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瑜/文
一
青春期时读张爱玲的小说，呼吸都会屏住，怕唐突了小说中的人物。张爱玲笔下的人物，年轻也好、中年也罢，大多是说话节约、感情隐忍的类型。爱到深处了，终也不过是那句：“世钧，我们回不去了”。总觉得她对自己笔下的人物过于爱惜，贴着他们的衣服，让他们活得紧张得体。想来这和张爱玲自己在感情生活中的体验，关系密切。
然而，近日阅读《少帅》，吃了一惊。张爱玲在这篇未完成的小说中，大面积性描写，细腻，大胆，且暴露，一改她处理爱情小说的惯常手法。一方面是因为张爱玲用英文创作的这篇小说，面对的是美国读者，她想在美国打开销路，大概有些刻意地打开了自己的感官。另一方面，写作这部作品时，她已42岁，已经不再对身体过于保守和紧张。《少帅》写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的爱情。张爱玲开篇便很失败，几乎，她想将《少帅》写成《红楼梦》。在一群朱家小姐或者唐家小姐的莺声燕语里，少帅出来，然而，任谁也不喜欢，就只喜欢这个人事不懂的四小姐，这有些过于直白和耍赖了，总要一些铺垫吧。然而，没有。有的只是四小姐心灵鸡汤一般的小心事，和那些张爱玲式的句子。
二
张爱玲写爱情，总会让我想到胡兰成。这个用甜言密语浇灌过张爱玲的男人，间接养育了张爱玲笔下的不少人物，包括《少帅》中的陈叔覃和周四小姐。
陈叔覃便是张学良。第一次亲密接触时，陈叔覃对周四小姐说：“真想吃了你，可是吃了就没有了。”读到这里时，会不由自主地赞叹这情话的质量。能写出这样的情话，自然张爱玲本人也吃过这样的情话才好。在小说里，少帅一句情话便将四小姐拿下了。
初夜是如此写实，张爱玲在性描写上第一次如此卖力。
她写陈叔覃亲吻周四小姐：“他探身掸烟灰，别过头来吻她，一只鹿在潭边漫不经心啜了口水。额前垂着一绺头发，头向她俯过来，像乌云蔽天，又像山间直罩下来的夜色。她晕眩地坠入黑暗中。”
张爱玲还写了初夜后周四小姐内心里的那份浅浅的悔意，那是一种对眼前的男人某个瞬间的感受，不信任，或者后悔。张爱玲这样描述赵四小姐的心境：“他蜷身侧卧，忽然看上去很平凡，很陌生，是新造的第一个男子，可以是任何人，根本不值得费那么多工夫来制作。”
三
这本《少帅》，除了用笔力细述床事细节，还在床上讲述了中国近代的政治和历史。差不多，张学良在床事前后，用概略的方式向赵四小姐讲述中国近代史，比如孙中山的死，比如日俄在东三省的战争，比如张作霖的死，等等。这些粗略的讲述，差不多每一件都惊天动地，然而，在床上说出来，不过是陈叔覃的一件烦心事，或者一声叹息而已。
从小说的角度来说，这是技巧。而张爱玲借着陈叔覃的口讲述得过于简略，甚至是暧昧。
回到《少帅》这部未完成的作品中，张爱玲的性描写确实有别于自己以往的作品的泼辣。有意味的是，张爱玲试图用性爱将陈叔覃的人生分成一幕一幕，差不多，每一次性事前后，张爱玲都会安排陈叔覃和周四小姐交谈，他们的对谈内容更是充满暗喻，他们谈的风花雪月太少，大多数交谈的内容，都是对民国历史和政治的全面点评。
就像是张爱玲在她的短篇小说《色戒》里所呈现的一样，性爱与政治交织在一起，到最后，性干预了政治。《少帅》第六章，陈叔覃和周四小姐的感情在加深，开始想独吞陈叔覃的过往，并吃宋美龄的醋。这也是张爱玲小说失败的地方，宋美龄在小说中是孙中山夫人的妹妹。这一章中，张爱玲借着张学良的嘴来说孙中山的伟大。张学良是这样评价孙中山的：“关键是他代表了共和的理想。辛亥革命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事。可是到了民国十三年，他们真的想要共和了。好比女人刚结婚的时候并不懂得怎么回事，后来才喜欢。你会吗？”张爱玲笔下的张学良，竟然凡事都想到床上，哪怕是评价孙中山是不是一个伟大的人，也落在身体上。这是张爱玲的解构，也是她的狂想。《少帅》翻译在中文不过三四万字，一个小中篇的体量。然而，在前六章，张爱玲几乎有一半的时间让两个人在亲昵和暧昧中度过，那些在床上说的话，即使是谈论历史和政治，而谈论的间隙两人所做的亲吻也湿漉漉的。几乎，这部小说可以用一个戏谑的副标题来概括，那便是《和赵四小姐在床上谈论民国大佬们》。
也不止是谈论民国的军阀们，也还谈论日本人，谈论义和团，谈论中国人当时普遍的认知世界的水平，甚至也谈论了复杂的中国国情。是啊，张爱玲作为一个囿在书房里的写作者，他所有的国情论，都是从报纸上看来，又或者从胡兰成的嘴里听说的。所以，张爱玲笔下的国情认知远远不如她笔下的爱情和世情，缺少原创性，基本上看她《少帅》里的一些观点，或者是对上海《申报》的一些复制。这大概也是美国出版商不看好这部作品的一个原由。
四
如果非要用艺术标准来评判一下张爱玲的这部长篇，我觉得这是一部结构失败的小说。尽管她用极为节俭的语言和极为奢侈的性爱细节来刻摹两个民国传奇人物的爱情，尽管张爱玲在这篇小说中展示出非常不俗的历史资料的占有和积累，以及靠近常识的历史观和价值观，但是，这篇小说的结构是有问题的，她几乎只依赖两个人身体关系来推进故事，显然，这是很糟糕的切口。这样做既不能让研究民国史的读者满意，也不能让之前喜欢张爱玲小说风格的读者满意。
事实上，如果张爱玲将张学良和赵四小姐一下子推进她自己熟悉的爱情圈套里，不在床上说那么多的历史和政治，或者这部小说更好读。让政治的归政治，让小说的部分归小说。
唉，说到底，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代替写作者张爱玲。只好对着这作品说一句：真可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