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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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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

刘晗

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武州公在少年时期的畸形情愫引发其一生的病态爱欲,受性欲驱使利用自己的弱点使敌人覆亡,委身于秘密和谎言的漩涡,却总有好运眷顾。

谷崎润一郎在文白与虚实交替间,勾勒出一幅历史画卷中绮丽且秘而不宣的私人生活史,同时揣测男女之间的官能愉悦,即施虐和受虐者切肤之痛的快感,也不乏浓郁的日本民族风情,在怪诞与荒谬的光景中阴翳之美与残酷美学轮番上演,亦为这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话”写下注脚。

欲扬先抑的审美视角与第三者的微妙讲述

谷崎润一郎的大多数作品均以第三者回忆倒叙手法,彰显出一张私人化的神秘感。《武州公秘话》从历史学流传的武州公的形象入手,质疑为何英姿焕发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不安,浮现出难以言喻的阴郁?这正是“秘话”缘由,在对他隐秘生活和人性弱点考量之后,那略显扭曲、黯然神伤的表情似乎是在避免暴露内心脆弱的伪装。

谷崎润一郎从《夜梦所见》与《道阿弥话》两本轶事传记入手,前者的作者妙觉尼比丘尼原为武州公内殿女官,该手记是其在风烛残年、无所事事之际回想前尘往事所写,真实性无从考证,或许为填补寂寞空虚而作;后者的作者道阿弥侍奉武州公左右,倾听他内心积蓄的苦闷,自身少年时期的性欲史也和盘托出以寻求同情,道阿弥为讨其欢心却走火入魔,也正是由于他才使武州公对性游戏误入歧途。《春琴传》也是如此,以旁观者的远景视角去剖析,从故事中萌生疑问,经由一番考据还原整个事情的原委。谷崎润一郎擅长将碎片式的史料中洞察出事件的端倪,在视角的转换中,通过每个主人公的出场拼凑一个逻辑严密的故事,纵然在叙事上时空交错,虚实相间,情节步步紧逼,但没有影响谷崎润一郎从容地搭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臆想世界。

谷崎润一郎的作品中大多以日记体切入,多人语境增强了故事的立体感,与此同时,使读者参与到被扭曲的叙事中,充盈文本的可能性。《疯癫老人日记》就以医生的病患记录、孩子的日记等视角诠释出一个性欲异常老人。最为突出的是《钥匙》,钥匙在这里是一种隐喻,暗含着打开内心欲望的钥匙,中年夫妻在日记中倾诉着各自对爱的隐秘渴求,表面却佯装相安无事,私下诱导对方互相偷看各自的日记满足欲望,丈夫撮合女儿的男友与妻子相恋以此激发自己的性欲,妻子利用丈夫的弱点,在二人的不断纵欲中,丈夫离世,结尾以妻子、女儿、木村三者的不伦之恋浮出水面告终。

和《钥匙》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小说《卍》,在日语中“卍”有纵横交错之意,小说也正是围绕着两男两女之间,同性与异性之爱的纠葛展开的,德光光子介入柿内园子与丈夫孝太郎的婚姻,而园子对光子一往情深,私下演绎着暧昧的同性爱欲,光子的性无能男友绵贯荣次郎燃起嫉妒之火,对园子展开报复。随着绵贯荣次郎的步步紧逼,当孝太郎介入同性之爱,光子要挟夫妻喝药,向二人施虐,三人最终选择一起为爱殉道。

物哀美学的诠释与病态的情景复现

武州公变态的性欲来自其年少时的经历,武士阶级男女有别,当时幼年的他不得不作为人质委身于牡鹿城,与她同为人质的少女负责妆点首级,也就是清洗整理被砍下的敌人人头,梳齐乱发、化上淡妆以尽量恢复其生前面貌。当他亲眼目睹首级整妆的全过程,并没有预想的恐怖,反倒是那处理首级的女性的素手在失去生气的死者皮肤映衬下备显白皙,异样灵动。

在熏香与血腥交织的氛围中,面无血色、死于非命的首级映衬着唇红齿白、面带微笑的少女,显出一种残虐的妖美。年幼的他即刻被此情形吸引,发酵为一种无以名状的兴奋,以至于回顾整个晚上的际遇,如同诡异的幻影朦胧沉浮不定。他尽收眼底的即是一种人为营造出的美好,在如此被约束与监视的氛围,少女被身体规训冷冻在冰点的机械化中,营造出仪式化的庄严与肃穆。这种对待死亡的冷静诠释了日本特有的“物哀”文化,即死为最高的艺术,不仅从容坦然的欣赏毁灭的过程,甚至赞美死亡。在丑中寻求美,最终沉沦于原始欲望中。

“物哀”,可谓日本文化的精髓所在,它是一种复杂情绪的混合,有兴奋激动,也有悲哀懊恼,甚至是惊诧、气愤,由环境氛围引发的真实情感的无意识,是情感至上且不受道德规范的约束。日本江户时代国学大家本居宣长认为:“最能体现人情的,莫过于‘好色’。因而‘好色’者最感人心,也最知‘物哀’。”然而,这些来自原始的欲望往往是常人难以提及的,因此,物哀源自背德者,对于他们的行为既没有赞颂,也没有贬低,只是开显出长期被遮蔽的人性的本能。正如本居宣长所说的,将污泥浊水蓄积起来,并不是要欣赏这些污泥浊水,而是为了栽种莲花。如要欣赏莲花的美丽,就不能没有污泥浊水。写悖德的不伦之恋正如蓄积污泥浊水,是为了得到美丽的“物哀之花”。

几乎所有的物语都是以现实生活为蓝本,所描绘的人物也并非完全虚构,在《源氏物语》中,诸多离经叛道者皆是物哀情感的化身,他们大多有着贵族般的超然,内心懦弱无助仿佛女性一般的柔媚,言谈举止间流露出风流雅趣,敢于向他者敞开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感经历以寻求共鸣,以排解深藏于心的抑郁,这也是谷崎润一郎多次采用自白方式书写的原因。

正如武州公出身贵族,却被幽幽的氛围和少女的素雅所迷惑。当他再次以试胆为借口再次潜入到那里,一种羞耻感油然而生,臣服于少女的魅力,竟萌生出自己被砍首,任由少女素手摆布的邪恶病态欲望,甚至将那一一排列的首级想象成自己的头颅,迫使他一次次潜入勾起无限幻想的秘密乐园。从猎奇静观由此上升为虐恋,作为千金之子的他与那些少女有着等级地位的悬殊,这种统治与屈从的关系,加之难以抑制的诱惑与快感导致了其畸形的欲望并且日益加重。作为被虐者得到了快感,与其说他爱恋桔梗氏,不如说他贪恋其所扮的少女角色,为了重现幼年时目睹的场景,他竟让道阿弥只剩一个人头露出地板,肩部以下都在地板下,又选中扮演清理、化妆首级的侍女,自己讲解妆点首级的过程中,还特意以颤抖的、近乎神经质的假音烘托气氛。

不仅是场景在替换,人物角色也在变化,将道阿弥当成他的仇家织部正则重,妻子松雪院便被视为桔梗夫人的替身,借此排解与初恋情人分别后的郁闷情怀。然而,这种诡异的癖好总会令他自身陷入谎言的编造与现实的对接中。

一只鼻子的“怨念哀愁”与渐变隐喻

武州公的变态欲望不仅止步于此,甚至诞生出更为惊悚的想法:提一个缺鼻首级到女孩面前。趁着城池一篇混乱,潜入敌军营阵,割下并带走了药师寺弹正细致纤巧、颇具贵族气质的鼻子,利用火把扰乱众人眼目并顺利逃离。少女在他胸口点燃的欲火就此开启了43年光怪陆离的生活,对身体缺陷与死亡的迷恋使他对首级上的鼻子陷入了无端的怨念哀愁。

当药师寺弹正之女、筑摩织部正则重的正室桔梗夫人走进他的视线,再度挑起了他几乎痊愈的变态性癖。桔梗氏是几个少数知道弹正公尸体少了鼻子的人,父亲大人缺少了鼻子便无法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为了报复奇耻大辱,唯有嫁入筑摩家并割去大将的鼻子,以讽刺的方式为父报仇。这与他梦寐以求的不谋而合,正因为此,他成为桔梗氏的忠诚的崇拜者并暗中庇护。

潜伏者不断袭击筑摩织部正则重的鼻子,表面贤淑温柔、内心复仇沸腾的桔梗氏,一边以苦肉计设下骗局,一边对伤残的夫君表现出关切,丑与美这两张面孔的交替唤起了他少年时的种种回忆,深藏在心中的憧憬渐渐明朗,想象着桔梗夫人压抑着心底的嘲笑和阴险的恶意,看着缺了鼻子的夫君做出媚虚回应,他的扭曲欲望间接得了到满足。

织部正缺掉的鼻子是他病态欲望与桔梗氏报复心态的意外结果。他蛰伏在通往桔梗氏的幽黯坑道,并在她到来后讲述了年幼时目睹一个“刺客”割其父鼻子的全过程,妥善保存了鼻子并冒着危险呈上这份善意感动了桔梗氏,二人从商讨覆灭筑摩家阴谋起情感日渐升温。《源氏物语》有:“杜鹃频频松花香,橘花散处访故乡。”桔梗氏将“访”改为“来”,将他譬喻为“杜鹃”,将“橘花散处”暗喻为“鼻子落处”,足以见出她获恩惠作和歌以答谢。

武州公一直以谎言掩盖他人性的弱点,鼻子代表着他的秘密,割下它便抹杀了他人格的羞耻与污损之处,也消解了他的怨念哀愁。福柯在《物与词》中就提到,人的鼻子是朱庇特的权杖和墨丘利的神杖的缩影。鼻子在武州公的意识中经历着渐变,除了削减的意义,还有两种隐喻,即生殖器与权力的象征,正是武州公的性欲推进了他在权力上的占有欲,自恋和死的本能赋予他施虐和受虐两种人格。“世上本无善人恶人,亦无豪杰与凡夫”,纵观武州公一生,他的英勇和怯懦、矛盾与妥协,均源于秘密的操控与指使,谎言与真实的交替,也内在契合了谷崎润一郎搭建的虚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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