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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史视野下的“永历西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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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史视野下的“永历西狩”(下)

  李伯重

  上篇回顾/“永历西狩”决策之时,这个南明最后的小朝廷看起来有很多选择:

  一则向东,可以入闽投靠郑成功。从广西到广东,再到福建沿海,路程较近,水陆交通也较便利,何况郑成功一直非常忠于明朝。二则向南,可以到安南和暹罗。安南在文化上与中国很接近,曾应永历政权之请,派出三百艘战船合力抗清,暹罗一向与明朝友好,朝廷内部讨论过主动迎接永历帝前来避难。三则向西,先到云南,再到缅甸。与前两项相比,“西狩”似乎是最不利的一个选择。

  问题是,势孤力穷的永历帝为何哪儿也不去,一心要“西狩”呢?

  南明永历政权“建都”贵州安龙(1652~1656年)后期,因清军不断进逼,不得不再议“西狩”,打算退入云南地界。

  现在大家会觉得,地处边疆的云南跟内地省份差别不大,但三百多年前的明末,那还是非汉人民众居绝对优势的一个省份,他们大约占常住人口的七成,汉人顶多只有三成,且主要是朝廷派驻的卫所军人。为了管治好地方事务,明朝官方给当地非汉人地方政权的首领以各种官职,即所谓“土司”。土司们有时候效忠朝廷,有时候又背叛,中央与地方关系很复杂,到动荡的明末,就更不用说了。

  南明隆武元年(1645年)十二月,蒙自土司沙定洲发动叛乱,夺取云南首府昆明,世代镇守云南的明黔国公沐天波,被迫逃往昆明以西的楚雄。永历二年(1648年),联明抗清的原大西军将领李定国率部进攻沙定洲,双方相持数月,不分胜负。到了当年八月,沙定洲滋生麻痹轻敌情绪,李定国侦知后,突然带兵包围沙军营寨,环以木栅,断绝水源。几天后,沙定洲支持不住,唯有率众出降。

  可是经此一役,明朝在云南延续二百多年的统治也摇摇欲坠了。

  “南诏亡唐” 前车可鉴

  如今的云南以出产烟草驰名,且风景秀美、气候宜人、民俗多彩。除此之外,大多数身处内地的中国老百姓,对这片偏远的红土地未必有太多了解。其实千百年来,云南居于控制中国西南与中南半岛的关键地位,甚至一度是“地区超强”。

  唐朝中前期国力极盛之时,西部的外围自北至南,分别与回鹘、吐蕃和南诏三大强国为邻。兴起于今大理洱海一带的南诏国,军队打仗很彪悍,与唐朝之间爆发过多次冲突。唐玄宗统治的“开天盛世”后期,曾两次出兵攻打南诏。天宝十年(751年),唐将鲜于仲率八万大军远征南诏,大败,唐兵死六万人。天宝十三年,唐将李宓又带七万大军前来,大理一战,全军覆没。如今游客到大理,还可以看到一处名胜“将军庙”,就是为兵败身亡的李宓所立。南诏还把战死的唐军官兵尸体掩埋在一起,建了“大唐天宝阵亡战士冢”(俗称万人冢),当地人年年祭拜。

  白居易《新丰折臂翁》诗有云:“村南村北哭声哀,儿别爷娘夫别妻。皆云前后征蛮者,千万人行无一回。”说的正是天宝年间两次征南诏之战给中原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

  “安史之乱”(755~763年)后,唐由盛转衰,南诏反而更强,不断侵扰唐朝及其南疆藩属,曾两陷安南,迫使唐中央政府不得不调重兵镇守南方最大的要塞桂林,酿成“庞勋之乱”(868年,戍守桂林逾期不得归家的徐州、泗州籍士兵,在长官庞勋带领下集体哗变北返)。这次波及自岭南到江淮大片地区的兵变虽最终被平定,却进一步削弱了唐朝的根基,使之无力镇压10年后爆发的破坏力更大的黄巢起义(878~884年),以至于统治最终崩溃。

  南诏不仅与唐朝作战,也积极向西、向南扩张。有记载说,南诏的军队一直打到暹罗湾(今泰国湾,位于中南半岛与马来半岛之间)。南诏一举成为中南半岛超级强国,其他所有地方政权都不得不承认它,或臣服于它。

  10世纪初,即唐朝灭亡前后,南诏也走向了衰落,段氏建立的大理国乘势兴起。大理与稍后一统中原的大宋之间关系很好,彼此没有发生过战争。它也继承了南诏的政治遗产,成为威震中南半岛的地区强权。

  为什么大理国跟宋朝能和平相处呢?因为宋太祖很明智,他说南诏对唐朝造成了重大伤害,我们不要重蹈覆辙,也不强求大理必须对大宋特别表示恭顺。据史籍记载,宋军占领蜀地后继续进兵西南,逼近大渡河边,太祖玉斧一挥,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界线,说大渡河以西都给大理好了,大理方面自然也乐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上述“唐亡于南诏”的教训,不仅年代较近的宋太祖引以为戒,现代史学大家陈寅恪先生也从学术角度予以肯定的论证。可见偏居西南一隅的云南,确曾关系到中国历史上最鼎盛王朝的灭亡,我们能说云南的地位不重要吗?

  群雄迭起 桀骜不驯

  大理国的疆域,与它取而代之的南诏差不多,大致说来包括了今云南省和川西南地区,以及今缅甸东北部、老挝北部和越南西北部。

  大理国经常恃强欺负安南。如北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大理国出动二十万大军进攻安南。南宋初年,大理国又介入安南的王位继承之争。原来安南国王李乾德有一个庶子(无王位继承权),从小作为人质送到大理国寄养,改名赵智之。绍兴八年(1138年),安南国王李阳焕(李乾德之侄)死,大理派军队护送赵智之归国,与李乾德嗣子(有王位继承权)李天祚争夺王位,而南宋朝廷支持李天祚。这场角力最后虽以赵智之的失败告终,不过也足见大理国当年在中南半岛确有一定的影响力。

  元代时云南正式归属中央王朝管辖。蒙元统治者治理云南,一方面借助大理段氏后裔的势力,另一方面也依靠蒙古人和来自西北的色目人组成的军队。明太祖朱元璋将蒙元势力逐回漠北后,欲以和平方式解决云南问题,曾多次派使者前往谈判,均被元朝册封在云南的最高统治者梁王杀害,遂决定用武力征服云南。

  洪武十四年(1381年)九月,明太祖命颖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永昌侯蓝玉为左副将军,西平侯沐英(前文提及的黔国公沐天波之先祖)为右副将军,率大军三十万征云南,梁王派遣达里麻将兵十万驻屯滇东重镇曲靖抗拒。双方经过激战,洪武十五年一月六日,梁王兵败自杀,云南成为明朝大一统版图的最后一块“拼图”。

  但明朝对云南的管治,仍然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烦,因为那时候以今中缅边境重要口岸瑞丽为中心,兴起了一个麓川政权(元朝曾在该地区设立过比行省低一级的政区“麓川路”),有的海外学者称之为“麓川帝国”——顺便说一句,五十年前我下乡插队,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麓川政权是掸族人建立的,“掸族”是缅甸方面的习惯称呼,也就是我们中国境内的傣族。麓川政权在元朝中期兴起,名义上臣服于元朝,其实是土皇帝。经过多年经营,到了明朝,它变成一个拥有二三十万军队的地方强权,跟明朝、缅甸两方不断地打仗。缅甸在麓川政权的持续威胁下,难以发展,而自15世纪40年代初起,明朝先后发动了五次战争,前后历时数十年,好不容易才将其压制住。

  16世纪中叶前后,麓川政权在新兴的缅族东吁王朝接二连三的打击下瓦解。1551年,东吁王朝由莽应龙继位。他率军灭掉掸族建立的阿瓦王国,完成缅甸的再次统一,填补了麓川政权衰落后中南半岛出现的权力真空。但一直到1604年,麓川政权才最终灭亡。

  跟明朝一样,“麓川帝国”前后也存在了近三百年,它东边的地盘,基本上就是原来南诏及大理国西部的领土。

  “缅地转大,几埒天朝”

  莽应龙统治时期,东吁王朝成为缅甸历史上最强盛的王朝,国土东到林城(今老挝首都万象),西至印度东北部的曼尼普尔,南抵印度洋,北达现中缅边境缅方一侧的九个掸族土邦,占据了大半个中南半岛。莽应龙曾亲率军队进攻暹罗,一路势如破竹,逼着暹罗国王签城下之盟,乖乖前来上贡。

  1567年,莽应龙向暹罗王摩诃查克腊帕克求娶其女(当时东南亚国家之间流行两国政治联姻,这种婚姻与中国婚配要讲辈份的习俗不同),遭到拒绝,于是大举兴师问罪。他所调动的军队数量,有说法称竟达九十万之众,今人经考证认为可能没有那么多,但几十万应该是有的。自1568年11月起,缅军包围暹罗首都阿瑜陀耶城,围城十个月之久,暹罗方面坚决抵抗,城内的葡萄牙雇佣军用火器向缅军扫射,造成很大的伤亡。

  直到1569年8月,缅军方才攻克阿城。莽应龙盛怒之下将暹罗王处死,大肆劫掠之后,将该城大部分臣民劫掠到缅甸南部的白古,只留下不到一万人。缅甸由此开始了对暹罗长达十五年的统治,国土面积大大增加。

  东吁王朝与明朝的关系又如何呢?明朝初年,中央政府在现缅甸北部和云南西部的掸族地区,设立了好几个宣慰司,统治着广大的地区。这些地区,目前有些还留在中国境内,但大部分已经不在了。东吁王朝统一缅甸之后,极力扩张,不仅攻打暹罗,也不时挑衅明朝。

  嘉靖(1522~1566年)到万历(1573~1620年)年间,中缅双方进行了持续半个世纪的战争,规模和强度都很大。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三十四年(1606年),缅甸两度大举进攻明朝,每次出动部队达到三十万(或者号称三十万)。

  与同一时期发生在欧洲的战争相比,上述两次中缅之战是什么规模呢?十六世纪后半叶,法国胡格诺战争(天主教与新教教徒之间的宗教战争)一些最重要的战役里,参战双方人数大体上各为1万至1万5千人。到了“三十年战争”(1618~1648年,欧洲国家内部混战)期间,兵力投入大大增加,但没有一次是单一战场投入兵力达二十万人的会战。直到十七世纪晚期,才有像维也纳会战(1683年)这样的二十万人级会战,这次会战中,九万人的波兰与奥地利联军,击败了十五万人的奥斯曼土耳其军。显然,那个年代欧洲国际大战的规模,比不上晚明时期的中缅战争。

  由于明军在对缅作战中失败,前面提到的明初在缅北设立的孟养、木邦、缅甸、八百、老挝、古喇、底兀刺、底马撒等宣慰司,以及孟艮御夷府均被东吁王朝控制了。这使明朝丧失了大片领土,而缅甸则大大拓展了疆域。明末文人沈德符(1578~1642年,著有笔记体裁的《万历野获编》)说:

  “此后缅地转大,几埒天朝,凡滇黔粤西诸边裔谋乱者,相率叛入其地以求援,因得收渔人之利,为西南第一逋逃薮,识者忧之。”

  言下之意,他认为缅甸国土之大几乎与明朝(即“天朝”)相等,这并非故作惊人之语。那时候云南等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首领一旦反叛明朝,都会跑到这个雄踞中南半岛的超级强权去求助。缅甸一时成了对明朝西南边疆形成重大威胁的敌人。

  彩云之南 复兴所倚

  既然明代的云南地区七成以上都是非汉人居民,地方反叛和外部军事侵扰又如此频繁,在当地维持统治很不容易,为何中央政府一直不肯放弃这片蛮荒的疆土?因为云南是中国乃至东亚少见的矿产宝库。

  喜好游历的晚明人文地理学家王士性(1547~1598年)说过:全国其他省的矿石都很少,找矿就像抓野兔,所谓“走兔在野,人竞逐之”。但云南的矿太多,就像在市场售卖的兔子一样,太多了,看都不想看,所谓“积兔在市,过者不顾”。明末清初大科学家宋应星也说,“凡银中国所出……不敌云南之半”,即云南是中国最大的“银山”。众所周知,“倭寇”危害明代中国那么长时间,就因为日本的银矿出产大量银子,拥有强大的购买力,而明廷又严格限制对日贸易,日本浪人、游商便以亦盗亦商的方式大举参与中国沿海的走私贸易。既然云南也有大量银子,如果不牢牢控制住,说不定会成为中原王朝统治的又一个祸害呢。

  上面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是要强调一点:自唐代以来,历经到宋元明三朝,前后上千年的漫长历史里,看似偏远荒僻的云南,其实是与中央王朝国运攸关的一片土地,其政治、军事、经济以及“国际”关系诸方面的价值,谁也不能轻易低估。

  这就回到本文最初提出的疑问:为何四处颠沛流离的永历小朝廷,既不往东渡台海依郑成功集团,也不往南入安南或暹罗避难,反而选择看上去最为不利的“西狩”之路呢?

  我们再来看看,永历帝“西狩”途中最依赖的是谁?永历政权麾下直接“掌握”的主要军力,是原张献忠麾下的大西军余部。可讽刺的是,大西军曾是明朝不共戴天的死敌。崇祯八年(1635年),正是张献忠带领人马攻下明朝“龙兴之地”中都凤阳城,把明太祖朱元璋的祖坟都给挖了。崇祯十六年(1643年)五月,张献忠攻占武昌,将明楚王朱华奎处死并分食其肉。同年八月,张献忠攻克四川成都,杀死明瑞王朱常浩,迫使成都王朱至澍、太平王朱至渌自杀。

  大西军诸主将中,李定国是真正效忠永历政权的,孙可望则暗自盘算想自己做皇帝。因此,永历朝廷君臣在安龙讨论逃亡路线时,几大将领之间发生激烈的争执,孙可望反对到云南,而李定国坚持要去。最后,李拔出宝剑以自杀相威胁,众将夺下宝剑,这才达成妥协,采纳他的西迁建议。

  由此可知,依靠这样一支前有宿怨且人心不齐的大西军,对硕果仅存的南明永历小朝廷来说,风险实在太大了。但永历帝既然不得不“西狩”,大西军却又是唯一一支他可以指望的抗清武装。

  问题的关键是,此时此刻,对永历帝忠心耿耿的李定国,一心坚信“西狩”云南乃至缅甸,才可安邦定国。他这么想的最主要原因,应该是云南拥有丰富的矿产,能以丰厚财力支持永历朝廷和军队作战。对云南及周边地区的历史和现状,相信他也有所耳闻。在晚明时代中南半岛三大强国中,缅甸的武力最强、领土最广。如果永历政权要找一个“复兴基地”的话,云南无疑是上选;要找一个庇护者的话,缅甸无疑比安南、暹罗更有资格。

  从后世人的眼光看,清朝统一中国近四十年征战中,如果算上“三藩之乱”时期(1673~1681年),以云南为大本营的吴三桂之降而复叛,云南的抵抗无疑是最激烈、最持久的。这大体证明了“永历西狩”的最终拍板,是李定国基于当时所见所闻,反复考虑后力排众议的结果,可以说有相当的合理性。

  “咒水之难” 英雄气短

  李定国是陕北农家子弟出身,十岁时就跟随张献忠起事,被收为义子,南征北战。他固然上阵勇敢,也有谋略,肯担当重任,但对当时云南本地的实况,以及周边变幻莫测的国际局势,恐难有真正的把握。况且战局危急,戎马倥惚,又兼通讯不便,情报不畅,他更不可能去做细致的调查。

  而在“永历西狩”成行之前,云南和缅甸都已今非昔比了。在嘉靖、万历两朝与缅甸的几十年战争中,云南作为主战场受到严重破坏。史籍记载,滇西南地区“三宣(宣慰司)素号富庶,实腾越之长垣,有险而不知设,故年来俱被残破,凋敝不振”。万历十一年(1583年)缅军“分道入寇,伤残数郡,蹂躏一方”,留下一片“白骨青磷”,以致数年以后,“人犹切齿”。

  万历年间曾任重庆府知府的朱孟震所著《西南夷风土记》一书中,记载了缅军在战区进行的残忍屠杀:

  “凡有罪者,群埋土中,露头于外,以牛耙之,复覆以柴草举火焚之,彼自纵观以为乐。江头城外有大明街,闽、广、江、蜀居货游艺者数万,而三宣六慰被携者亦数万。顷岁闻天兵将南伐,恐其人为内应,举囚于江边,纵火焚死,弃尸蔽野塞江。”

  南明初期蒙自土司沙定洲之乱(1645~1648年),更是火上浇油,令滇云大地残破不堪。一度强横的缅甸东吁王朝,也苦于多年内外征战,国力消耗,内部各种矛盾日益尖锐。在国王他隆死后,平达力在位统治时期(1648~1661年),更是江河日下,已很难有余力支持永历政权对抗清朝大军。

  形势极端不利,决策难以周全,“永历西狩”的最终结局,可想而知。

  南明永历十三年(1659年)正月,吴三桂部占领昆明,“西狩”云南不过三年的永历帝慌忙经腾越(今腾冲)越境入缅甸,成为有史以来逃难到外国的唯一一位中国皇帝。吴三桂继续以强大武力相威胁,逼迫缅甸交人,后者无力抗拒,只好答应引渡永历帝,以换取清军撤兵。1661年8月,缅甸国王派人在一个叫咒水(名字听起来就很不吉祥)的地方把永历帝抓了起来,并追杀其随从大臣官员数百人,史称“咒水之难”。

  同在这一年,清顺治帝在北京得天花病死,而郑成功为开辟新的抗清根据地,挥师渡海,打响驱逐荷兰殖民者、收复台湾的战役。

  第二年6月初,吴三桂在昆明缢杀永历帝朱由榔父子,南明最终灭亡。仍在滇西南坚持抗清的李定国,闻讯后忧愤而逝(郑成功也几乎同时在台湾去世)。“永历西狩”的悲壮故事,至此黯然落幕。

  三百年间 犹有余绪

  “永历西狩”是数千年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小事件,在“十七世纪总危机”的全球史视野中,却是一个大事件。只短短维持了十余年的永历政权“死于非命”,而历史的车轮继续滚滚向前,自那时至今的数百年岁月里,云南地区以及缅甸、安南(越南)在中国的内政和外交上,仍然发挥着不可忽视的影响。

  先说吴三桂。他降清后受封平西王,为新主人前驱,打遍大半个中国。后据守云南,野心膨胀,欲自立为帝,于是打起反清旗号。他的部队主力都是从辽东带来的,又在云南本地补充了很多精悍兵员,战斗力相当强,一旦兴师“北伐”,不免势如破竹。跟他一样因功受清朝册封的平南王耿精忠、靖南王尚可喜,分别起兵于福建和广东,与之遥相呼应。此即著名的“三藩之乱”。

  在清朝入主中原268年的历史上,直至鸦片战争爆发以前,“三藩之乱”是它遇到过的最大统治危机。这场危机最初的引爆点,就是“边远”的云南。

  从有清一代中国与中南半岛国家的关系来说,同样是打打停停,扰攘不断。越南(安南)对清朝不像对明朝那样主动挑衅,但彼此时有摩擦,特别是越南国内发生朝代更迭时,清朝作为宗主国都要进行不同程度的干预,甚至为此发动过战争。双方累计参战人数相当多,而清军即使能打赢,往往只是一场惨胜。

  清朝与缅甸之间也屡有战事,“武功”极盛的乾隆年间(1736~1796年),曾四次出兵攻打缅甸,动员大量兵力,前后一共花了九百多万两白银的军费,仅仅与对方战成一个平手。清军在越南和缅甸出师不利,一个重要原因是大多由北方军人组成的部队,备受中南半岛流行的热带病困扰,比如一次与缅甸的战事中,参战清军大约四成的士兵都病倒了。

  到了民国初期,1916年袁世凯复辟称帝,把“中华民国”改成“中华帝国”,曾训练云南新军并率众响应武昌起义的蔡锷将军,又一次在昆明发动护国运动,誓师北伐。尽管他“出师未捷身先死”,但反袁运动获得成功,蔡锷与滇军应记首功。

  蔡锷的副手唐继尧接管云南,野心很大,自己取了个号叫“东大陆主人”,率滇军四出征战,先后占据两广及四川南部很多地方。1917年夏天,孙中山在广州发动“护法运动”,驻粤滇军就是他倚重的主力,孙出任广州护法军政府大元帅,唐继尧为麾下两元帅之一(另一位是旧桂系首领陆荣廷)。可后来孙、唐关系恶化,竟至于兵戎相见。

  放眼中国现代军事史上,云南的深厚尚武传统也起了极大的作用。僻处西南一隅的昆明,有著名的云南讲武堂,与保定军校、黄埔军校并称民国“三大军校”,中共的两大元帅朱德和叶剑英都出身于这里。抗战初期鼓舞全国人心的台儿庄大捷,滇军是作战主力。1945年8月日寇战败投降后,奉命派到越南受降的,同样是滇军部队。这是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在国境以外接受战败的敌军投降,真可谓一雪前耻,扬我国威。

  而那一年,恰好是“永历西狩”起行三百年祭的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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