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世界
经济观察报
上帝的世界
丁力
819
2017-05-08
丁力
在两个人格的斗争中,荣格希望脱离日常生活,进入到无边无岸的“上帝的世界”。按照基督教的说法,这个世界是上帝创造的,因此也就无所谓进入另一个“上帝的世界”。而且,荣格说过,他从尼采那里发现他的第二人格是查拉图斯特拉——另外一个宗教的创立者。基督教的上帝严禁信仰另外的信仰和另外的神。所以,这个“上帝的世界”不是基督教的,荣格为它加上了双引号。对于荣格,这个世界更加真实。他说,“上帝的世界”是耀眼的光线、深渊的黑暗、无穷的空间和时间的冷漠与无动于衷、命运机遇的无理性、世界的神秘古怪等等。一切超人的事物都属于这个世界。
这个“上帝的世界”其实是荣格自己的内心世界,或他的第二人格。“上帝”只是超越现世的代名词。
在高中时期,荣格发现他的第二人格越来越令人怀疑、令人讨厌。他想消除第二人格,但没有能够做到。这大约是因为他的第二人格造成他在现实世界的挫折。学校老师怀疑他表现出来的才华;他每星期在舅舅家吃饭的时候,都不敢说出他对上帝的怀疑——舅舅是牧师,他的几个儿子都是神学院学生。荣格的牧师父亲允许他自由选择学科,但不希望他成为神学家。他也明确告诉父亲,他一点都没有成为神学家的愿望。
十四岁的时候,荣格到恩特勒布赫疗养,住在一位天主教神父家里。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对耶稣会神父怀有恐惧。不过,他很少见到这位神父。恩特勒布赫现在是一个生物保护圈之中的小城。在当时的欧洲,“疗养”大约相当于非强制的“休假式治疗”,但也并非没有危险。荣格的疗养可能会让人联想到托马斯·曼的《魔山》(1924)。曼在达沃斯的疗养院照顾妻子时产生写这部小说的想法。达沃斯是一个高山小镇。托马斯·曼笔下的疗养院实际上是颓废症患者的“精神病院”。那是一种时代的精神病症。作者确实受到弗洛伊德心理学的影响。小说的主人公最终逃脱了疗养。
荣格被送去疗养,是为了治疗他不太好的胃口和不稳定的健康。年轻人的肠胃不适可能是精神紧张的后果。在疗养快结束时,父亲来接荣格。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起到东边的卢塞恩(琉森)旅行。这座城市位于同名的湖边。他们从卢塞恩乘蒸汽船,前往里基(瑞吉)山(Mt.Rigi)。那是阿尔卑斯山脉的一部分,从山上可以看到法国和德国,是著名的风景区。父亲不愿意多花钱坐火车上山,只为他买了票,叮嘱他注意不要从山上摔下来。荣格一个人上了山。他站在“空气十分稀薄的峰巅”(其实海拔只有1798米),放眼望去。他想:“是的,就是它,这就是我的世界,这就是那真实的世界,这就是那个秘密。”在这座山峰上,荣格确定了他的第二人格,而他的第一人格也长大了。
荣格在山上看到了他自己:“头戴一顶硬挺的黑色帽子,手持一根贵重的手杖,坐在一间气势华贵的高雅露台之上,或者是在维茨瑙一个非常漂亮的花园里,桌子用白色台布装饰,我喝着早上的咖啡,头上则是洒满了阳光的带斑纹的天篷,嘴里嚼着涂满了金黄色的奶油和果酱的面包,设想着可以占满这漫长夏日的各种旅游。喝过咖啡,我镇定地、不慌不忙地踱到一只轮船上,这条船便载着我驶向大山的山脚,而这些山的山峰上覆盖着皑皑白雪,银光闪闪。”维茨瑙在里基山峰下,是他们从卢塞恩过来时弃舟登岸的地方。
空气稀薄的高山可能比哥特式教堂更能引发宗教或类宗教的情感吧。当然,清新的空气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荣格的想法只是这么多,他就与现在讲究舒适生活的年轻人没有区别,但荣格实际上是在为他的第二人格安排一个安全、美好的家园。我们也可以说,现在年轻人的外在物质追求之下也潜藏着更深层的心理需求,只不过他们可能还没有认识到,所以仍在寻找,一直“在路上”。
对于荣格,里基山的场景也没有再次出现。他说:“几十年以后,每次我工作过度而感到疲劳,就想寻求一处休息场所,这时候脑海里就会跳出这一景象。但是事实上,我一直渴望能再次体验这一壮丽美景,都没能如愿以偿。”
荣格的愿望在另一方向上得到满足:他为自己修建了一处可以安置心灵的建筑。那里没有高山之巅的“壮丽”,但有更多的平静,可以安歇,思考。1923年,荣格在48岁的时候,在苏黎世湖边一个叫波林根的地方买下一块地,自己设计了一座石塔,后院通向湖岸。后来他在这块地上陆续添建了房屋,长期居住在那里。这座建筑是他的心理原型的再现。石塔位于苏黎世湖的东北角,在过去数十年一直是荣格心理学派的圣地,也是荣格的纪念馆。
在卢塞恩之行之后一两年,荣格再次外出度假。他去看望疗养中的父亲。这个地方在荣格自传中翻译为“萨克森”,不准确。德语原文应该是Sachseln,而不是德国的Saxon自由州。萨克瑟恩(Sachseln)是瑞士的地理中心,到卢塞恩20公里,距离荣格的前一次疗养地恩特勒布赫也近。荣格发现,他的父亲和当地的天主教神父成为了朋友。他不禁敬佩起父亲的勇气,但这还不足以让他信任天主教徒。
在萨克瑟恩,荣格去参观了附近山上的弗吕埃利(Flüeli)。他说,弗吕埃利是克劳斯升天的地方。阿尔卑斯山脉的这条山谷也是克劳斯生活和隐修的地方,也是他的埋骨处。克劳斯(BrotherKlaus,NicholasofFlüe,1417-1487)在年轻时从军,与苏黎世州、奥地利作战。37岁从军队退役后,他积极参与本州的政务,但拒绝了一次成为州长的机会。在50岁那年,他看到一个神秘的意象:一匹马吃掉了一枝百合。他作出的解读是:他的世俗生活吞噬了他的精神生活。于是,经过妻子的同意,他离开妻子和10个孩子,成为一名隐修者,在此后20年的余生中冥思苦修。但克劳斯一直都是一位俗人,不是神父,所以被叫作broth-erKlaus,而不是fatherKlaus。
克劳斯在生前已名声远播。在身后,他于1669受宣福,1947年被封圣,而且成为瑞士的守护圣人。
荣格参观了克劳斯的隐居处。他说:“我很震惊,天主教徒们怎么会知道他已处于一种至福至乐的境界的。也许他还在四处游荡并告诉人们他的近况吗?我对当地的这位守护神印象极深,我不但能够想象如此全心全意地献身上帝的一种生活,而且甚至还能理解它了。”荣格能理解这样的隐居生活,但不明白天主教徒们是如何看到克劳斯的境界的。藏传佛教的宁玛派(红教)也是相信“即身成佛”的,也就是在这一生中可以修行成佛,而不必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一点点积攒功德。高僧们也能看出谁是已经成佛者。如果荣格当时知道宁玛派的修行之道,大概也会同样震惊吧。
与西藏高原上的隐修者不同的是,克劳斯并没有走进大山深处。他的隐修小屋离他家不远。这使荣格产生了归宿感,并且代入克劳斯的生活。荣格说:“我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让家里人住在一间屋子里,而我则住在相隔一段距离的小屋里,屋里摆着书籍和一张写字台,还生着火,火上可以烤几个栗子吃,可以用一个三脚架吊个锅煮汤来喝。作为一个隐士,我再也无需去教堂了,相反倒有一个供自己使用的小教堂在这里。”荣格的小教堂属于他自己。这个想法是学者的舒适隐居,不是修道者的苦修隐居,两者的冥思也不同:前者在现实中,后者是超越的。荣格的理想较为容易实现。他在波林根建的塔和房子就是这样的一个隐居地,介于“小隐”和“中隐”之间,很有“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取向。荣格后来只是在有限的时间内去大山之中寻找宁静。
哲人离不开思考,思考需要宁静,而宁静在现代社会中难得。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也在修道院、挪威乡村隐居,而且也设计房屋,包括他的隐居小屋。在荣格看来,建筑设计是心灵的一种自我满足。
把隐居之屋比作监狱是极其不恰当的,但有数学家更愿意进监狱,而不是隐居。黎曼在1859年提出“黎曼假设”被认为是最重要的数学难题。20世纪的法国杰出数学家安德烈·韦伊(1906-1998)说:他的一位印度朋友维吉宣称,如果在监狱里半年到一年,他就能证明“黎曼假设”。韦伊相信维吉的数学才华,可是维吉一直没有进监狱的机会。所以,尽管100多年来不断有人声称证明了黎曼假设,这个问题还没有最终答案。
监狱的大墙挡不住梦。在传统文化方面,印度是一个梦幻之国。印度人拉马努金(1887-1920)是数学界最奇异的天才,去世时才32岁。他出生在印度南部的一个贫困家庭,没有受过正规的数学教育,却成为世界历史上最出色的数学家之一。他依靠直觉提出将近3900多个复杂的数学公式和命题,其中许多完全超出同时代西方数学家的知识和想象,让他们迷惑和赞叹。拉马努金说,他的灵感是在梦中得到的。在梦中给他启示的是印度教女神Namagiri。她也是拉马努金的家神。印度教的三大天神梵天、毗湿奴、湿婆分别负责宇宙的创造、维护和毁灭。他们是三位一体,不可分割的。宇宙在他们的无限无意识中被创造、维护和毁灭。维护之神是毗湿奴。印度教认为,宇宙是毗湿奴的一个梦。Namagiri是Lakshmi的一个化身。Lakshmi是毗湿奴之妻,或他的性力,他的力量的来源。Namagiri掌管财富,在佛教中的映像是财源天母(Vasudhārā)。拉马努金(Ramanujan)的意思是Rama神的弟弟。Rama是毗湿奴的第七个化身。拉马努金的公式和命题是梦中之梦,数学家至今还在研究,宇宙物理学家也从中受益。
荣格可能不知道拉马努金,他对印度教的了解也是在他建立自己的心理学体系之后。远方的拉马努金和印度教至少可以证明他的理论具有深厚的人类心理基础。
在这次到萨克瑟恩看望父亲的旅行中,荣格与天主教取得和解。首先是父亲成为天主教神父的朋友,他在震惊之余摆脱了残酷的教派之争在他幼时留下的阴影。隐修的天主教徒克劳斯启动了他潜藏在心底的构造。荣格从克劳斯的隐修地出来,向山上走去。要下山的时候,他遇到一位姑娘,“穿着本地服装,脸庞美丽,与我打招呼,一双蓝眼睛充满友好。”他们一起走向山谷。在那时,荣格还不认识表姐妹之外的女孩。他有点难为情,胡思乱想:“仿佛我们俩是天生的一对。”这位农家姑娘对他露出“既害羞又欣赏的表情”。荣格却在想:“她是一个天主教徒,但也许她的那位神父就是和我父亲结交的那位?”他又想,姑娘并不显得邪恶,她的那位神父也不一定是鬼鬼祟祟的耶稣会会士。荣格不想告诉她,他的父亲是新教神职人员。可是,他们还能谈什么呢?“她根本就不认识我。我当然不能跟她谈神秘叔本华和意志的否定之类的事吧?”“谈哲学,或谈魔鬼,显然是非常不合时宜的,尽管魔鬼比浮士德重要。”于是,他们一路聊着风景、天气,下山后分别。
在80多岁时,荣格还清楚地记着少年时的这次“艳遇”。他在自传中说:“从表面上看,这次相遇是完全无意义的。但在我内心深处,它却有着极重的份量。”当时,荣格还认为生活是互不相连的碎片,“有谁又能发现命运之线竟会从克劳斯修士一直连通到这位漂亮的姑娘那儿去了呢?”
荣格没有说这次相遇对他的意义是神秘。但他的表述已经很清楚:这位美丽的姑娘激发了他对世俗生活的热爱,而不是追求彻底的隐居。克劳斯象征着遇到魔鬼之前的浮士德,而这位姑娘则是浮士德的格雷琴——魔鬼引诱浮士德走出书斋,安排了他们的恋爱。显然,荣格把自己代入了浮士德。
荣格的心理是冲突的。他有两个人格。第一人格是世俗的,在应对这个世界的时候表现平平;第二人格是古老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在小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的第二人格,但一直向其他人隐藏。在他的内心却是第二人格压制第一人格,“感到沮丧的并不是第二人格而是第一人格”。第一人格想解脱出来。给了第一人格力量的大约是那位姑娘,他的“性力”的来源——毗湿奴的性力来自Lakshmi,她的化身把数学公式通过梦送给拉马努金。荣格特别重视梦,他的心理学引路人弗洛伊德也是这样。
在他的第七次退居中,荣格回到弗吕埃利。吸引他回去的是克劳斯,还是那位姑娘?或者都是?不得而知。
本文写于2016年的最后几天。至此,荣格心理学的主要概念大多被提到,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介绍。在写作期间发生了一个荣格在1930年提出的“共时性”事件:2016年底,《经济学家》出版了对2107年展望的别刊。这一期别刊的封面上画有6张牌,类似用来算命的塔罗牌。这六张牌上的文字分别是:塔、判断、世界、隐士、死亡、魔法师、命运之轮、星,与相应的图画互相注解。这些关键词符合荣格的象征要素和心灵需求,与荣格心理学的灵感来源一致。如果把“判断”换成理性,那么,这些词在本连载中已经多次出现(关于“轮”的文章在后面,已经写了一半)。
《经济学家》的编辑也许熟悉荣格。如果他们不熟悉荣格,不是依据荣格心理学来做这期的封面设计,那么,这种暗合更能证实荣格心理学确实建立在普遍的人心中。《经济学家》是一份享有全球声誉的理性的新闻周报,不是一家神秘主义的算命周刊。不过,在预测未来时,人们总是或多或少地借助超越理性的直觉,无论他们是否意识到这一点。而直觉往往被认为是神秘主义的,就像弗洛伊德批评荣格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