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新井一二三:在东京和中文恋爱

经济观察报

关注

  新井一二三:在东京和中文恋爱

  徐瑾

  825

  2017-06-19

  徐瑾

  新井一二三是谁?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日本人,中文怎么可以写得比我们还好?

  实际上,新井是真姓,一二三是她的出生日期(一月二十三日),她本人也是地地道道的东京人。不过,她的中文,确实是真不错,清澈而有余味,有趣而不失反思。

  关于中文以及写作,新井一二三(为了方便,省去客套称呼,以下简称新井)做了很多好玩的比喻,比如说听到中文四声瞬间好像一股电流通过了全身,说自己对中国话一见钟情,不仅读中文小说会“心跳得特别快”,甚至说前世可能就是个中国人;至于中文写作,她说则像“穿上礼服参加派对”,对比之下,日文写作“像穿牛仔裤做午饭吃”。

  我不算新井的资深读者,但追她的书也不少,从她谈个人成长的《123成人式》,谈旅行的《独立,从一个人旅行开始》,再到谈阅读的《我和阅读谈恋爱》,还有她写东京的系列《我这一代东京人》、《伪东京》、《东京迷上车》也都印象深刻。

  不过,关于她和中文的渊源,以及新井中文为何那么好,其实我是读了《我和中文谈恋爱》才能理解。中文之于新井,不仅是工具,更是一个无所不在的华人网络,从北京到多伦多,从香港到台湾,从新加坡到东京,她以自己的文字链接与日本的关系,反过来,这些网络的人与事,也在时间中滋养了她的写作,甚至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一

  2017年初,我从上海出发去东京访学的时候,背包里就带了一本《东京迷上车》。这本书我已经读过不止一次,但是还是期待带上一本,作为“东京谜”在东京客居的见证。

  我访学的题目是经济,到了东京,杂七杂八拜访不少经济学者和经济官员,但是去之前心下念念的是,能否有机会拜访一下新井一二三。当时新井膝下一对儿女正面临高考以及中学关口,于是在朋友介绍一下,我们约在三月末才见面。

  因为我住在银座附近,新井一二三在东京郊区,大家折中一下在新宿中野站见面。

  其实新井一二三的家一带也很有意思。她家住在东京附近的国立市,那里是一个颇为中产的社区,不仅有著名的国立大学一桥大学,还住着山口百惠等邻居,也是东京附近赏樱名所之一。我见她之前一天,刚好去那边拜访朋友,可惜今年樱花开得晚,没能遇到。临近的国分寺是村上春树青年时候厮混过的地方。

  等在人潮涌动的中野站北口,想着新井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会太严肃么?会像日剧中的主妇一样寡言么?不多时,我就从人潮中认出了新井。她黑色外套,齐耳短发,看起来颇为精神,和十余年前照片比变化不大。她几乎同时也认出了我,走过来说,是徐瑾小姐吧?作为南方人,我觉得很惭愧,她中文比我更北方,也更地道,而且大概因为说中文,她比起一般日本人更热情,看起来也更喜欢说话。

  二

  我们打算找个地方喝咖啡,因为她选的地点,于是她决定带我去中野百老汇喝咖啡。

  中野百老汇入口不大,但是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热闹得很,空间也很大,类似一个走廊式的集市。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两边从热腾腾的蛋糕店到卖几百日元袜子的店铺杂陈,让我想到大阪的心斋桥。在东京,类似的市井场景我见得并不多。

  “你没来过中野百老汇么”,“没有耶”,新井介绍说,这个商场开业有几十年了,算是很时髦的所在,商场上面有公寓,不少明星都住在那里。我好奇地问,为什么叫百老汇,她笑笑说,因为听起来很时髦啊。我后来才知道,中野百老汇(Nakanobroad-way)在东京名气不小,开发于1966年,当年是东京最早的综合性商厦,作为中野站北口开发的一环而建造的商住综合设施。地上4层是商业设施,5层以上是住宅,新井书里也提到几次。

  她略一思考,说带我去一家咖啡馆,她多年前就很喜欢,一二十年前还在文章里前写过,希望还没关门。找了一会,店铺果然还在原地。

  落了座,我们点了咖啡。她翻出一本《东京迷上车》和《我和中文谈恋爱》给我,因为我已经有了《东京迷上车》,所以就收下了《我和中文谈恋爱》。这本书目前还没有出版内地版,封面一片片花朵,风格有点类似当年台湾出版的《小团圆》。

  说起这家咖啡馆,其实在新井笔下中也出现过,就是她中学时候就光顾的“越咖啡店”。有意思的是,当年掌柜的美女三姐妹仍旧当垆。新井翻了翻带来的《东京迷上车》,指着其中一段话对我耳语,就是这家咖啡馆,她们就是书里写的三姐妹。果然,三四十年来了又去,三姐妹还是姐妹花一般在一起开开心心接待客人,即使身材容颜不如当年,但是热情不减。这就是东京,虽然新的东西经常诞生,但是旧的也多半也还在。

  我知道新井生在新宿附近,她对这里又那么熟悉和热爱,就开玩笑问她,怎么舍得离开东京常驻郊区。她笑着说,因为要远离我的母亲啊,而学中文乃至去世界各地,远离母亲也是她的动机之一。

  三

  和日本朋友聊起学中文的理由,往往很个人,比如小时候有过中国朋友啊、对中国历史感兴趣,甚至索性就是中文作为大学第二外语更好学之类。

  他们不功利,也可以说中文可以带来的好处对日本人并不是那么直接,毕竟只会日语在日本大多数情况下也能过得去。新井学中文,也是机缘巧合,她对于中文的热爱,几乎是一种化学反应,她曾经感叹如果生命里没有中文,她会不认得自己。中文之于她,犹如全球性的护照,而她在中文世界的闯荡,饱含着她从北京、广州、加拿大、香港、台湾的个人历程。

  她东京出生,早稻田大学毕业,大学读书时候接触中文,“真没有想到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玩的语言!我觉得,说中文简直跟唱歌一样舒服,而且有大脑里分泌出快乐荷尔蒙多巴胺,叫人出神的感觉。”为此,她大学中途曾经公费去北京广州留学,期间游历了中国不少地方,比如云南、东北、蒙古、海南岛等地。

  毕业之后,新井顺利进入首屈一指的日本大报《朝日新闻》工作。类似的职业途径很多日本人会一干就是几十年。据说在过去的日本职场,换过三次工作就是自绝生路,不过新井当然不是一般人,她在“朝日”的仙台站呆了一段时间就感到压抑,尤其自己又那么向往海外,干了五个月就辞职,移民去了加拿大。在加拿大新井也工作求学,还曾经进入一家日本银行在加拿大的分支机构,但因为到底不符合天性,始终没有一直干下去。与此同时,新井倒是开始了中文专栏写作,中文也成为她此后安身立命所在。1994年,新井一二三去了香港,呆了几年,不仅为《亚洲周刊》等媒体工作,也见证了香港回归前后的时光。香港回归之后,新井回到日本,不仅有了家庭,而且马上成为两个孩子的妈妈,做了多年家庭主妇,后来再去大学教中文,如今是大学教授。

  这一路走来的经历,在新井笔下陆陆续续有写过,但是听她说一遍,最终一切细节都攒起来了,立体得多。新井是一个真性情的人,她说自己去加拿大是一时兴起,离开加拿大也是如此。她偶然和一个同为移民的波兰朋友聊天,对方直言你和我不同,你继续呆下去还是会被看做移民,这番话让新井觉得没意思,索性去了香港;至于从香港回来,也是厌倦了大家都在问,你是日本人,怎么不回日本?

  旅行的开端是她寻找世界的入口,等她走了世界一圈回到日本,兜兜转转却发现当年出走的日本,始终还是她的最大题材,尤其以中文来写。就这样,那么多年以来,新井一二三持续地写,总共出版二十来本中文书,某种意义而言,《我和中文谈恋爱》算是她写作生涯的一次总结,正如封面所言“这是她的第26号作品,也是她与中文恋爱35年的证据”。这本书中,不仅写了她“怦然心动”的学习过程,也自述了她如何用中文畅行华人世界,吃了哪些“好聪明的中餐”,看的不少中文电影,认识一大波”有故事的人”,最终成为跨越两岸三地的作家。

  从这本书中,意外地发现新井一二三和中文世界不同层面的链接,比如她和台湾的渊源。她1995年在香港出版一本书后,1997在台湾出版了一本个人随笔《心井·新井》。这之后,几乎每年都会在台湾出版一本书,甚至还专门写过一本《台湾为何教我哭》。

  内地从2000年之后也陆续出版了她的书籍。这种流行幅度,倒是类似村上春树流行的“逆时针节奏”。这是东京大学藤井醒三教授的理论:村上文学在东亚刮过的旋风,对应着两岸三地的经济发展与都市化步伐。看起来新井的流行也是如此。

  新井一二三对台湾有偏好,对大陆也有深入了解,我们熟知的四人帮、80年代变革、90年代洋插队等等,新井一二三都有体察。她八十年代中期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就认识了“不倒翁”、“七合板”等摇滚乐队。她印象中当时大家物质并不丰富,丁武有时连坐公共汽车的五分钱都没,但是精神上很富足。后来,北京歌舞团出身的崔健以《一无所有》成为中国摇滚界教父,而新井一二三这样对于中国八十年代有体察的观察者,才能一眼看破《一无所有》中歌词与《国际歌》的渊源。丁武后来组建了唐朝乐队,走红之后去香港红磡演出,当时新井一二三刚好在香港,还为当地杂志采访了丁武。

  四

  “您的中文那么自然,感觉有点像老舍,有学他么。”一落座没多久,我忍不住这样说。这个想法我以前并没有产生过,但是在等新井的时刻,我想起来她的风格是有点类似老舍的平易近人又有余味。新井想想,回答说其实没有并有学谁,自己当年学中文,除了中文好听,其实也是觉得很好玩,因为可以用别人不懂,尤其是母亲也不懂的语言写作说话,也就获得了自由。

  我常常认为,文革等政治运动改造了中文,使得后来的中文写作者如果要脱离政治影响,往往有意无意用比较西式的方式与句式,从而与昔日过于政治化的中文模式有所间隔与距离,而新井的写作倒是没有这样的生硬气息,大概滋养她的中文源流更早一些。后来再读她的书,果然发现她喜欢老舍,也喜欢鲁迅与张爱玲,五四文学让她看到中文男性、理性的一面,而张爱玲又让她看到中文女性、感性的一面。

  我很好奇她的日语写作水平。我说一般本国语言好的人,好像学外语有点困难,尤其成年后学,新井点点头说,有这种观点,比如自己老公就是这样认为的,她老公是鬼怪作家,不会中文,但是作品有在台湾出版。新井解释说,自己日文写作也不错,但是得到的鼓励总是没有中文多,自己也觉得写得和别人区别并不大,所以写中文更多。

  其实除了新井一二三这个常见名字之外,她还有别的身份,大学教授、家庭主妇、两个孩子的母亲之外,“新井ひふみ”、“林ひふみ”是她在日语世界更多出现的名字,有在讲谈社出版面对日语读者的《中文真好玩》,也有偏学术的在《中国、台湾、香港电影中的日本》等等。

  新井一二三英文也不错,在《我和中文谈恋爱》中,她曾经比较过中日英三种语言。她认为英文都是罗马文字,标音不表意,所以第一印象类似“黑白照片”,读了之后需要在大脑中脑补,“将一个个标音字母像玻璃球一般穿起来,整个画面才会变成彩色项链。”日语,有表音的两套假名加上汉字,对她而言就像字谜。新井提到,曾有位中国编辑说因为日语夹杂着假名,所以有暧昧与不确定之感。这种模式意味着想想空间很大。至于中文,因为有全面是表意的汉字,所以给人的印象就是热闹与亲切,打个比喻就像“横滨中华街的大红大绿商业招牌以及密密麻麻的腊鸭子”,她总结“我觉得中餐和中文有共同的合理性。反之,日本菜和日语有共同的啰嗦。”

  新井说她最开始写中文还需要先转化成英文思路,但是如今已经是中文思路。语言对她,不是在教室中学习,是与人交流,也是思想渊源。“有了它,就能到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语言是需要滋养的,写作尤其如此,不仅仅是一种工具,更是交朋友与认识世界与思想资源的来历。比如新井写《我这一代东京人》,她直言是套用了陈冠中《我们这代香港人》名字,构思也受到不少启发。

  书写得有趣很难得,而新井更难得的是,人也很有趣。和她聊天一直笑声不断,一如普通的女生下午茶。我说读了她很多散文,蛮期待她更多的作品,比如小说。她睁大圆圆的双目说,其实她有时候写的是小说,大家以为是真的,而她有时候写真事,大家又以为是小说。

  咖啡时间快结束,我问,既然这里在家附近,您会回家么?她一脸意外地说,不会。看来回娘家果然不是那么轻松。我们愉快告别,新井要去为即将入学的儿子领取一套定制西装,是她母亲对于孙辈考上理想大学的心意,我则决定继续在这个号称“西之秋叶原”的地方转转,领略一份东京并不多见的喧嚣与过去的时髦。

  (作者近期著作《白银帝国》、《有时》)

责任编辑:李坚 SF163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