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福生:刻在太白楼上的青春记忆——纪念一位文化学者李汝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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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宁太白楼的四面砖墙内,镶嵌了许多不同年代的文人墨客游历太白楼后留下的诗文石碑,这些被保护起来的墨宝,多少都与纪念诗人李白相关。其中背面一副楹联,是金石学家、收藏家、书画家、诗人李汝谦一百多年前,东渡日本留学之际,留给家乡的千古名句。经过书法家张骞书写刻在石碑上之后,这也可以看作李汝谦留在故乡的永远的青春记忆。
楹联的上联是:宴客亦寻常,贺监何人,应让风流归太守;下联是:能诗最奇特,青莲如我,无需星宿托长庚。这副楹联实在是好,这样的佳句今人恐怕是再也写不出来了,不仅是因为传统文化教育的缺失,更是没有了当年那样的文化语境。
李汝谦的楹联与金石学泰斗级人物罗振玉的一幅篆书墨宝同嵌在一面墙壁上。
罗振玉虽然在中国金石学、文字学、收藏领域名震遐迩,但李汝谦与他关系非同寻常,无论是李汝谦请他为《秋盦遗稿》作序,抑或在李汝谦的收藏品上签名题词,他几乎是有求必应,他们一直保持了长久的友情,直到李汝谦去世,长李汝谦10多岁的罗振玉依然是抱着沉痛的心情,为李汝谦的墓碑撰写了碑额。
罗振玉与李汝谦的友情,除了对金石学、书画收藏等方面的共同爱好之外,他对这位晚辈后学大概是很欣赏的,罗在《秋盦遗稿》的序里提到,李汝谦是遇到的山东籍文人中,最具豪情且才华出众之人,他把李汝谦的才华还与乾嘉时期的金石学大家黄易的家学传承联系起来。眼光独到的考据大师罗振玉先生没说错,黄易的女儿的确是李汝谦的先高祖母。李汝谦收藏有大量黄易的藏品。而作为金石学家,罗振玉很清楚,黄易代表中国金石学界一个巨大的学术与艺术高峰。
李汝谦是地道的济宁人,尽管李汝谦留日归国后,一直在异地做官,并且很早就安家于北平,但他对家乡一直怀有深厚的感情,他的著作文章,落款署名均写着:济宁李汝谦。他似乎很为自己的家乡骄傲呢。他的多枚闲章,也都直接、间接地表达了对故乡那份独有的感情,如:“居近太白旧酒楼”,这是表明他的居所离太白楼很近,另一枚“生长大江以北黄河以南水深土厚圣贤桑梓之乡”,则是很自豪地勾勒出了他的家乡济宁的地理位置与文化地位了。
不过,虽然这么说,如今知道李汝谦的人已经不多了,即便是济宁当地人,知道他的也已经不多了,我们曾经向当地人打听,也包括当地的“文化人”,人们对他也是所知甚少。
这不奇怪,因为关于他的直接记录,历史资料少之又少,至今能够看到的是一部民国人物徐一士撰写的《近代稗史》,该书将李汝谦列入滑稽一类,颇有夸张、演绎的意味,该书取名“稗史”,本来定位就是野史、花边新闻一类,顶多也就是好玩,博人一笑,当真不得的,书中关于李汝谦的生卒年月或不详或弄错就是一例,但后人把这本书当真了,我们看到的后人关于再提到李汝谦的文章,大多以此书为依据,因此只能说是以讹传讹、贻笑大方、误人不浅了。
作为一位有多方面成就的文化人,虽然关于李汝谦的直接记录不多,但是他的文化活动足迹还是留了下来,只是没有集中,而是更多散见于那个时代的各种出版物比如他编撰过的图书、写过的序与跋,乃至个人名义出版的诗文集。直到今天,随着各种收藏品、文物的重新受到追捧与收藏,我们在各大拍卖行仍然能够时不时地看到他的亲笔家书手迹,以及经他认定与收藏过的重要书画作品,将这些零星的碎片式的文化成果汇集在一起,你会发现,在那样动荡的年代,在他短暂的53岁的生命中,他为这个国家民族其实做过很多有意义的事情。比如他的《螺楼海外文字》,可以看作最早观察日本的一个中国留学生的视角,他编纂的《新郑出土古器图志》与为好友金石学家丁佛言撰写的《说文古籀补补》序,可看出他在金石学领域的成就与影响,当然最值得一提的是,他花重金购买黄易曾经收藏过的四明本《西岳华山庙碑》、唐拓《武梁祠画像》,如今是当作国宝级文物收藏在故宫博物院。
关于这样一个人物,是不应被历史遗忘的。而如果我们循着他这一条线索作进一步研究的话,我们会惊奇地发现,李汝谦以及他的这个家族具有文化的、历史的、家族变迁的等多重的研究价值。李汝谦(1878—1931),号一山,1907年留学日本东京法政大学堂,1912年出任民国首任泰安太守,历任黄县县令、山东大学讲师、北洋政府法制局参事、国史馆编修等职。李氏家族在济宁是一个名门望族,自元末明初从山西洪洞迁徙到济宁,到康雍乾嘉道光时期,李氏家族到达鼎盛,一门太学生、举人、进士几十位,四品以上官员几十位,祖孙三代曾先后担任天津知府。如今济宁天津府街、荩园、怡怡园等均与李氏家族相关。如今国内现存的孤本《任城李氏家谱》具有极高的文物价值,一部任城李氏家族史,几乎可以说是半个济宁城。
可惜,自1840年之后,由于国家的积贫积弱,经过上百年的动荡历史,如今了解我们自己历史的人越来越少了。而从这个角度而言,我们遗忘的又岂止一个李汝谦。直到现在,我们又有多少人,能够说清楚我们从哪里来吗?能说清楚上推三代、四代我们的祖上是谁吗?因此,对于历史的遗忘,乃至对于自己家族史的遗忘,与其说,这是先人的不幸,毋宁说,这恰是我们今人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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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财经报》2017年5月13日8版 文/苗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