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张幼仪
一山
1988年1月24日，美国《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专题文章，题目是《徐志摩原配张幼仪女士在纽约病逝享年八十八岁——张君劢张公权昆仲胞妹曾是风云女性》，其中说道：
近代中国著名诗人徐志摩的原配夫人张幼仪女士，已在上周六（21日）因心脏病突发病逝于纽约曼哈顿寓所，享年88岁。……张幼仪的家庭在1949年以前的中国，颇具影响力。她的两位兄长张嘉森（君劢）和张嘉璈（公权），是政界和财经界的著名人物。张嘉森曾任民社党主席，《中华民国宪法》的主要起草人之一，亦为著名哲学家。张嘉璈曾任国民党政府中央银行总裁、铁道部长等职。张氏昆仲多年前先后病逝于加州。
文章还特别强调：
张幼仪于1921年与诗人徐志摩离婚，徐再娶陆小曼。……徐张的婚变，被视为是近代中国的“第一桩离婚案件”。
“新式新娘” 身不由己
很多年来，在海内外的华人圈中，提起张幼仪的名字，闻之者寥寥，更遑论对其身世事迹有多少深入了解。一直到2000年前后，由海峡两岸艺人联手制作的电视剧《人间四月天》热播，这位徐志摩的结发妻子，因给风流诗人浪漫感伤的三角恋故事扮演了一回“垫场”的配角，才为更多市民大众所知。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回到真实的历史里，张幼仪可远非那么一个平淡隐忍、甘受委屈的“前妻”。她不仅出身名门，还是个特立独行的奇女子，风云一时的职场女强人。
张幼仪是名副其实的“新世纪”女性。1900年12月29日，她生于上海宝山县城一个富商之家，取名张嘉玢，小名幼仪。在亲友的记忆中，“其人线甚美，雅爱淡妆，沉默寡言，举止端庄，秀外慧中，亲故多乐于亲近之，然不呼其名，皆以二小姐称之”。
因为家境优裕，长辈重视启蒙教育，她虽然是个女孩，却能与家中男孩一起读书，男孩子读的是《论语》《中庸》，她读是《孝经》《尚书》。到了晚年，她给侄孙女张邦梅（张幼仪自述传记《小脚与西服——张幼仪与徐志摩的家变》一书作者）回忆一生往事时，曾郑重地说：“我要你记住一件事：在中国，女人家是一文不值的。她出生以后，得听父亲的话；结婚以后，得服从丈夫；守寡以后，又得顺着儿子。”从中大约可以看出，她小时候所受的传统教育熏陶之深。
随着年纪渐长，学识增多，张幼仪也不时翻阅书刊报纸。12岁那年，有一次她在《申报》上看到苏州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民国成立之初由江苏都督程德全创办）的招生广告，一时心动，便争取到了父母同意让她上学。求学机会来之不易，张幼仪非常珍惜，在学校里一直是个好学生，即便经家人安排订婚之后，还是坚持回到学校读了一年书。清末民初，风气未开，仍然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像她这样自觉上进的女孩子着实不多。
张幼仪自己说过，她是家里四姐妹（其父共育有八子四女）中第一个没有裹小脚的女孩，也是求知欲最强的一个，从小她就对能出国读书的二哥张嘉森和四哥张嘉璈既羡慕又崇拜。相比之下，她的大姐无心向学，后来甚至染上了鸦片瘾。
1915年12月5日，刚刚15岁的少女张幼仪，与浙江海宁富商之子、刚刚考入上海读书的大一新生徐志摩完婚。
这桩婚姻，可谓“门当户对”。徐志摩是十足的新潮青年，他提出要一个“新式的新娘”。于是，行礼那天，张幼仪穿了一套非常华丽的粉红色婚礼服，里面有很多层丝裙，最外面的一层裙子上绣了几条龙，头上还戴一顶凤冠。看上去，既有西洋范，又带点儿中国传统风。
婚后约三年，徐志摩赴美留学，主修银行学和经济学，后来转赴英国剑桥大学。1920年，张幼仪动身前往欧洲与丈夫团聚，头一回出国，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个“乡下土包子”。更大的打击是，当时已怀有身孕的她，却发现丈夫移情别恋，企图“出轨”。
1922年夏天，这段婚姻终于无法继续维持下去了。3个月后，一向高调的徐志摩在《新浙江报》副刊《新朋友》上发表《笑解烦恼结——送幼仪》一文，同时刊登《徐志摩、张幼仪离婚通告》。本来对婚姻生活充满期许，尚不满22周岁的“新式新娘”，一不小心成了近代中国“第一桩离婚案件”的女主角。
云想衣裳 运筹帷幄
婚姻受挫的张幼仪，在英国举目无亲，只好投奔时在德国留学的二哥张嘉森，在兄长帮助下，入柏林裴斯塔洛奇学院读书。这是一所遵循瑞士教育家裴斯塔洛奇的理念开办的师范学校，专注于儿童教育。受此影响，她曾想过回国后办个幼儿园。可就在那段日子里，她独力抚养的与徐志摩所生的第二个孩子，仅仅一岁半便不幸夭折了。1926年，张幼仪结束五年的旅欧生活，回到苏州，进入教会所办的东吴大学教授德语。
回国后不久，她的人生轨迹又一次发生大转折，相夫教子的梦想既已破灭，竞逐商场的雄心却日渐萌生。
1927年，一家名叫“云裳”的服装公司，在上海静安寺路122号斜桥总会（外国人在沪娱乐中心）对面的一幢洋房里“挂牌”，张幼仪担任总经理。据她回忆，这家服装公司是她的八弟与徐志摩及徐的朋友合资开办。也有说法称，出资人为新月派诗人、出版家邵洵美，以及沪上名媛唐瑛等。公司的名字，取自李白名作《清平调》中的诗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公司的具体运作，则由张幼仪全权负责。
张幼仪聘用了当时有名的留法海归美术家江小鹣负责艺术设计，并非常新潮地请来了模特做时装表演。公司特别擅长缝制各种皮货大衣，原料中有从东北运来的紫貂皮和银狐皮，甚至也有远自美国、俄国和德国进口的紫貂、灰背（灰鼠皮）和兔皮。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滩，“云裳”出品的高档服装，几乎就是有产阶级女性的“标配”。
转战商界的张幼仪，平时住在华山路范园A字650号。范园共有12幢洋楼，是当时上海市中心顶级住宅小区之一。这块共75亩的地皮，乃1916年上海银行家合力成功抵制北洋政府“停兑令”后（详见作者2016年5月30日第2162期在本报发表的《帝制“财神”：梁士诒在1916》一文），集体召开庆功会时一致决定购入的。20世纪20~40年代之间，这儿的业主大多是上海的大银行家和大实业家，如江浙财团领袖李铭、钱新之等，张幼仪的四哥张嘉璈，自然也在其中。
安居范园的日子里，张幼仪过着朝九晚五的职业女性生活。她天天看报，关注股票行情，当然也会通过哥哥们和商界、政界的朋友探得一些“内幕”消息，跟得力助手商量何时买进，何时抛出。据说，1928~1930年那一波牛市中她炒股获利，特地在范园给徐志摩的父母新建了一幢洋楼。
张幼仪商场生涯中还值得写上一笔的，是她投身银行界，出任上海女子储蓄商业银行要职十余年。这家民国年间持续经营时间最久的“女子银行”，成立于1924年，有关它的始末，也跟张幼仪本人的经历一样，长期不为人所关注。个中来龙去脉，咱们下回再说。
作者为学术期刊编辑，历史学博士，专治民国金融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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