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教会官员性侵儿童的丑闻,远比水门事件更让人愤怒
一财网
古今历史都证明了,一个有活力的精英执政集团应该是流动的。有人通过一定的游戏法则拥有话语权,也有人掉队甚至离开。然而作为精英政治样板,美国过去十年的民调显示,绝大多数人认为美国“行进在错误的轨道上”。奥巴马执政时期被认为是美国精英政治的巅峰,特朗普上台之后将会怎样?这是美国《国家》杂志主编克里斯托弗·海耶斯在《精英的黄昏:后精英政治时代的美国》想要讨论的。
经授权,第一财经节选《精英的黄昏》部分内容与读者分享。

由于有组织的欺骗行为一旦曝光就会削弱我们对诚信最基本的期望,造成我们对权威的极度不信任,因而每爆出一次此类惊天秘密,比如类固醇的使用、庞氏骗局、事先编造的情报等,都对民众心理造成了严重的、绝望的影响。随之,我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腐败堕落的世界,就像一个以为自己几十年来婚姻美满的丈夫,突然发现妻子其实一直不忠。
这就是1970年代中期许多美国人所经历的,也是这个国家最近的一次权威危机。“电视里播放的水门事件听证会造成了一个可怕的影响,”一位新泽西州市民1973年写信给《纽约时报》称,“就是我们不再相信我们所经历的事情。我们看够了政治上、经济上的虚伪、造假和欺骗……感觉自己好像生活在电影布景里,那些人还有建筑看起来像真的,其实都是假的。说起水门事件对我们已然接受的价值观所造成的打击,也许就在于它严重地消解了事情字面上的意思,而我们本以为事实就像它字面上所说的那样。民众如果普遍相信事情是表里如一的,整个社会才能凝聚在一起。”
尽管围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爆出的系统性欺骗可能在当下引发了民众的不满,就像水门事件曝光后那样,但是,入侵伊拉克的错误毕竟发生在水门事件30年之后,而且经历过越战,美国人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天真地相信总统,相信他们不会滥用权力发动战争。
相比之下,天主教会的丑闻又是另一回事了。对于虔诚的天主教徒、放弃天主教信仰者乃至教外人士来说,教会官员在掩盖其队伍中某些败类性侵儿童的罪行方面所表现出的残忍与堕落,远比水门事件更让人愤怒和瞠目结舌。
这件丑闻的大体情况已经众所周知。几十年来,教士们利用牧师身份作掩护,对儿童实施性侵。一旦教会当局接到报告,他们不过是将犯罪者转到新的教区,在那里后者又能继续实施其恶行。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甚而成了一项制度。2007年,为应对此类危机,爱尔兰教会制定了一条政策,要求主教们必须把嫌疑人报告给市政当局。紧接着,梵蒂冈教廷寄来一封信,表示其对这一”强制报告“政策持保留意见,并指示主教们”必须严格遵守“教会法典(而不是世俗法律)。换言之,就是要主教们包庇那些犯了事的牧师,使之不被起诉,然后再在教会掌控的范围内秘密地伸张某种所谓的正义。
教会与那些大型的权威机构一样,都会竭尽全力地掩盖丑闻,只不过从结果来看,教会做得更成功。根据约翰•杰学院针对教会性侵案发布的(迄今最全面的)一份报告,1970年是性侵案指控最多的一年,而全部性侵案的三分之二直到1993年才曝光。人们整整沉默了一代人的时间。2002~2003年,等到波士顿那位臭名昭著的约翰•盖根神父的丑闻铺天盖地时,另外三分之一才浮出水面。教会处理这些丑闻,就像操控一部功能齐全的官僚机器,以致这几千个个案被成功地掩盖了三四十年,没让媒体和警察抓到小辫子。这种成功是尼克松做梦也想不到的。
事后来看,教会的这种做法大大地失算了。一切如今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每一封指示下属保持沉默的书信,每一次说服心烦意乱的家长保守秘密的努力,都表明教会已堕落得无可救药。不过,当这一切发生时,他们的举动对许多教会中人来说更像是在以惊人的效率救火。
杰夫•安德森是明尼那波利斯的一位律师,因代理此类案件追究教会责任而闻名,他还记得自己1983年意外接到第一个此类案件时的情景。当时,一对夫妇来到他的办公室,报称他们的儿子遭到牧师性侵。夫妇俩找过主教,但主教拒绝采取行动。而当安德森去找警察时,又被告知此事已过了诉讼时效。于是,他决定提起民事诉讼。
该诉讼引起了主教管区的注意。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教会的律师团向安德森的委托人表示愿意支付100万美元以达成和解。当然,他们告诉安德森,还必须签一份”通常的保密协议“。
”通常?“安德森问。
”我们都是这么做的。“对方回答。
安德森简直难以置信:”你是说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曾是受害者的芭芭拉•布莱恩,如今是一名为此类案件奔走的社会活动人士。她说她最初并不知道这种罪行的范围有多广,”当我开始为自己的遭遇要个说法的时候,我简直太容易上当受骗了。“布莱恩说。她在托利多教区长大,儿时曾遭到一名牧师的性侵,而现在她是最令教会头痛的人——1988年,她创建了”牧师性侵案受害者网站“(SNAP)。教会性侵丑闻所造成的影响简直堪与艾滋病危机相提并论。“我居然以为全美国只有20多个人遭遇过跟我类似的不幸。”她说。在最早几宗性侵案的报道记者以及受害者律师的帮助下,她开始在不同的城市召集小型的受害者见面会。其中一次,她分享了自己的遭遇,并说当她见到托利多教区的主教时,后者告诉她,她的案子是所有教区的第一例。接着,一位来自加州奥克兰的妇女也分享了自己的经历,说当她向奥克兰的教会当局投诉她的性侵案时,他们也说她是整个奥克兰地区的第一例。旁边一位妇女笑了起来,”现在你们明白了吧,“她对在场的人说,”我们不可能都是头一个。“
教会一次次地努力逃避罪责。为了严防死守这些可怕的丑闻,他们软硬兼施,不仅恐吓、威胁,还假借神的名义逼迫受害者忍气吞声。这无疑是种孤注一掷的做法,成功庇护罪犯几十年,真相爆出后又让教会自食恶果。恋童癖教士的罪行对教会造成的压力,他们原本可以通过公之于众来释放掉,可是教会偏偏选择了保密。每一桩令人毛骨悚然的罪行,只要能成功摆脱报纸头条的追踪和警察的调查,都会让教会更加相信这种保密原则是有效的。就像在21世纪头十年结束时终于破裂的房市泡沫一样,天主教会保不住这个秘密是迟早的事。
当一个机构的秘密被公之于众时,我们就此认清了自己是如何被其恶意欺骗的。在这个过程中,先是有人爆料,接着是乱麻一样的案情被慢慢厘清,最后丑陋的真相在社会上造成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大家人心浮动。

《精英的黄昏:后精英政治时代的美国》
【美【克里斯托弗·海耶斯 著张宇宏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