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问津的上海小湿地,野生动植物最后的天堂
一财网

北红尾鸲

航拍上海科技馆小湿地 摄影记者 吴军/摄

新江湾城湿地公园 摄影记者 吴军/摄
编者按:上海建立在湿地之上,三面濒江临海,所以人们叫它上海滩。长江河口孕育了这座特大型都市,但在人工湿地以及天然河道之外,人们几乎无缘在市区觅一处自然湿地。1月,外环内最后一块近自然的斑块湿地,科技馆小湿地所在地块确认于年内动工,原址将建起上海博物馆东馆。这则消息发布仅仅几天后便是第21个世界湿地日。湿地如何从上海市区消失?第一财经N+以科技馆小湿地为原点,记录从城区消逝的自然。
9点刚过,上海科技馆旁的世纪广场停车场,姜龙穿着宽大的迷彩服,径直走近一片池塘,娴熟地支起一架20倍的单筒望远镜。“一千多块买的,不贵。”他指了指圆形构图的镜头。冬日水面开阔,满江红褪去艳丽,残荷折在枝头,摇曳的金鱼藻泛着翡翠色,花鸟市场一小棵一元,这里随处可见。
一只北红尾鸲率先飞入视野,远处,黑水鸡不时从枯黄的芦苇丛间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2008年初,也是春节前,上海下大雪,担心小湿地的水鸟受冻,姜龙跟着同好来探查,最多的一次,在大池塘记录到了78只野生白骨顶和黑水鸡。沉睡的冬季,灵动的水鸟是这里的主角。
一路之隔的小池塘是截然不同的天地。由于水草过度繁殖,缺乏人工管护,2009年这里成了沼泽。岸边垃圾成堆,每逢附近的世纪广场绿地养护,棕榈树等残体会被倾倒至此。“2015年底传出(上海博物馆东馆)要动工的消息后,日常管护比原来差很多,水面的打捞作业也基本处于停滞。”姜龙告诉第一财经。2006年,这片小湿地的水面总面积约1.3万平方米,如今不到当时的五分之一。
没有留住江湾湿地,是沪上野保人士最不愿触及的回忆之一。位于杨浦区的江湾机场废弃后,恢复成了近10平方公里的荒野湿地,近800种乡土物种落户于此,生物多样性远超佘山国家森林公园。“非典”暴发时期,药房的金银花售罄,精明的市民钻进这里,能背上几麻袋满载而归。十年间,荒野再造了江湾,又十年,钢筋水泥赶走了森林。这样的故事还在继续。

黑胫钩额螽

黑水鸡 摄影记者 吴军/摄

乌鸫
近自然
因归属用途长期未定,科技馆小湿地十余年来无人问津,这片失落的小世界意外成了野生动植物的天堂。大池塘边,自然爱好者们开掘了一条长约15米的蝌蚪保育沟。春节过后,中华蟾蜍、金线蛙、黑斑蛙、泽蛙将相继重返这里产卵,夏秋季则会吸引猎食性的蛇和食肉昆虫龙虱等。物竞天择,如果龙虱先孵出宝宝,同一个坑里的蝌蚪将被其幼虫全部捕食。
一方水土养一方物种,自然法则挥舞着无形的双手,建构了一个野生野长的近自然空间。小湿地起初与张家浜相通,后者绿化较好,形成了一条野生动植物的廊道。黑水鸡、白骨顶、小鸊鷉频繁来此越冬,春末夏初是繁殖季节,部分黑水鸡定居下来,从候鸟变成留鸟。“(这里)栖息环境、食物量都是有限制的,特别在求偶季,竞争还是蛮激烈的。”姜龙回忆。
黑水鸡领地意识强烈,常栖于灌木丛、蒲草、苇丛。在市政协委员、上海科技馆自然史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周保春看来,有野生植物生长的地方,鸟类和昆虫才能繁衍安居,尤其是芦苇、菖蒲等挺水植物,给小动物们提供了安全的藏身之处。“假如把池塘周围砌成硬质的河岸,没有这些天然的水生植物,很多昆虫幼虫就不能繁衍,像蜻蜓、豆娘、萤火虫。”
去年,周保春与15名市政协委员联名建议,加强保护上海滩涂湿地芦苇,拯救震旦鸦雀。芦苇是湿地最常见的一种植物,也是全球濒危鸟类、上海“土著”震旦鸦雀唯一的家园。这些麻雀大小的小鸟活泼好动,飞行能力很差,专食芦苇秆中的寄生虫,因此必须依赖芦苇荡生活。“其实是想通过保护芦苇,从而保护震旦鸦雀。”周保春坦言。
近年来,上海沿海、沿江湿地大规模围垦,使得芦苇湿地的面积急剧萎缩。表现在城区湿地的症结,则是河道硬化。这是常见的河道整治方法,用混凝土或石块将土质河岸铺砌成人工硬河岸,但往往伴随河流自净能力降低,水生生物减少并失去繁衍场地。少为大众所知的是,除了滩涂和沼泽,河流、湖泊也被列入了湿地范畴。
“上海是水乡型城市,有人预测城市化之前湖河水面率为30%,随着城市建设,要修路、要填河,把低洼的湿地变成建设用地、道路用地,水面率急剧下降,目前不到9%。”华东师范大学教授达良俊对第一财经表示,现在有一个普遍的观念:破坏没关系,再建一个就是。“但相比天然湿地,人工湿地的功能发挥有多少,生态效益究竟有多少,值得进一步探讨。”在生态功能上,他始终不看好滴水湖、金山沙滩这类人造自然。“一定是要有生命的,否则就是绿色沙漠,有绿无虫,有绿无鸟,人工建的不一定符合自然规律。”
敏感的乡土
大池塘以西是一片乔木林,香樟、落羽杉、杨树歪歪扭扭地耸着,枝干遒劲,低矮的草丛里能轻易找到昆虫未羽化的蛹、蜕皮的残壳。这里扩散最多的是构树,果实鸟儿爱吃,“土著”物种适应环境能力强。“构树去年全部砍掉过,根没动还是会长。生物群落会演替,如果没有干扰,这边以后可能会变成构树林,野生野长,由草地变成树林。”姜龙指着一小片构树。
姜龙所在的萤火虫环境保育志愿者小组曾尝试移种羊蹄树,后期缺乏跟进,很快被野草“上位”。除了少数外来物种如加拿大一枝黄花,这片小湿地里均为乡土物种。在林间小径走上一回,一不小心就粘一身种子。
科技馆的另一侧是2000年达良俊协助日本生态学家宫胁昭试种的近3000平方米“近自然森林”,没有引进一棵大树,选择旱柳、构、桑、朴、乌桕、小蜡、女贞、樟等11个乡土种,模拟自然的栽种手法,3年后便出现了10多种乔木、灌木,苗木的种植成本只有当时绿化单价的几分之一,后期更提倡少人工管护。
每隔两三年,达良俊都会去这片森林拍拍照,记录下动态变化。去年11月他重返故地,发现绿化部门认为不太好种活的枫香,以及以往在沪上应用得不多的壳斗科常绿树木同样长势喜人。“乡土物种的适应性和抗病性都是非常好的,能够自我更新,达到自循环、自维持的状态。从生态性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追求。”
可惜的是,捕鸟人为了方便抓鸟,乱砍林子里的小树苗,让达良俊心痛,这都是可以自更新的幼苗、幼树,是森林群落未来的希望。为此,他还佯装普通人,专门找捕鸟人谈心。
达良俊曾在日本千叶大学留学,在日本,公益结合企业宣传和城市形象的传统,让他有了更长远的设想和思考。回国后不久,他顶着压力参与撰写了2003年《保护江湾自然生态区倡议书》,这个近10平方公里钻石型地块汇集近800个物种,是名副其实的“绿肾”。《原江湾机场绿地内湿地图》作者、自然爱好者李钦栋接受采访时曾回忆,凌晨3点到6点是江湾湿地最热闹的时候,1997年军用机场废弃后,数百位外来人员来此“淘宝”,捕鱼虾、捕鸟、开荒种地、割芦苇。据媒体估计,每年至少有300万元的经济收入。此外,专家还发现了多种药用植物,如胡颓子、白茅等。
乡土的植物,会引来乡土的昆虫、鸟类,以及两栖爬行类,甚至小型哺乳类。达良俊强调,哪怕只有30种土著种类,其生物多样性的质量也高于人工拼凑100个种类的。“你把国外、外地的种类引入上海种,跟它匹配的昆虫、鸟类如何获得?整个的系统不属于高质量。生态系统的构建,感官上的指标和实际上的是有差异的。”
那段时间,上海多所知名高校在江湾湿地做自然观察,达良俊不少学生成了自然爱好者,出去旅游不是玩,而是观鸟、看花看草。1个月前的明媚午后,我们相约在新江湾城公园见面。他骄傲地谈起,有学生在附近的新江湾城生态湿地廊道做植物新分布研究,是从未在上海地区发现过野生踪迹的一种植物。

小湿地西侧拔地而起的高楼 摄影记者 吴军/摄
没有围墙
儿子小时候,周保春一家住在锦江乐园附近。小区一角废弃多年无人管护,逐渐野化,长出许多植物,夏日蛙声阵阵,儿子最喜欢拉着他去。“孩子对自然是最敏感的。”他想。后来搬了家,新小区种上了热带树木,每年冬天都要包起来,否则就会冻死。
“没有孩子会生来不爱树林、池塘、草地,不爱野花和小鸟。如果他们漠然,那是现代都市生活对童心的扭曲。”大陆最早的民间环保团体“自然之友”的创始人梁从诫曾说。
姜龙从2009年起在小湿地夜游导览班做讲解,最近几年,随着商业机构的参与,明显感到亲子导赏课颇受欢迎。去年一个夏夜,4家俱乐部在科技馆小湿地做活动,接近六七十人。城市荒野工作室的一位工作人员介绍,科技馆小湿地是市中心自然生境比较好的观察点,一个半小时200元的亲子夜游,这天共有40人参与。
小湿地的走红同样昭示了它的无助,一些虫友干脆直奔明星动物螳螂、锹甲而去,装备头灯、防蚊绑腿、捕虫笼,带上“战利品”回家,早年更有人捕鸟、捕鱼。“这片湿地可以说是一所没有围墙的自然学校。”姜龙说,沪上野保骨干志愿者中不少人是从这块小湿地认识上海的湿地的。“但也可以说,它在城市的夹缝中苟延残喘,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住在城市里,活在自然中,是不少都市人的愿景。但无论是新江湾规划方案改了又改,从最初高密度人口的安居房,到知识型、生态型高尚住宅区,留住了2公里长120米宽的生态廊道,还是苏州河整治后兴建的“梦清园”、世博会配套改建的后滩湿地公园,再加上,开垦圈围、上游来沙减少,湿地终将露出疲惫的面庞。
2011~2013年上海第二次湿地普查显示,全市湿地总面积为37万公顷,其中近85%为自然湿地,与第一次普查相比十余年间湿地减少率近18%,而市区增加的部分均为人工湿地。
1月结束的上海“两会”上,周保春收到一份《上海郊野公园地图》,今年沪上将有4所郊野公园开放。“如果把人为的因素去掉,上海的好多地方都会演替成为湿地。”周保春觉得,中国人总有个毛病,把自然的东西变成人工的。其实,若动植物群落能自然演替,自有良好生境。“从农耕社会到现在,我们的主流审美就是精雕细琢,对原始的自然形态不喜欢,认为是落后、贫穷,现在不都提乡愁了么?”去往生态廊道时,我们路过一个精致的住宅小区,达良俊指了指围墙。

新江湾城湿地公园一角 摄影记者 吴军/摄
相关链接:2000年底,上海科技馆停车场开建,开挖土方后,西侧两块低洼地中积存大量雨水,逐渐形成一大一小池塘。其早年与张家浜相通,得以导入部分野生动植物。经过十余年生态演替,小湿地面积一度达到3万平方米,已记录到的野生动植物超180种,不少在上海市区难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