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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义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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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义术

  羽戈

  袁媛 《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之于历史,大约虚实参半。对我这样有考据癖的三国迷而言,正好一面追剧,一面温故三国史。剧中有一游侠,名叫汲布,三国并无此人,其名似取自汉初游侠季布。他虽是配角,却非无关紧要的宋兵甲之流,而与曹操、曹丕、司马懿、张春华等主角,皆有故事。其中一个,便是仁义木。

  曹丕与汲布先后放走了徐庶,命运被迫纠结在一起。在曹操的威逼之下,曹丕立下军令状,三天之内,必抓汲布,否则军法从事。此时汲布正藏在司马懿府中。于是曹丕遵司马懿之计,在东市中心立仁义木,打出仁义的旗帜,召唤汲布投案自首,同时为汲布辩护,以身家性命起誓,保全此等仁义之士,假如汲布被杀,他将血溅仁义木,与其一同赴死。这番表态,赢得了民众的掌声、呼声与荀彧等老臣的欢心,由此构成了曹丕的底牌,与曹操博弈,后者最终只割去汲布一缕头发,以发代命。

  这个故事,纯属虚构。倘从历史寻觅蓝本,则与商鞅变法立木取信(《史记·商君列传》云:“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己,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有一定相似之处。不过商鞅立木,针对的是百姓;曹丕立木,针对的则是曹操,所谓百姓,以及民意、舆论等,只是对抗曹操的工具。

  至于仁义,在曹操、曹丕这两大主角与权力者手中,更像是手段而非目的。倘若曹操的仁义名副其实,他则当放走徐庶而不必派曹丕追杀;曹丕仿佛表现了足够的仁义,然而由于仁义木所蕴藏的权谋气质,使他的仁义接近于一场悲怆的表演,以此收揽人心,制造道德与政治压力,向曹操公开叫板,无论曹操是否赦免汲布,他都将是最大赢家。在此,仁义木的实质,需要在木字头上加一点,即“仁义术”。

  以仁义为权术,三集过后,还有一节故事。不像仁义木,这则不是向壁虚造,在《三国演义》书中,正有渊源:

  (曹)操欲试曹丕、曹植之才干。一日,令各出邺城门;却密使人分付门吏,令勿放出。曹丕先至,门吏阻之,丕只得退回。植闻之,问于(杨)修。修曰:“君奉王命而出,如有阻当者,竟斩之可也。”植然其言。及至门,门吏阻住。植叱曰:“吾奉王命,谁敢阻当!”立斩之。于是曹操以植为能。后有人告操曰:“此乃杨修之所教也。”操大怒,因此亦不喜植。

  如果认为《三国演义》系小说家言,可读陈寿《三国志》,裴松之为《三国志》作注,引郭颁《魏晋世语》云:“太祖(曹操)遣太子(曹丕)及植各出邺城一门,密敕门不得出,以观其所为。太子至门,不得出而还。脩(杨修)先戒植:‘若门不出侯,侯受王命,可斩守者。’植从之。故脩遂以交构赐死。”不过郭颁此书,史料价值不高,裴松之斥之为“蹇乏全无宫商,最为鄙劣”。所以这个故事,只能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魏晋世语》《三国演义》奠定了故事的来龙去脉,电视剧增加的只是细节:曹洪征讨吴国,曹操令曹丕、曹植分别携丞相令旗犒师相送,倘若辰时令旗不到,将以延误军机之罪严惩不怠……最关键的一处,则在司马懿的作用,他向曹丕献计:不违臣礼,不背子道,不争输赢,只问对错。故而曹丕宁当输家,而不愿杀死阻拦他出城的城门吏。他所举的旗号,依旧是仁义。

  曹操本想给两个儿子出一道难题,考验他们的应变能力,到头来,难题却摆在他面前:曹丕为了仁义而延误军机,曹植为了军机而滥杀无辜,到底哪个更适合继承他的大业呢?无论《魏晋世语》《三国演义》,还是电视剧,都显示曹操选择了曹丕,不过原因不同:书中归罪于杨修,他的插手,适得其反,连带曹植不为曹操所喜,反使曹丕成为赢家;剧中,胜负手竟是阻拦曹丕的城门吏,他感于曹丕的仁义,慷慨请死,求曹操赦免因延误军机而身陷囹圄的曹丕,这令曹操无比动容,为其解缚覆衣,并赐生绢十匹,结局是,曹植随父出征,曹丕留守许都——司马懿说,君王出征,世子守都,古有成例——距离世子更近一步,他再次赢在了仁义。

  看起来,电视剧的叙事更合乎逻辑。只是曹操其人,被视为雄猜之主,动之以仁义,未必有效。以曹操的胸襟和抱负,加之所置身的时代,他选择接班人,看重经邦纬国的才能必甚于仁义孝悌的德行,仁义也许能治天下,却不能打天下,那样的乱世,急需英雄,而非圣人。反观历史,曹丕与曹植相比,最大胜场,便是经世之才,所以才会被曹操选中。

  电视剧这么拍,却也不是今人的一厢情愿。以仁义夺嫡,史有明证。道光皇帝曾面临与曹操一般的困境,诸皇子之中,四子奕詝贤良,六子奕訢聪慧,如何取舍,委实难断。有一天,他命诸皇子校猎南苑。奕詝行前,向师傅杜受田问计,杜受田道:“阿哥至围场中,但坐观他人骑射,万勿发一枪一矢;并当约束从人,不得捕一生物。复命时上若问及,但对以时方春和,鸟兽孕育,不忍伤生命以干天和;且不欲以弓马一日之长,与诸弟竞争也。阿哥第以此对,必能上契圣心。”围猎之时,奕訢猎物最多,奕詝一无所获,被问何故,便搬出杜受田那番话,道光大喜道:“是真有君人之度矣!”

  还有一次。道光重病,召两位皇子入对,二人请教师傅。奕訢的老师卓秉恬说:“上如有所垂询,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杜受田则教奕詝:“阿哥如条陈时政,智识万不敌六爷,惟有一策,皇上若自言老病,将不久于此位,阿哥惟伏地流涕,以表孺慕之诚而已。”结果正如其所言,道光大悦,谓皇四子仁孝,储位遂定。

  这两个故事,一个以仁动人,一个以孝动人,都被搬进了电视剧(关于后者,可见第十二集,曹操出征,群臣相送,曹植赋诗《白马篇》为父亲壮行,曹丕则扮孝子,恋恋不舍,痛哭流涕)。我的用意,却不在考证,而是借此追索仁义及仁政的本质。皇权社会,仁代表了最高价值观,仁政的地位至高无上,然而如你所见,在争夺皇权的征程之上,仁义所扮演的角色一目了然,它是包装,是招牌,是武器,是权术,这才是它的真实面目。切记,封建王朝,没有什么能高于权力,无论仁与不仁,义与不义,都是通往最高权力的垫脚石与遮羞布而已。

责任编辑:李坚 SF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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