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乔治·凯南的相遇
徐瑾
性格未必决定命运，却往往能够决定人生旅途的基调。对于美国外交家、有“冷战之父”之称的乔治·凯南（George Frost Kennan）而言，他的日记《凯南日记》不仅揭露了他的思想脉络，也道出凯南如何成为凯南的缘由。
家族对于凯南的成长影响巨大，尤其是影响他一生的情绪风格。1904年，凯南出生于威斯康星的密尔沃基，祖上是贫困的移民。到了他出生的一代，凯南一家社会地位提高不少，算得上中上知识阶层。凯南父亲科苏特·肯特·凯南是位出色的税法律师，曾经为威斯康星州引入个人所得税，不过母亲弗洛伦丝的娘家詹姆斯家族堪称富有，肯特多少有些高攀的嫌疑。
肯特毫无背景而性格严肃，志向远大偏又晚年运势不佳，这对于自身与全家个性多少有些阴郁的影响，凯南评价他是一个“羞怯而孤独”的男人，将精神寄托在“不该寄托之处的唯美主义者”。凯南诞生时父亲已经有53岁，和多数父亲一样，肯特为了培养儿子性格会以沉默隐藏对儿子的深情，甚至从来没有激怒彼此，但彼此感情基调却是“犹疑、木讷和无助”。直到父亲去世之后，凯南逐步在回忆父亲中反思父子亲情关系，逐渐走进父亲的类型世界，理解他的孤单、忧愁、绝望与信念，“没有人理解他，我也是在他离世之后才逐渐开始理解他的。因为孩童时期的粗心、自己的麻木、无谓的过分羞怯，以及一家人对于亲情表达的迟滞、怯懦和恐惧，我伤害了他不知多少。”
对于凯南而言，影响最大的还不是父亲的严肃性格，而是母亲的缺位。凯南出生两个月后，母亲死于阑尾穿孔引起的腹膜炎，这成为凯南一生的心结。他一方面认定母亲始于难产，自己难辞其咎，内疚引发的伤感或许主宰了他的情绪风格，另一方面，他一辈子始终暗中渴望来自母性的关怀，多次梦到与母亲见面交谈。这种关系在凯南家族并不是个案，凯南有个姐姐，后来去纽约做演员，直接评价“我觉得凯南家族都不是拥有快乐之心的人”。双亲的缘故使得凯南的某个侧面不无迷茫，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始终存在一个少年凯南的影子，那或许就是他一边在家族墓地寻找父母墓地，一边暗自思忖“爸爸，爸爸，你在哪儿？”有些害怕，有些自怜。
这个在密尔沃基长大的男孩，按照其路径，和政治尤其是俄罗斯都无关，唯一有些关系的记录或许就是曾经与到访家乡的威尔逊总统有过照面。对于凯南人生，最大影响是源自家族中的一个名人，即凯南祖父的一个堂兄。说起来的确是巧合，这人也叫乔治·凯南，与凯南同名，而且同样是2月16日出生。老凯南是家族中自学成才的典范，曾经在19世纪就遍游俄国，而且记录下过程。
老凯南据说没有儿子，8岁的小凯南和他有一次见面。两个乔治·凯南的相遇，多少改变了小凯南的世界观。这位带有血缘关系的楷模，令小凯南深受激励，相信这带有宿命的暗示。日后他不仅选择学习俄语，走上了俄罗斯研究之路，从上世纪20年代就成为美国政府的苏联问题专家，而且在晚年还花了不少时间整理出版了这位乔治·凯南的书与研究。
成年后，乔治·凯南奋力勇进，不过进入普林斯顿大学却纯属偶然，起因不过是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作家菲茨杰拉德的小说的激励，入学成绩也排在最后。入学之后，因为生病，向往无比的菲茨杰拉德书中的社团生活并没有为他敞开大门，他日记提到的大学生活也不多，倒是对大三时候欧洲旅行记录了不少，也有一两句提及常青藤学校惯于拒绝人的做派，“先是情绪铺垫，面含愠怒之色，向搭讪者投以审视的目光，接着用彬彬有礼但冷漠坚决的语言予以回绝，随后脸上再表现出厌烦之情，沉默不语。这是所有普林斯顿人都掌握的社交之法，更是耶鲁人和哈佛人炉火纯青的一项技能。”
普林斯顿大学毕业之后，凯南如愿加入美国国务院。最开始从底层官员做起，他感到不满与不平，甚至想到辞职，却又因为成家后的养家压力不得不委曲求全。随后柏林学习俄语的经历改变了他的轨迹，他开始一系列驻外生涯，柏林之后是波罗的海，还有布拉格、里斯本和伦敦等地，在过程中不断完善他对于世界局势尤其是俄罗斯的认知。
虽然凯南在日记中每每有不得志的抱怨，但是在外界看来他的人生堪称奇迹。
说到凯南的成功，不得不谈语言的力量。他的写作风格流畅，颇具魅力，这一优势直到晚年仍旧保持，这也是他的文字与演讲能够俘获听众的原因——至于凯南的写作风格，主要就是受到两个人影响，除了著名的罗马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就是上面同名的乔治·凯南。
在语言的助力下，1946年的“长电报”以及《外交》文章成就了凯南，但他并不满足于此，他一直在努力期待为世界局势尤其美苏外交贡献更多，此后的事态发展也证明他的洞察力。对于他的101岁的人生而言，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这就是两个乔治·凯南人生交汇的故事，两人起点类似，轨迹却注定不同，当年老乔治的事迹启发了小乔治，而如今人们记住老乔治，多半只是因为小乔治更伟大的探索，这背后的推手或许就是人类永远不太完全清楚的命运之轮。
作者近期出版《白银帝国》《有时》，作者微信公号《徐瑾经济人》
作者为青年经济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