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文字江湖
经济观察报
金庸的文字江湖
782
2016-08-08
章诗依
本届香港书展前,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推出了金庸的第一本选集,引起金迷、爱书人的广泛关注。选集达650页,多半内容都是半个多世纪以来首次结集,其中的7篇翻译小说,除了于1956年结集出版外,没有再版过,因此甚为稀见。
初一打量,感觉对于喜爱金庸武侠小说的金迷而言,阅读这些出自金庸之手的翻译小说,可以当作正餐之后的甜点,它们加在一起,才构成一顿完美的盛宴。但是,在阅读完这7篇小说,并深入了解了小说作者达蒙·鲁尼恩的生平之后,发现这位同样为记者出身的小说家,对金庸的意义或许非常重要且不为人所知,以甜点喻之,未免过于轻描淡写。因此实有介绍的必要。
达蒙·鲁尼恩:美国的金庸
达蒙·鲁尼恩1880年出生于美国的一个新闻世家。其祖父是新泽西一个印刷报纸的印刷商,父亲也在新泽西办了一张报纸。后来这个家族于1887年搬到科罗拉多州中部的普韦布洛市。在这里,鲁尼恩度过了他青春的大部分时光。
鲁尼恩只上了四年学,就到父亲在当地办的报纸去工作了。1898年,他当兵并经历了美西战争。服役期间,开始为《士兵来鸿》等杂志写稿。
退役后,鲁尼恩为科罗拉多的多家报纸工作过。起初是在老家普韦布洛市的《普韦布洛星报》,后来到《丹佛每日新闻》做体育编辑,同时也尝试组建棒球队,不过,这些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在“科罗拉多小棒球联盟”短命地存在了不到一周后,鲁尼恩来到纽约,开始了自己的专栏作家生涯。
从1911年开始,鲁尼恩为赫斯特报系写棒球方面的文章,一干多年。他写作的棒球专栏文章,被认为别具一格,1967年,在他去世21年后,被列入棒球名人堂,他同时还进入了国际拳击名人堂。
鲁尼恩个性放荡不羁,赌博、酗酒、吸烟,外加出轨,几乎五毒俱全。赛马是他写作中的恒常主题,他同时也是一个声名不佳的赌徒,热衷于靠内幕消息来下注。他的感情生活也是不循常轨。某年,他在德克萨斯周报道棒球春训时,在一家酒吧里,遇到一位墨西哥女子,一见钟情,随后有墨西哥之行,目的是寻找这位女郎。虽然不果,但在墨西哥,他遇到了自己心仪的女子海伦·伊根,并与之成婚。
鲁尼恩与伊根生下两个孩子后,传出他与帕特里西·阿玛蒂的恋情。阿玛蒂也是墨西哥人,与鲁尼恩也是在酒吧结识的。鲁尼恩许诺,自己出钱供她上学,如果她完成学业,就给她在纽约找一份做舞者的活儿。鲁尼恩与伊根分手后,与阿玛蒂生活在一起。伊根后来死于酗酒,在她死后,鲁尼恩与阿玛蒂结婚。1946年,阿玛蒂为了一个青年男子甩了鲁尼恩,此时,鲁尼恩身患喉癌,不久即辞世。
不过,鲁尼恩虽放荡不羁,但对朋友却十分侠义。当他最好的朋友、在一个黑帮组织里做会计的奥图·伯曼,在一次针对老板的袭击中被打死之后,鲁尼恩为他高声辩诬,认为他并非如媒体所说的那样,是个玩枪弄棒的杀手。
虽然不像福克纳、海明威及菲茨杰拉德那样,是个光芒四射、名声如雷贯耳的作家,但鲁尼恩堪称是一个特色十足的写作者。他的作品,能受金庸青睐,不为无因。
鲁尼恩的小说多以百老汇为背景,而人物则多是赌徒、妓女、黑社会人物,是纽约社会边缘地带的写真,与一般人笔下不同的是,鲁尼恩塑造的这些人,并非仅仅是好勇斗狠、偷鸡摸狗之辈,相反,他们往往富于奇情。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不但情节引人入胜,结局更常常出人意料。
比如《记者之妻》这篇,写《百老汇晨报》记者温契特爱上了黑社会老大达夫看上的女子柏蕾,这还了得,一般人都认为他是在找死,因为通常,达夫只允许别人看自己女朋友一眼,看了第二眼,这个人基本就要倒霉了,达夫冲冠一怒,会把别人的脑子打出来。但这次奇怪,温契特非但迟迟没有倒霉,而柏蕾对他,更是分外钟情。从前,达夫给她送皮大衣、钻石戒指等贵重礼品,都被她悉数送回,弄得达夫很没脾气,但对送不出什么好东西的穷记者温契特,柏蕾却显然动了芳心。
终于有一天,温契特被达夫手下的人绑架了。读者读到这里,会以为是达夫终于要出手了,结果却是,温契特被达夫绑到教堂,与柏蕾成婚。原来,达夫为温契特与柏蕾准备了一场隆重的婚礼。得不到柏蕾的芳心的他,准备慷慨地成全这一对。这个情节已经够令人感到意外,而更意外的还在后面。
眼看就要“被结婚”的温契特在教堂里紧张得都快站不住了,原因是,他其实是个有妇之夫,他对柏蕾,不过是想偷腥而已。就在婚礼即将开始时,一个胖大妇人冲进教堂,怒斥达夫等抢走了自己的丈夫,然后像拎小鸡一般,将温契特拎走。不过,婚礼却是照样进行,只是男主换成了黑老大达夫。
小说在最后还抖了一个包袱:原来,向温契特夫人通风报信的,是叙事者“我”。
这个故事相当好莱坞。事实上,鲁尼恩的小说也特别受电影导演的青睐,他的十多部小说都被搬上了银幕。
鲁尼恩似乎特别喜欢描写混混儿、黑老大在威风八面后的温情与软肋。在《最厉害的家伙》中,血压一直不稳定的“我”,不情愿地撞到了凶狠的查理·铁锈,后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他所以没有入狱,惟一的原因是他刚刚从监狱中出来,当局还没有时间想法子再把他关进去。”查理·铁锈胁迫“我”与其去底特律的赌场,一路上,他用拳头凶狠地“修理”了很多人。最后,二人来到铁锈的家中。进得家中,一个身材异常矮小、头发很乱的女人站在屋里。这个人就是查理·铁锈的老婆。铁锈吩咐她弄点吃的,因为自己饿得慌。
你猜怎么着?结果是,这个矮小瘦弱的妇人,竟然用一根藏在背后的棒球棍将查理·铁锈打得屁滚尿流,而在外面无人敢惹的查理·铁锈,只能好声求饶,更奇妙的是,总是担心自己血压的“我”,在也挨了一顿铁锈夫人的棒打之后,血压竟然降下来了!
香港学者孙立川认为,金庸的武侠小说,采用的是中国传统小说的形式,但环环相扣、引人入胜的情节设计,则与他对西方小说的大量阅读与翻译及对西方电影的熟稔不无关系。考诸金庸对鲁尼恩的翻译与偏爱,可证此言不虚。
金庸翻译的鲁尼恩小说,以《最厉害的家伙》为书名,于1956年由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出版。这个年份值得注意。金庸的第一本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于1955年问世,也就是说,他写作自己第一本武侠小说的时间,几乎与对鲁尼恩小说的翻译平行进行。我们可以大胆地推断,金庸此时翻译多篇鲁尼恩的小说,目的之一,完全有可能是在翻译过程中揣摩、破解小说引人入胜的密码,服务于自己的小说创作。
事实上,尽管金庸小说有着完全的中国元素,但读罢鲁尼恩的小说之后,不难发现两者之间的相通之处。首先,两人的小说,关注的都是江湖世界;其次,两人笔下的人物,尽管多为草莽间人,但均个性鲜明,富于奇情壮彩。甚至可以进一步地推断,对于鲁尼恩,金庸抱有极大的认同、欣赏之情。两人同为新闻人,都喜欢写小说。鲁尼恩终身爱好体育,金庸则对围棋有极大的兴趣。或许,鲁尼恩放浪自由的生活态度,也未尝不让金庸心有戚戚,连两人的婚姻生活,也都惊人地相似。
从某种程度上,说鲁尼恩是“美国的金庸”,也未尝不可。
翻译:金庸鲜为人知的一面
金庸对鲁尼恩小说的翻译,只是他翻译作品中的冰山一角。在写作武侠小说、撰写社评及专栏文章之外,金庸还留下了大量的翻译文字,委实不能不令人叹服其勤奋与高产。
已故香港著名学者、出版家余也鲁曾在日记中记载,上个世纪70年代,宋淇、马蒙、赖恬昌、金庸与余也鲁发起成立“香港翻译学会”,学会的发起宣言便是金庸起草的,余也鲁还说,很少人知道金庸对翻译也有浓厚兴趣。
金庸选集的出版,让人得以管窥金庸文字世界的别样风景。他翻译的鲁尼恩小说,文字流畅,朗朗上口,遣词用字中,非常注意体现原小说中的气氛与人物的性格。鲁尼恩的小说,喜欢用俚语、黑话,人物也多十分粗豪,经金庸翻译过来的小说,在气氛、人物性格方面,与原作非常匹配。
除了鲁尼恩的小说,金庸还有大量翻译作品有待人们去认识。
金庸的秘书、金庸选集的编者李以建在长篇导言中,勾勒了金庸翻译作品的轮廓。其中第一类,是新闻纪实性的长篇报道。如以“乐宜”为笔名翻译的美国著名记者贝尔登写的长篇纪实报道《中国震撼世界》,从1950年到1951年9月20日,分为341则,在《新晚报》上连载。随后,他又翻译了美国《星期六晚邮报》上的“朝鲜美军被俘记”,同样在《新晚报》上连载。从1952年1月开始,到当年的6月5日,金庸以同一笔名,翻译了英国记者R·汤姆逊撰写的长篇报道《朝鲜血战内幕》共138篇,也在《新晚报》上连载。
第二类是文化艺术评析。如金庸以“子畅”为笔名,翻译了美国左派剧作家·劳逊的《美国电影分析》共86篇,于1954年7月18日至10月20日,在《大公报》上连载。此外,金庸还翻译了《好莱坞的男主角》《论“码头风云”》《我怎样学舞》等文,在《大公报》上刊载。
第三类是生活情感与社会哲学思考。前者,如以“子畅”为笔名翻译的法国作家莫洛亚的《幸福婚姻讲座》,后者,如以金庸之名翻译的英国著名哲学家罗素的《人类的前途》。
看到这样的成绩单,你无法不感叹,在文字的江湖里,金庸实在令人高山仰止。
责任编辑:李坚 SF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