称为疾病,而称之为大自然的私生子,与那些出生合法、高贵的兄弟姐妹们一样美丽迷人”。宁说:“我认为他思想的发展已超出医学范围,进入了玄学和哲学领域。”这个知识范围是兰克与荣格的相似之处。

纳粹德国占领法国后,兰克逃到美国,在各著名大学举办讲座。弗洛伊德去世一个月之后,兰克死于纽约。

亚伯拉罕 (Karl Abraham,1877-1925),德国犹太人,荣格在瑞士伯戈尔茨利精神病院的同事,1907年认识弗洛伊德。他在1910年回到德国,建立柏林精神分析学会。他通过观察他的女儿西尔达(Hilda)来证明弗洛伊德关于婴儿期性行为的理论。有些涉及个人隐私的报告在西尔达去世后才公布。西尔达在成年后也成为一名精神分析师。

还有,艾丁根(Max Eitingon,1881-1943),出生在白俄罗斯的一个富裕犹太人家庭,父亲是毛皮商人。12岁时,他家搬到德国莱比锡。他在德国的大学里学习新康德主义哲学,后来转向医学。艾丁根在大学时到瑞士伯戈尔茨利精神病院实习,在荣格的帮助下完成博士论文。1907年,院长布罗伊勒派他去见弗洛伊德。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艾丁根成为奥地利公民,用催眠法治疗士兵的战争心理创伤。1933年,为逃离纳粹的迫害,艾丁根接受弗洛伊德的建议,从德国搬到巴勒斯坦,在耶路撒冷建立巴勒斯坦精神分析学会。他在去世前一直担任位于柏林的(精神分析学)国际培训委员会主席,这个委员会就是萨克斯曾经工作的地方。艾丁根被强烈怀疑是苏联特工,卷入苏联在欧洲和墨西哥的多次暗杀活动。

值得提及还有《萨尔佩特里埃医院的一堂临床课》(1887年),画家是安德烈·布鲁伊莱(AndréBrouillet,1857-1914)。这幅画巨大,尺寸是290cm×430cm,人物几乎与真人等大。原件收藏在巴黎笛卡尔大学,是医学史上最著名的绘画之一。

画面中间展示催眠术的、头发向后梳的男子即沙柯。他认为歇斯底里是神经官能症,由神经系统的退化造成;退化的过程可能持续数代人,然后才引发歇斯底里。但他没有能够为这个说法找到解剖学证据。沙柯在1882年说服法兰西科学院,催眠术是治疗歇斯底里的有效方法。画中穿白衣的女病人已被催眠,向后倒去。她叫维特曼(Blanche Wittmann,1859-1913),外号“歇斯底里王后”。她是真实的病人,也是沙柯用来展示催眠术的模特。

其余的每一个人都能被辨认出。从左至右听讲的人群中有神经学家、病理学家、小说家、记者、政客等,靠窗站立的六个人中,有沙柯的儿子Jean-Baptiste Charcot(1867-1936),当时是医学生,后来成为极地科学家。在画的左侧,墙前架上的那幅画表现的症状是角弓反张,由破伤风引起,与白衣女子的姿势形成对照。画中画的画家Paul Richer坐在右边,他也是雕塑家、解剖学家。

短期留学生弗洛伊德不在这张著名的画中。不过,他很喜欢这幅画。他有另一位画家仿制的小型石版画(38.5 cm x 54 cm),在维也纳的房间里挂了50年,一直到1938年。在这一年,弗洛伊德逃离纳粹的统治,到英国后继续把石版画挂在他的伦敦诊疗室里。他的孙子卢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1922-2011)从小就熟悉这张画。2008年,卢西安的一幅画卖出3364万美元,成为在世画家的最昂贵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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