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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之国”遭遇了一场黄金魔咒……

上海证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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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加帝国的末日》
  (美)金·麦夸里 著
  冯 璇 译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7年5月出版

——读《印加帝国的末日》

  ⊙林 颐

  

  马克思说过,资本主义的诞生带着鲜血和污迹。回顾历史,联想到欧洲的崛起和殖民活动的关系,这个说法相当贴切。那个时代固然被人们委婉地称之为“地理大发现”,事实是,这是个欧洲帝国借助暴力和“枪炮贸易”的手段强行缔结“全球网络”的时代。西班牙正是编造这张大网的最早的织工之一,它的魔爪横穿大西洋,伸向了遥远的美洲大陆。在那里,欧洲的冒险家发现了数不尽的黄金和珍宝,尤其在印加帝国的统治区域。

  莎士比亚有句名言:“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只要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的变成尊贵的,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金子,具有让人疯狂的如斯魔力,一度闪花了西班牙人的眼睛,留给印加人的却是末日降临之际摇曳不定的昏黄景象。美国历史作家金·麦夸里撰写的《印加帝国的末日》很好地记叙了这段历史。

  据记载,西班牙的文盲冒险家弗朗西斯科·皮萨罗曾三次到达美洲,1519年和1526年至1528年的两次探险都没有什么大的收获。1532年4月,皮萨罗把目光转向了秘鲁王国,据说那里贮藏着大量黄金。这一次,皮萨罗的运气很好。书中有一段极生动的描写:西班牙人俘获了印加君主,闯进他金质杯盘堆叠如山的住地。西班牙人大呼小叫,兴奋不已。看着这群状若癫狂的外来者,印加君主阿塔瓦尔帕作出了错误的判断,他以为这些人为数不多,目的就是抢劫,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黄金就会让他们离开。于是,阿塔瓦尔帕示意皮萨罗,他会给他能装满整个房间的黄金。哪知皮萨罗拿了黄金却没有释放他,阿塔瓦尔帕以为赎金不够,就继续到处张罗财宝。

  这是一个可以信赖的细节。有历史学者推断,西班牙人因被视作传说中追随创世神“维拉科查”的白人使者而受到美洲土著的友好对待,但是,为什么战争爆发之后,印加君主没有及时召唤子民赶跑这些外来者?或许,印加人的宗教信仰根深蒂固;或许,印加人对高头大马、盔甲枪炮心有余悸;或许,身为阶下囚的胆怯心理,让阿塔瓦尔帕不敢冒险反抗;也或许,尽力满足外来者要求的思维,被阿塔瓦尔帕认作是一种有弹性的、以牺牲财物来保全自身的策略。阿塔瓦尔帕对西班牙人野心的低估,使印加丧失了团结一致反抗敌人的最佳时机,反而让皮萨罗和西班牙人站稳了脚跟。

  印加原来只是一个以库斯科为中心的地方小国,直到15世纪,库西·尤潘基才把它发展成为一个拥有广大版图的帝国。尤潘基自称为“帕查库提”(意即将要颠覆世界之人)。麦夸里说:“他创建的帝国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多民族联合体,一个通过武力征服创立的帝国,一个仅由帕查库提及一小拨印加精英统治的帝国。”这句话点明了印加帝国的性质及其统治根基中隐藏的危机。当时恰逢印加国王瓦伊纳·卡帕克死于瘟疫,悬空之位造成了印加内部的分裂,与兄弟瓦斯卡尔的夺嫡之战,吸引了阿塔瓦尔帕更多的注意力,他还要花精力弹压其他印第安部落的揭竿。所以,阿塔瓦尔帕只想打发这些外国人快点走。黄金财宝不过是予取予求的身外物。大概,大权独揽的独裁体制下的统治者很容易产生这种心理。如果钱财可以买得安全,只要缓过这段危机,以后还可以跟百姓征要。

  西班牙和印加的经济结构差异太大,黄金具有不可同日而语的价值。欧洲和地中海文明很早就孕育出了以货币与市场为基础的、十分成熟的金融经济。早在公元前2000年,古埃及人就开始铸造金条作为货币。公元前6世纪出现了世界上最早的金币。古希腊时期就有类似银行、货币体系和商业法庭的机构了。罗马人则以此为基础,创立了公司企业、有限责任投资以及初具雏形的中央银行。大航海时代,东印度公司成为相当完备的现代责任公司。1816年,英国议会通过了《金本位法案》,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从此陆续实行了金本位制度,黄金成了各国通用的支付手段、购买手段和财富的化身。全球范围的金本位制一直延续至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随着美元危机的频繁发生,布雷顿森林体系遂宣告破灭。1976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牙买加会议决定推动黄金非货币化,自此,黄金才失去了作为国际货币的地位。

  那么,印加帝国的情形是怎样的呢?根据普雷斯科特的经典著作《秘鲁征服史》的相关叙述,印加帝国曾实施垂直管理的经济。帕查库提颁布法令,帝国境内的一切土地与财产都属于君主。农人、牧民、纺织工、泥瓦匠、矿工、士兵等均以役代税,定期为国家提供服务。每个人的生活道路从小就被规定好了,国家分配物资,人们不需要自己谋生,无依无靠者、残疾者和老年人也能得到可靠的赡养。这与他们的政治、军事、文化是相配套的。所以,印加人都很单纯,处理不了措手不及的事务,一旦统帅被杀,印加队伍就会迅速溃散,这是造成军事屡败的根源。印加人不读书,依靠结绳记事,社会体系的运转也不需要货币,完全依靠统治者的强制力,民间稀少的贸易则采取以物易物的方式。西班牙人惊奇地发现,印加王宫里囤积着很多原封未动的物资、布料和金闪闪的器皿,大量黄金被用于制作工艺品、神像和神庙装饰品。在印加人看来,黄金并不是生活必需品,只是一种地位的象征物。所以,如果西班牙人想要,可以给。

  这不光是印加君主阿塔瓦尔帕的想法,也是本书主角曼可·印加最初的想法。阿塔瓦尔帕咽气时仍想不明白,西班牙人拿了那么多黄金,为什么还要杀掉他?继承人曼可被扶上位时只有十七岁,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傀儡地位,还以为可以和西班牙人做朋友,就送他们很多黄金,满足他们的财富欲望。直到西班牙人冲进太阳神殿,毁掉了神像,拆除了所有的黄金装饰,亵渎了印加人不可侵犯的神,直到贡萨洛·皮萨罗用铁链拴住他的脖子,把他当成狗一样戏弄,还抢走了他的王后,曼可才真正明白,再多的黄金也填不满西班牙人的胃口。他在逃跑之后发动了全国起义,成为最坚定的印第安反西领袖。可惜,曼可的军事策略不够高明。后来他不得不放弃库斯科和大部分领地,退居比尔卡班巴,在那里继续暗中指挥抗击西班牙人,29岁时死于西班牙叛徒的刺刀之下。此后,印加的抗争没能坚持多久,最终沦为西属殖民地。

  制造这一场劫难的皮萨罗家族,结局如何呢?1541年6月26日,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和他的弟弟弗朗西斯科·马丁还有其他几个人,在自己的住宅里遭遇一场突袭而亡。他的弟弟胡安在几年前战死,另一个弟弟贡萨洛后来在与新任总督的夺权之战中落败,于1548年4月10日被判决斩首。埃尔南多是参与印加帝国征服的唯一幸存的皮萨罗,他的余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西班牙监狱里,因为他被控谋杀了阿尔马格罗。阿尔马格罗死于1538年,正是他的余部发动了1541年6月的那场袭击。阿尔马格罗还是皮萨罗从1519年开始一起参与美洲事业的合伙人。因为分赃不公,他们矛盾的激化了。

  一切因黄金而起,一切又因黄金而灰飞烟灭。

  推动西班牙在16世纪成为欧洲强国的重要因素,就是来自美洲的贵金属。没有刺激消费需求、赋予商业活力、丰富人口类型的财富的源源不断地注入,就不可能有经济扩张。财富还有助于支持欧洲当时此起彼伏的军事纷争的胜利者。于是,西班牙把很多精力放在了如何掠夺美洲的黄金上,还在那里挖掘金银矿藏。根据塞维利亚海港登记在册的官方数据,在1500年至1650年间,超过一百八十吨黄金、一万六千吨白银,被从新大陆运到了西班牙。实际数字肯定远远超过这个记录。渐渐地,国际经济环境悄然生变。考虑到有可能赚取来自美洲的高质量的金银条块,外国制造业者普遍有兴致向西班牙倾销商品。西班牙对奢侈品的需求加剧了一路攀升的通货膨胀,以及随之而来的高昂的生产成本,遂使外来的纺织品等商品价格相对低廉。在大航海上落后于葡、西的英国,抓住时机发展资本主义工商业,而葡、西的老旧贵族们仍然藐视工作,完全不重视商人和匠人的需求。当西班牙人躺在黄金堆里酣睡之时,无敌舰队败于英人之手的命运就已注定。西班牙的黄金时代,就此远去。

  金·麦夸里是四次获得艾美奖纪录片的制作人,他对中南美洲的历史文化很感兴趣,先后创作了四部关于秘鲁的书籍。这次同时中译引进的还有《安第斯山脉的生与死》。在《印加帝国的末日》的开头和结尾,描述了美国考古学家海勒姆·宾厄姆在印加考古活动中的造假行径。人性的卑劣,不仅体现在黄金这种有形之物上,还有对权势、名望的过度追求,这也是当年皮萨罗的另一动机。在《安第斯山脉的生与死》里,有一章专门讲述宾厄姆走私印加文物的故事。

  山川河谷之间,历史的回声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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