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商郑观应:练得一手“忍”功夫
时代周报
粤商郑观应:练得一手“忍”功夫
熊月之
近代中国处于一个全面、深刻而持续的转型时代,国家所处的国际环境、国内环境,社会的生产方式、经济结构,社会流动的横向与纵向渠道,人们的知识来源、知识结构,人们的伦理观念、价值观念,都处于迅速变动之中。面对这样的变局,身处其间的个人,何以自处,何以选择自己的发展路径,何以调适自己的行为方式?为什么有的人能顺时应变,成为时代的弄潮儿,而有的人则抱残守缺、四处碰壁?这是整个时代的重大课题,也是每个人都面临的切身问题。
粤商郑观应(1842-1921)一生都处在大转型时代。这是一个在事功发展路径、治学、修身等方面都相当成功的人,是一个对时代变动有敏锐感悟的人,一个恰当地选择自己的事功发展路径、顺时调适自己行为方式的人,一个既善于读有字之书、也善于读无字之书的人,一个由中华文化孕育出来的大聪明人,一个难得的通人。
发展路径,商儒兼业
郑观应80年生涯中,决定其一生事功的关键时期,是他到上海习商以后的开头24年,即1858-1882年。
幼年时代,父亲郑文瑞给郑观应设计的发展路径,是那个时代年轻人通常都会走的路径,即读书―科举―做官。郑文瑞本是读书人出身,想必也参加过科举考试,但不顺利,然后在家乡设帐授徒。他要郑观应走科举道路,是顺理成章的事。17岁那年,郑观应参加童子试,攀登科举考试的第一级台阶,结果未中。第一次应试未中是很正常的,那个时代,三试、四试未中也都是司空见惯的。但是,郑观应一试未中之后,父亲就不再要求儿子继续应试,而是改弦更张,让他到上海学习经商。
郑文瑞为什么没有坚持要儿子在科举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可能是他自己对科举一路不那么有兴趣,可能是他认为郑观应的资质不适合科举考试,可能是他受家乡许多人经商、当买办的影响,觉得经商更有发展前途,也可能几方面兼而有之。郑文瑞本人是一个比较通达的人,他认为子弟正确的发展路径,首选读书,其次经商,但经商不忘读书,所谓“子弟读书非甚颖异,即命之经商,而戒不得废书”。他赞赏古人“学者以治生为急”的观点,不赞成一个人不顾自己天赋资质与生存环境而走科举考试的独木桥。
如果说人生路途中的第一个重大转折,即放弃科举,赴沪习商,主要是出于父亲的主张,那么,到上海以后的路,就主要是郑观应自己走的了。他到上海那年,17岁,按照传统的说法,正是从十五志学向二十弱冠过渡的阶段,是过了少年进入青年的阶段,也是人生观形成阶段。
在上海的头24年中,郑观应的精力主要投放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是经商。郑观应在新德洋行习商、宝顺洋行当买办、生祥茶栈做通事、合伙经营公正轮船公司、参与创办太古轮船公司、参股于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上海造纸公司、上海机器织布局等企业,都可以归纳为经商一途。郑观应经商很成功。到1882年,他到底有多少资产,无法确知,但是,从他投资那么多企业,从李鸿章专门为他在赈灾中的重要贡献而奏请将其事迹载入方志,可以想见其资产一定相当可观。
二是读书。内容有三方面:一是英语。在新德洋行习商期间,他曾跟随叔父郑廷江学习英语。在宝顺洋行期间,曾有两年时间,在英华书馆夜校,向傅兰雅学习英语。英华书馆是当时上海最著名的业余英语学校,1865年开办,设在石路(今福建中路),每月学费为5两银子。二是西书。当时的上海是西书荟萃之地,先前墨海书馆所出版的西书还在流通,新的西学知识大量涌入。江南制造局翻译馆、京师同文馆新译的西书,传教士出版的《教会新报》(后改《万国公报》),《上海新报》《申报》上刊载的新学知识,以及在买办生涯中可能接触到的西书,都是郑观应留心阅读的内容。三是中国传统文化典籍。郑观应到上海以前,已经研读过许多中国典籍,到上海以后,他研读了一大批儒家、道家、佛家的典籍。
三是著述。重视立言本是儒家传统,郑观应先是编辑《道言精义》《陶斋志果》等书,而后撰写《救时揭要》《易言》等书,直接介入时务问题的讨论。对时务问题的兴趣和讨论,导致他日后名著《盛世危言》的诞生。
四是赈灾与捐纳。1870年代后期,华北地区发生严重旱灾,郑观应带头捐献巨款,并组织赈灾活动。为赈济山西灾荒,他与经元善等人创办筹赈公所, 将办公地点设在自己家中,还遵母遗嘱将积存的1000两白银捐给直隶赈灾。与赈灾相一致,郑观应纳资捐得郎中、道员衔。捐纳让郑观应获得了绅士的身份,在某种意义上弥补了他没有科举功名的缺憾,为他与官绅打交道提供了方便。
郑观应的精力财力投放方式,有其过人之处。众所周知,近代早期上海买办,多为广东人,莫仕扬、郑廷江、曾寄圃、徐荣村、徐润、唐廷植、唐廷枢、唐瑞芝、唐国泰、杨桂轩……一长串的买办名单,构成广东籍的买办群体,用王韬的话,即上海买办 “半皆粤人为之”。郑观应如果单是当买办,经商,并不突出,但他在经商、读书、著述、赈灾四方面齐头并进,综合优势就是别人不可相比的。经商是聚财,赈灾、捐纳是散财,光聚不散,便成守财奴。郑观应恰当地处理好聚财与散财的关系,使其财富在人生意义中发挥了更大的更多方面的效益。读书是蓄才,著述是亮才,光蓄不亮,无以赢得名声与地位。郑观应成功地将求利与求义、蓄才与亮才、求利与求名结合起来,即其所谓“求利中不失其求名之望,求名中可遂其求利之心”。1882年以后,他被李鸿章等洋务大员看中、提拔,先后走到上海机器织布局、上海电报局、轮船招商局等多家洋务企业的领导岗位上;他能与盛宣怀、经元善、谢家福等江浙绅商建立深厚的友谊,建立起对日后发展极为有用的人脉关系,就与他兼通中西的综合实力、亦商亦儒的复合身份有关。
治学路径,中西兼习
“经书烂熟方西学,博古通今事大贤”,这是郑观应《训子》诗中的两句,也可以看作是他夫子自道。郑观应的一生,是不断学习的一生,学习的内容不分中西,中西兼习。
从《易言》、《盛世危言》到《盛世危言后编》中,从《罗浮待鹤山人诗草》中,可以看出他的传统学问的功底相当厚实,不但对四书五经能纯熟地引用,而且时常引用二十四史以及汉唐至明清诸名家的著作。他对于道家著作的研究,对于传统强身医术的熟悉,已经达到了专家的水准。至于西学,前已述及,他相当留心阅读西学书籍,这从《盛世危言》中对西书的广泛征引可以看得很清楚。他与传播西学的李提摩太,与通晓西学的容闳、王韬、何启、胡礼垣、伍廷芳、陈炽等人有广泛交往,在著述中时常引用欧美哲人名言,自称:“涉足孔孟之庭,究心欧美之学。方言略晓,漫诩通才。” “究心”二字,并非自夸,是他认真研究西学的写实。
郑观应对西学的关注,是长期坚持不懈的。民国年间,他与陈省三通信,讨论中国时局,多处引用《密勒氏评论报》所载美国韦罗贝博士关于中国时局的演说内容;晚年在致子弟信中,多处引用美国、英国、德国哲人语录,甚至在《新解老序》这样比较纯粹的学术序言中,他还道及西人最新的关于佛、老之学的研究成果。
西学资源,在郑观应那里,不只是富国强国之学,也是强身之学。他曾经将中外卫生方面的知识,汇编为《中外卫生要旨》一书,认为西人在卫生方面有许多可采之处。
修身路径,儒道兼修
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两大资源,两千年来一直在发生重要影响,即儒家与道家,一刚劲有为,一清净无为,一进取,一退避,一入世,一出世。这两大资源,相互补充,对许多人产生过影响。进而为儒,退而近道,是支撑许多传统官绅进退的文化资源,最典型的是苏东坡。值得指出的是,这两种文化资源,在一般士人那里,是在不同时期、不同境遇下交替发生作用的,仕途得意,则奋发进取,仕途失意,则归隐山林,但在郑观应身上,则从青少年时期开始就同时发生影响,直到老年。
郑观应与道家的因缘,在于他自幼体弱多病。中国传统文化儒、释、道三家中,道家在治病强身方面,资源最为丰富。这是郑观应走近道家的最初原因。道家思想本自成体系,治病强身与避世自保、出世成仙源于同理,郑观应在接受其治病强身理念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接受了那些避世自保、出世成仙的观念。他在搏击商场、尽职官场、身体强健时,其心灵深处起作用的主要是儒家文化资源,在他商场失意或体弱多病时,道家的文化资源就不知不觉地占了上风,浸润着他的心灵。特别是晚年,他对道教的信仰已进入痴迷状态。
传统时代,儒、释、道三大教中,道教被认为是中下层人信仰的宗教,一般读书人不大会公开宣称自己信仰道教。郑观应则不然,他公开表明自己的信仰。他信道、修道,受到家人指责,友朋引为笑柄,但他不为所动,笑骂由人,自己信仰如故。这说明他对道教确实有不同于凡俗的理解,说明他在信仰方面不人云亦云。
后人论及郑观应对道教的信仰,正面评价少而负面评价多,这不足为奇。从唯物论立场来看,所谓阳神、阴神、金丹、关窍、华池、炉鼎、性命双休、长生不老之类,简直迷信之至,愚不可及!但是,道家思想、道教信仰,在郑观应生命系统中,绝不是可有可无的,其作用也不全是负面的。在为善积德一面,已有学者论及,在德性修养方面,它为郑观应在商场受挫、官场不顺时,提供了安身立命的避风港,使他不至于在挫折、困境中一蹶不振。郑观应一生,自称遇到“七险九难”,在与无能无德的彭汝琮共事问题上,在上海机器织布局经费亏空问题上,在太古洋行因替人担保受累而被拘捕的问题上,在受到上海小报《苏报》恶意毁谤问题上,郑观应都受到意想不到的沉重打击,猝然临之,无力招架,以致身心交瘁, “上司朋友责于外,父兄妻孥怨于内,进退维谷,申诉无门”。但是,他都没有因此倒下。郑观应的性格中,本有耿直、刚烈、不随流俗、嫉恶如仇的一面,依着他的天性,在那些场景下,他会拍案而起,据理抗争,乃至玉碎珠沉,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退避忍让,甚至代人受过,最后都挺了过来。“忍”的功夫,将郑观应性格中的耿直刚烈转化为宏毅坚韧。郑观应晚年将陈白沙、尹和靖、富弻、曾国藩等先哲关于“忍”在人生修炼中的重要性的语录抄示子弟,谆谆告诫他们,要学会“忍”字,称自己一生“命途多舛,惟有忍耐顺受之而已”。
如果将郑观应的人生事功发展路径、治学路径、修身路径作为一整体来考察的话,可以归结为一点,即不走极端,兼顾两头,商儒兼业,中西兼习,儒道兼修。这一特点,在他的生活中,还可以找出许多例证,如上文已经述及的聚财兼顾散财,结交朋友,兼顾故乡(广东人)与他乡(江浙人),为人处世兼顾义利,也兼顾原则与人情。对于后者,有一典型的例证。他对于康有为激进变法的那一套主张不赞成,有原则分歧,曾明确地对康有为作了表示。但是,戊戌政变以后,康有为遭到追捕,其亲属被人接到澳门避难,郑观应“念其救国之心,罹此重祸,甚可扼腕”,特地汇洋100元,供康亲属日用。
郑观应所处的转型时代,是一个旧的秩序逐渐破坏、新的秩序正在建立尚未完全建立的时代,身处这一时代、并且对这一时代的特点有所感悟的人,在事功发展、治学、修身方面,都会用自己的理性来审视一切,从而作出自己的抉择。郑观应是对这一时代的特点有敏锐感悟的人,所以,他一只眼睛看中国,一只眼睛看西方,一只眼睛看历史,一只眼睛看现实,虚心学习,潜心思索。他的一部分知识、一部分原则、一部分价值观念来源于中国文化,另一部分来源于西方,对于事功发展、治学、修身诸方面的大关节处,他都经过自己的理性思考。郑观应以他的大聪明,恰当地处理了这些转型时代的矛盾,成功地书写了属于他自己的历史。对此,郑观应没有总结过,但有过类似的表达。在《盛世危言》中,郑观应写了一段隐然以通才自况的话:
今之公卿大夫,墨守陈编,知古而不知今;游士后生,浪读西书,知今而不知古,二者偏执,交相弊也。夫中国生齿四百兆,其中岂无一、二通才洞悉古今利弊、统筹中外局势、思欲斟酌损益,为国家立富强之基?
这其实可以看作是郑观应对自己行事哲学的自述,即综核古今,融合中西,洞悉利弊,统筹全局,斟酌损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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