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兰天 京城尾货市场最后的故事
新浪综合
天兰天 京城尾货市场最后的故事
法治周末记者 高欣
在混合着盒饭、皮革、棉麻、尘土、化纤和塑料味道的憋闷空气里,一位普通话标准到听不出口音的中年女士好不容易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挤到一个狭窄过道的十字路口,跟旁边的丈夫大声说了句“这都什么破烂儿货啊”,手里攥着的黑色大塑料袋明明已经是鼓鼓囊囊。
此时,这座曾享誉全国的天兰天服装尾货批发市场(以下简称天兰天市场)外,雨越下越大,门口的丽泽桥堵得水泄不通。
这是2016年10月27日的北京,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由于“天兰天市场将在10月底关闭”的消息不胫而走,大波消费者蜂拥而至。
随着非首都功能的渐次疏解,作为全国首家尾货市场的天兰天,也步“动批”(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大红门服装批发市场的后尘,即将告别驻扎了10年之久的北京市西南角,丰台区的丽泽桥。
商户:尚未接到确切通知
国庆长假过完又一周,李师傅还是没有接到市场要求续交租金的通知。过去五年,每年十月,都是他续交来年租金的时候。
“当时我就在想,这市场估计是要拆了。”李师傅对并没有说明身份的法治周末记者说,“我天天看新闻,知道北京现在的露天菜市场、服装批发市场都关的关、拆的拆。这里,也是迟早的事。”
从2011年在天兰天市场“租下一个巴掌大的拐角”至今,李师傅夫妇已经打拼到了拥有三家显眼位置的店铺了。“你也可以去对面看看,也是我家的,旁边也是我家的!”李师傅自豪地说。而这份努力,眼看将成过往。
留着干练寸头的李师傅却并不悲观。他说市场关闭既然是大势所趋,那只能靠自己另想出路,过去五年在这座市场里的积累,早已给他的下一步计划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我们有微信、有电话、也有网店。一批老客户早就不来市场亲自拿货了,都是直接看照片然后打电话,我们给发快递。”一边说着,他一边塞给记者一张名片,还特意强调“第一个号码就是微信号,这两个号码随时打电话都能打通。”
在这座嘉年华一般的甩卖场里,李师傅特意将一货架年轻款的棉麻衬衣放到店铺门口,十分打眼。花车摆在一旁,里面的衣服不分款式、“无差别”一律10元一件。
在他周围,硕大的三层市场中,几百个花车同时进行着大甩卖,有的只要5元一件,零钱包1元1个,“皮包”只卖30元。
与李师傅一样,不少店铺的主人也会在顾客挤出自家时塞上一张名片:“手机号就是微信号。”“搬到哪儿、上新品都会微信通知”。
跟法治周末记者重复完上述这两句话,王大姐扭头又去跟老客户攀谈。这位“老客户”是个“80后”辣妈,就住在市场附近小区,今日来给家人采购冬季家居服。
“妈妈还好?今天咋没来?”
“挺好的,在家帮我看孩子呢。市场哪天关?”
“不知道,都说10月底,但我们还没接到具体通知。”
“那您搬哪儿去?”
“不搬。我感觉不会彻底关,顶多装修,提高租金。”
“那装修的时候您去哪儿?”
“还在这儿,它装修它的,我卖我的。提高租金我也在,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
然而,王大姐隔壁店铺的刘师傅,却是去意已决。“回东北。”只顾低头招呼花车前伸来伸去的手,他简单答道。而市场关闭的确切时间,记者询问的十几家店铺主人,均称“尚未接到通知,不确定”。
批发商:昔日的天堂
而在媒体报道中,“10月30日,国内第一家服装尾货市场——北京天兰天服装尾货批发市场将告别丽泽桥,千余家商户将离开这个已有10年历史的尾货市场”。
天兰天市场办公室工作人员称,市场与丽泽桥长途汽车站2016年的合同到期日是10月30日,到期后不再续约。到时,市场中的1000多家商户和2200多名从业人员,将离开市场,而尾货市场搬迁的可能去处,尚未敲定。
整整10年前,天兰天市场紧挨着丽泽桥长途汽车站开业,“尾货”的概念从此被传播出去。至今,不少从各地来到北京的游客,还是想要去逛一逛“有名的天兰天”。
公开数据显示,天兰天市场整体建筑面积15000余平方米,市场经营共分三层,设计摊位900余个。
10月27日和28日,法治周末记者在市场内看到,在这栋具有相当规模的建筑中,大量的包装垃圾被随意扔在地上,由于人流密集而无法清扫;电梯已经停运,小心翼翼的消费者只能随着队伍前方的速度上下;关于消防安全和财产安全的广播被不停地反复播放。
这里,无疑有过曾经的繁华。李师傅就是在市场风光时入驻进来的。天兰天市场有着与“动批”高度相似的店铺格局。最多同时并肩过三人的狭小过道纵横交错,千余家店铺星罗棋布,对于外来拿货的商家而言,人少货足的时候,这里“简直是天堂”。
一位自称姓张的女士在河北省保定市经营着一家个体服装店,她告诉法治周末记者,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来北京批发服装了。此前8年,她每年都要来“逛个三五次”。
“上午去了趟大红门,没什么了。因为那条(天兰天市场关闭)的新闻,决定再来这里看看。”张女士说,和许多习惯于“来北京拿货”的老进货商一样,如今市场关闭,并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因为现在上网方便,家附近还有白沟(大红门国际服装城)”。
然而,挥汗如雨讨价还价的过往,都被这些市场搬迁关闭的消息唤醒。张女士说,这里有她的青春。
在她的记忆中,第一次进到天兰天市场,同样,“简直是天堂”。“当时国内尾货的概念还不那么普遍,这里的款式和板式都很新很漂亮,价格也划算得很。而且旁边就是汽车站,西客站也离得不远。”
每次回家,她都会与当地同行交流拿货心得,北京的天兰天,始终在“推荐必去”名单之列。
然而,随着手机移动和网上商店的快速发展,张女士来北京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过去几年她已和老卖家建立了稳定的联系,如今,她能第一时间通过短信、邮件或微信朋友圈获得老卖家的新品消息。对双方的足够了解与信任,一键付款,一键发快递。
“过年或者换季前后还会来北京看看这些老朋友,联络联络感情,问问生意情况,毕竟还是见面亲。”张女士介绍,她原来在“动批”也有老卖家,现在有的搬到了白沟,有的还在北京,具体在哪里,她不愿透露。
北京市民:某种体验结束了
去年年底,张女士在新闻里看到了关于“动批”疏解的消息。公开报道显示,2015年12月,北京市西城区区委书记卢映川表示,为贯彻落实好市委全会精神,西城区将继续推进不适宜产业的疏解调整和转型升级。2016年年底之前,“动批”30万平方米的市场将全部疏解,同时疏解从业人员3万人,减少流动人口5万至10万人。
“当时我就感觉,以后可能北京的服装批发市场,都得往周边的河北搬。”张女士说。
相对于日均客流量超10万人、服装批发商超2万个、曾倒逼动物园地铁站限时甩站通过的“动批”,丽泽桥的天兰天市场算不上体量庞大,然而,也足以轻易令门前交通拥堵。
“就算市场关了,也会堵,因为还有汽车站呢!”要回东北老家的刘师傅跟来往顾客聊着天。他说当初在“动批”和天兰天市场中选择了后者,是因为自家的货款。
“我家的目标群体是中年,‘动批’大都是年轻人的款。”他又赶紧对记者补充道,“但我家卖的鞋保证都是真皮,不像有些家(店铺)那样有真有假。”
而对于搬迁,刘师傅称“意料之中”。“你也看到了,人一多,这里面空气就不流通,真有个什么消防问题,后果不敢想。”至于疏解非首都功能一说,刘师傅说他“并不了解”。
拐过两条过道,同样卖鞋的王师傅却对“疏解功能”滔滔不绝。“我家不打算走,我是北京人,让我去河北?我肯定去不了。在这个市场里,外地人比我们有优势,至少可以回家,也不怕再换个地方。对吧?可难道我这生意就要完了吗?”
与记者还没聊上两句,王师傅又忙着照顾生意去了。一旁操着京腔的中年阿姨叹口气说:“我这一年四季的便服家居服,都爱跟这儿买。这以后可去哪儿呀……”
“大商场呢?”
“贵。这里多方便啊,出门坐两站公交,到了。”她说着,又认真地挤进人群,就像是最后的告别。
拥挤的人群中,中老年占多数,年轻人并不多。前述“80后”北京辣妈说:“年轻人都逛‘动批’,现在‘动批’没了,就上淘宝。”
在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辣妈看来,北京五环内大型服装批发市场的疏解,是为了缓解交通、疏解流动人口、推动产业升级,而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消费者、北京市民而言,即将面对的,是“某种传统消费体验的结束”。
“从七八年前开始,我妈和她的老闺蜜们被天兰天市场培养出了换季必来逛的习惯,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是路过‘动批’就去逛。后来我生了孩子,去‘动批’没有来这儿方便,就也跟着我妈来逛天兰天市场了。”
眼下,这种消费习惯就要彻底结束了。辣妈说她不会太难过,反正还有其他选择,但也好像确实有点不舒服。“毕竟,一件曾长时间给你和家人朋友带来过愉悦体验的事情,结束了。”
商家:去还是留?
对于未来,李师傅还没仔细想。“我想趁这两天人多,把去年的货都处理处理。你挑的这件衣服我们70元钱进的,35元卖给你,不为赚钱,喜欢你就拿走,要不一会儿就没了。”在法治周末记者的追问下,他想了几秒钟说,“那就再看看北京其他没关的批发市场。”
家住海淀的王师傅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要是一家一家关,我就一家一家串。要是都关了,我就大不了花点儿钱,在家附近租个门脸儿,做做学生生意。”
据公开信息,天兰天市场关闭后,北京五环以内的8家尾货市场,将仅剩下位于赵公口的手拉手尾货服装城。今年过去的10个月里,位于六里桥和万柳桥的天兰天尾货市场均相继关闭,位于木樨园的天兰尾货鞋城也将在明年完成疏解。
王师傅说,自己最初是在鼓楼东大街租的门面房,卖“外贸货”,后因租金猛涨,他放弃零售转批发,搬到了“动批”,一年后又搬到了南边的天兰天市场,“感觉这里相对清静”。
去年年底续交租金时,王师傅就听到了“动批”搬迁的消息,他感觉“这里也快了,顶多再撑一年”。但对自己生意的未来,他倒是十分乐观。“理想一点儿,叫天无绝人之路;现实一点儿,是几万个同样搞批发的商家呢,大家互相参考,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办法。”
目前,这些“办法”之中,王师傅一直在琢磨一条——“当流动小贩”。
“你们看,一到夏天,大商场啊地铁站口啊就有不少街边卖衣服和小玩意儿的。我觉得这挺好,还省了租金。普通路人我零售,老客户能来看样品,看好了,我再回家给他们发快递。”说罢,他又补充道,“我听说不少‘动批’老商户都这样打游击。”
然而,最终因为“不敢确定是不是违法、被城管抓了会怎样”,刚刚过去的一整个夏天,他都没有去尝试。而这座城市产业结构调整转型的阵痛,已在他的经历中留下了烙印。
天兰天市场与丽泽桥长途汽车站的合同不再续约,市场管理方负责人曾向媒体解释,是因“在北京城市疏解的大环境下”。对于尾货市场的去向,已有的媒体报道并不统一,有的说将迁往燕郊等城市接驳地,有的则表示将前往位于广东的服装生产厂家。
“搬到燕郊?那不更堵的出不去进不来了?”有家住燕郊的网友在网上论坛里惊呼。论坛里,网友态度各种各样,有赞成、有反对、有理解,也有反驳。
然而,现实已然既定,天兰天市场的商户们接受了这个结果,抓紧最后时间处理货品以求再挣二斗米钱。李师傅又想了想,说:“下一站去哪儿,跟大家一起走着看。但尽量还要在北京。”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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