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画中的蒙娜丽莎
经济观察报
山水画中的蒙娜丽莎
李冬君
820
2017-05-15
几乎没人能批评或质疑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因为它太完美了。完美到你的审美理性因受到震撼而散落一地;完美到你的艺术批评因放弃了各种可能性而献出了卑从之心;完美到整幅画面让你看到它完完全全地、全方位地掌控了时代意味的制高点。如米芾所说“范宽山水丛丛如恒岱”,“恒岱”是稳如泰山,是时代心理最完美的自信呈现,但作为完美的制造者范宽,却为完美“献祭”了自我。
自我无意识
完美的最大可能是导致卑从的暗示。《溪山行旅图》是否给它同时代人以卑从的暗示,还没有直接的证据。
这幅纵2米有余、横1米之多的巨幅立轴,究竟名噪于何时,难以考迹。《宣和画谱》录入范宽作品58件,不见“溪山行旅图”字样,但也难说它不在其中,也许画作名称不一样。画面上,不见作者落款,卷轴上诗塘,有董其昌大书题字“北宋范中立溪山行旅图”,小款书“董其昌观”。还有一些藏印,其中“御口之印”或曰为北宋御府藏章。此外,还有乾隆、嘉庆、宣统内府诸藏印。看来,《溪山行旅图》被人关注,至少从董其昌开始,董留有临摹本,他的学生王时敏也有临摹本传世。直到1958年台湾故宫博物院长李霖灿发现此图右下角灌木丛里有“范宽”二字题款,为《溪山行旅图》验明正身。
李霖灿年方20余,就临摹过《溪山行旅图》,当他再遇此图时,便亲证了“美才是永恒的”惊喜,而惊喜中最大的惊喜,是他发现了隐蔽在密林丛里千百年来无人知晓的“范宽”签名。李霖灿称《溪山行旅图》为山水画之“蒙娜丽莎”,那一抹完美的“微笑”,就是范宽笔下如暴风骤雨般的“雨点皴”,打在一块天外飞来的巨石上,短促有力的皴点,在“雨点皴”的高潮中,“从心坎把顽石画到点头为止”。
第一位高评范宽的,是北宋人刘道醇,他活跃的时期据说范宽尚在,同为宋仁宗朝。他在《圣朝名画评》中,将范宽列为山水画神品第二,排在第一位的,便是范宽的老师李成。据刘道醇说,范宽早年学荆浩、李成。荆浩开创的“全景山水”,高来高去,放浪个体人格于山水理想间,被为后人奉为圭臬,他是山水画的起点,也是山水画的高点。
李成出身于唐宗室,生逢五代北宋易代之际,学画于荆浩,自成一格,被誉为宋初第一家。“荒寒”是李成的山水特征,《观碑图》便是传达荒寒情绪的绝品。画面上,枯树早已萧疏,树后,古碑孤凄,碑后,触目凋芜。再往后,便薄雾飘渺,杳冥幽远了。这一层层传递的荒寒,加上曹娥碑的传说,似乎连地老天荒都冻结了,宇宙静止了,画外画里的时空在石碑前相遇了,看那枯挺蟠虬纵有太古之力,也拾不起一地破碎悲怆。惟有时间的洪荒之力,能使人类甚至连同人类的造物,都会统统“作古”。若非伤心人别有怀抱,谁能托得住这众口一赞的“荒寒”绝景,谁能撑得起他自己内心里的洪荒格局呢?盛唐转瞬即逝,他的家业轰然塌了,这便是历史留给他“荒寒”,《观碑图》其实是出自他内心经历的谋篇布局。
荆浩、李成,骨子里都有一股苦寒的任性力量。若谓荆浩的温度出自对山水的热诚,那么李成的能量,则如储存于冰山下的地火,在“山水”之上,只管冷峻,绝笔枯淡,惟求简约,典故“惜墨如金”,便出自李成诉诸笔墨的极简风格,也见其清凛孤傲的个性,孤绝之路,只此一人,念天地之悠悠,独苍然而涕下,天下余一人,举头西北望,无我这般人。人世间,有一个李成就够了。李成太高,高处不胜寒。范宽知道,仿荆浩尚有活路,仿李成必死无疑。
也许,范宽在无法突破前辈的痛苦中挣扎了很久,无论卑从之心还是高傲之心,模仿者永远无法超越的是被模仿者的创造力,因此,模仿是艺术生命的浪费,溺于重复会磨损灵魂。
正如刘道醇所说,范宽虽得李成精妙,造诣尚出其下。范宽如坐针毡,他既不想模仿度日,又岂肯亏损灵魂?好在有幸运之神降临,给了他一个超越的启示:与其师诸师,不如师心师造化。所谓“前人之法未尝不近取诸物,吾与其师于人者,未若师诸物也,吾与其师于物者,未若师诸心”。
所谓“师诸物”,便是格物,是师造化,向自然学习,而“师诸心”,便是认识自己,找到自我,开启自我的江山。从此,他将自我放逐于终南、太华二山的岩隈林麓之间,呈现无我状态。
他不再追随李成,是因为自我意识的觉醒,他不再追随观念表层的自我意识,是因为他发现在自我意识的深处,还有一片自我的江山,他要松动自我意识的观念板结,以无我的姿态才能进入。此刻无我,或为一种更为深刻的尚未意识化和观念化的自我,也许就是自我的无意识的呈现。他自觉抑制自我意识的疯长,放下自我意识的身段,寻找无我的纯粹表现形式。
他开始像荆浩那样进入山林,但他不是隐居,而是观察对象,临摹写生,以他的空无——自我无意识与大山劈面相逢,山川与笔墨肉搏,在“写山真骨”的写实中,惨淡经营他的水墨。
李成也惨淡,那是天才落魄却英气勃发、处处自我却高处不胜寒的惨淡,史载李成博涉经史,有修齐治平之才,都下王公贵戚屡屡驰书聘请,李成概不允就,且愤且叹,称“吾本儒生,虽游心艺事,然适意而已。”奈何与那些整日“研吮丹粉”的所谓画家冗人同列乎?若此,还不如学戴逵碎琴。
《宣和画谱》也会走眼,竟然视李成之“清绝孤寒”,“如孟郊之鸣于诗,张癫之狂于草”,实未知伤心人别有怀抱。诗界称孟郊、贾岛诗风为“郊寒岛瘦”,孟郊“诗寒”,有股子辛酸味,而李成虽自称儒士,但他的山水画则完全是道家的根底,那股出世的平远幽独、断桥绝涧的孤寒清雅,直由画里溢出画外;他的自我意识似乎永远飘忽于远离尘世的紫霞萦带中,矗立于飞流危栈上若隐若现。
李成的清凛仙范儿天成,老实的范宽学不来。《圣朝名画评》说:李成之笔,近视如千里之远,范宽之笔,远望不离坐外。一个要把绝尘而去的大自然拖回到俗世,如《溪山行旅图》之构图,这让东坡先生在推崇“近岁惟范宽稍存古法”的赞誉之余,也不得不说他“微有俗气”。这俗气大概便是“远望不离坐外”吧。一个是李成的浪子气则不允许他的画里有一丝人间烟火气,而他潜藏于风雨晦明烟云雪雾的寒寂静默中的笔底波澜,与张旭的狂草共舞,才是他的真性情。对于李成来说,一时一世的烟云迷茫已遮不住呼啦啦盛唐倾倒脚前,五代离乱于身后所给予他的历史金睛洞察力,万古大时间摧枯拉朽的张力则撑开了他纵观古今的心眼,人的事不过沧海一粟,但他之“一粟”必以他的“绝寒”若流星划过万古长夜,在人类绘画史上留下“绝寒”一抹,那是一株巾生的傲气根骨在荒野里绝地重生,拔地而起。
李成以其抑制不住的才气张扬,不断刷新自我意识,在“绝寒”的图景里,夺人魂魄。北宋中期,名画家王诜曾把李成与范宽比作一文一武,李成质文,萧疏清旷,范宽质武,雄奇险峻。
完美的卑从
在《溪山行旅图》上,范宽将自己的名字隐藏起来,连临摹者都难以发现。就这样,他放下自我,师法自然,做大自然最好的学生,完美的卑从于自然。“吾心”是范宽习画的最后一位老师,那是一颗完全卑从于自然的心,是清空平生所学套路并对象化为自然的内心,心是学习的谦卑主体,又是被尊为学习对象的客体,他只倾听这样一颗内心的声音。心是放下自我的无意识,以卑从的姿态与自然融为一体,形成卑从的宇宙意识。
他既能动用自我意识的所有能量,在尺幅间为山水画建构严谨精致的法度,讲究山水结构以及各种比例关系的理想分寸,又能以一颗卑从之心——自我无意识,向大自然递交一份完美的作业。《溪山行旅图》,就是他卑从“天师”,从自我意识走向自我无意识的完美作业,开启了一座自我的江山。
他从师法自然中得到的是“一个人的道理”,即一名画者在建构自然的审美样式中,表达的还是人的情绪,并非客观的自然之理;以审美之眼看懂的自然现象,其实还是以自己的认知方式认识了自己;从自然的镜子里看到的是人与山川相映发的“适我”之境,自然的江山与自我的江山一同开启。
一卷矗立眼前,主峰赫然。与关仝《关山行旅图》“主峰欲倾”不同,范宽理解的大山,必须顶天立地,山巅平头,生机饱满,所谓“山顶好作密林”,向着天空和太阳生长;大山还要四面峻厚,中正稳健,折落有势;稳坐天地间,不会对视觉造成威压,但你必须直视它;它的强势与厚重,从内心拉出你卑从的意志。它甚至可以做整个宋初不动如山的靠山,也是范宽的立命之地。因此,除山顶平头树木葱郁外,山峰主体不施一笔绿意,也不施一笔枯槁,“不取繁饰,写山真骨”,而表现“顽石骨骼”的“雨点皴”,如暴雨骤至,若苍天雨粟,疾厉似“小斧劈”,更像他放下了自我意识的“泪点皴”。
泪点皴在巨石上,密密麻麻,却以孤独之力,凿击出沧桑的肌理。在大幅面积上,用“点皴”用到如此境界,必是出自内心的喜悦。而喜悦的原点,正是他新生的自我。他以自我无意识的“皴擦”动作,“皴擦”出新的自我意识,他的自我意识,就藏在那数万颗的“雨点皴”里,用“自我”的放大镜看那些无法数清的“皴点”,会让人联想到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欢乐颂”——自由的欢乐颂。
人是为自然活着的艺术,也许范宽与贝多芬自由的灵魂会在古往今来的时空中交往。总之,用软笔、软墨在软绢上,“雨点皴”可以自由地表现坚硬的山体,巨石上充满了让范宽获得至高无上的自我意识的欢乐。李霖灿先生真乃《溪山行旅图》的知音,他说此画乃山水画中的“蒙娜丽莎”,那些雨点皴演奏的欢乐颂,不正是“蒙娜丽莎”的神秘微笑吗?
山腰一侧,隐隐一线,千尺飞瀑,若丝带,拉远了人的视线;飞瀑,定格为静止的流线,如江山一脉,跌落轰鸣,摔碎了山涛林海交响;飞瀑溅谷,顿生云霭,晦暗幽冥,不可见底,天地之间,惟有大山如橐龠,在做深呼吸……山脚边,“溪出深虚,水若有声”,如闻山语;水际突兀大石,勾勒一指多粗,上有云树、古寺,呼应山头密林;还有涧桥危栈,行者归晚,驴步漫漫,哒哒在山水之间。
范宽就是范宽,他踱步于精神的荒寒与灵魂的雄奇之间,一股脑儿开出“四面峻厚”的自我的江山。李成对内心孤独虔诚无比,对绝世荒寒甘之如饴,近看其山水,恍若置身万古幽眇,而范宽对此弃而不取。当囚徒的恐惧感笼罩他时,他必须冲破牢笼,从老师名气与才气的逼人缝隙里挤出来,贯通自然与自我,获得自由和自在,而有《溪山行旅图》横空出世,以至于挑剔如米芾者也被他折服,眼神眯缝起来,摺叠起犀利的目光,连连赞之:“本朝自无人出其右。”
但一番挣扎、几番痛彻之后,他又重新乘上了追求完美的审美囚车,又被艺术的另一重完美所禁锢,面对《溪山行旅图》,我们能感受到画者的卑从,不光是自我意识回归自然时,对自然美的卑从,还有自我意识追求自由时,对艺术美的卑从,他的画面实现了完美——自然美和艺术美的统一。
画中的完美,是一座自我如孤峰的绝对存在的美,对完美的卑从,不去冒犯任何一双审美之眼,给出的时代况味美到无懈可击,不见枯寂的踪影,也无苦涩的审美焦虑,对于宋初形成山水画的审美共识,提供了一个可资凭借的美的范式,乃至于可以作为美的理念的样本,供王朝的江山比对。
完美,只接受两种眼神,仰视的,或怀疑的。那么,除了仰视,我们是否可以给完美一点点怀疑的理性之光而加以审度呢?这当然不是“后现代艺术主义”的行为艺术,就像给《蒙娜丽莎》画几撇胡子一样,为《溪山行旅图》的“平头峰”再添几笔“朋克头”,而是对于“完美的卑从”的格范,做一次尝试性的的批评空间的拓展。例如,本来范宽的卑从,是放下自我意识,同时又拿起了自我无意识,这里面已包含了自我无意识对自我意识的突破,自我的本原状态本来就是人本的自然状态,回归自然也就是回到自我,对于自然的卑从同样是对自我的卑从,回归自然不是与自我对立,而是对人的社会性的某种叛逆或暂时脱离。
作为本原的自我,是纯属动能的本我,有一股子不断冲动的酒神精神,总是在上升,在突破,并且总是要结个自我意识的果。作为意识的自我,则具备了理性的势能,正如意识形态的基本原则,就是要求着对其教化的“完美的卑从”,自我意识一旦自以为“完美”,其自身就不再“卑从”,就会反过来要求他者的“卑从”,这是“完美”导致“卑从”异化,在异化中,原本活泼的自我意识也会向着端供的意识形态转化,范宽画山“四面峻厚”,不就有了几分端供的模样?山水画里期许的自我的江山,在意识形态的指引下悄然圣化,这或许就是苏轼对范宽画作高度赞美之余,尚留有些许遗憾的原因。
这异化固然有着范宽自身方面的原因,例如对完美的追求,对超越的追求,本身就带有意识形态的基因,追求一旦成功,成为标准和样本,就会向着意识形态转化,成为其中的一个典型,而通常不知不觉也就染上了某种意识形态的病,开始固化,出现板结,自我意识的浮光,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那种俗气,在越来越多的赞美中,终于覆盖了整个作品,这大概就是苏轼有所感觉而未能言明处。
当然,也有人忍不住要来挑剔一下范宽的完美,刘道醇认为范宽画树“树根浮浅,平远多峻”,还说“此皆小瑕”,“不害精致”。这就有点故意吹毛求疵的味道了,“小瑕”倒也未必,因为树根裸露地面或浮出雪融水际,也可以看做考验画家笔力和技法的精微之处;平淡处见险峻,亦不失为奇笔。而米芾则说范宽用墨过浓致“土石不分”,这样说来,便已经带有“米家山水”大写意的意趣了。
在我看来,问题不在技法上,而是出在人的精神基本面上,我们看他的山,是不是有一种千刃不颓、老成持重、高山仰止的所谓“盛世风骨”呢?绘画中,个体人格的宣示,从来就包含了对道德制高点的追求,如花鸟画中的松竹梅等,都有其明显的人格意味,而山水画中,除了个体人格的意味,还有其国体国格的意味,表现了农业文明和耕读社会对于理想国的追求,那“青山四合,碧水一涵”就是理想国的基本面,也是他独立人格的怀抱,有了文化的江山打底子,就不会失足于“江山如此多娇”。
刘道醇说“宋有天下,为山水者,惟中正与成称绝,至今无及之者”,而米芾则给了范宽更高的评价——“固品在李成之上”。近人徐邦达称范宽“气势雄伟,结构奇特”,李霖灿除了赞其“顶天立地”有“阳刚之美”,还用全球化的眼光,作了一个世界性的评价:“山水画中的蒙娜丽莎”。
(作者近著《落花一瞬——日本人的精神底色》,中信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