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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风特攻队员赴美上学记

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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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风特攻队员赴美上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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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07-25

  陈祥

  一位前日本海军的神风特攻队员要到美国读大学,他拿到了一笔奖学金,钱来自一个阵亡在日军阵地前的美国陆军士兵的人寿保险。短短几年前,这个日本年轻人的使命是驾驶装满炸药的飞机撞向美国军舰,“一人、一机、一弹换一舰”,一个人和一群人同归于尽;然而命运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漫步在美国校园里,与多为退伍军人的同学们谈笑风生,他甚至为了黑人同学遭到种族歧视而耿耿于怀,参加了政治示威活动。一个曾准备对美军发动自杀性攻击的人,现在真把自己当做一个美国人。

  这是一段狗血的往事,也是一个伟大的故事。研究20世纪美国文化史和日美关系史的日裔美国学者涩泽尚子,在《美国的艺伎盟友:重新想象敌国日本》一书里记录了这个故事,此故事的历史背景即这本书的主题,从文化角度揭示美国社会如何走出战时对日本的丑化宣传、如何消弭仇恨而成为盟友。

  “别让他们污染我们的学院和大学”

  1945年5月14日,菲律宾吕宋岛,18岁的美国陆军士兵罗伯特·S.约翰斯通(RobertS.Johnstone)在进攻日军机枪工事时不幸阵亡。这位长着娃娃脸、身材瘦高的宾夕法尼亚青年是一名勃朗宁自动步枪手,负责步兵班的火力支援。1944年9月被陆军征召前,他已在拉斐特学院修完了工学学位6个月的课程,受爱国心的驱使,他没有以在校大学生的身份来要求缓役,但他满怀希望自战场归来后继续学业。三个月训练后,约翰斯通被派往激战中的菲律宾,不仅学位梦消散,还成为菲律宾战役1.6万名美国陆军阵亡将士之一。

  约翰斯通的故事并未终结,他的名声在死后传扬多年。得知噩耗后,家庭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中。一次家庭会议上,父亲建议用儿子的1万美元人寿保险金在拉斐特学院设立一项奖学金,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父亲希望用这笔钱资助日本学生,以彰显宗教的人道主义精神,爱你的敌人。战争不久就结束,1945年9月,约翰斯通的父亲邀请爱子的母校校长拉尔夫·库珀·哈奇森来家里商议,校长当即表示赞许。11月末,学校董事会批准成立这项国际奖学金。

  美国媒体在1946年1月报道了这一新闻。“我之所以设立这项奖学金,是因为我认为即使用仇恨和苛刻的条件解决了战争,我们也得不到持久的和平。我和我的妻子希望通过帮助其他民族为保持和平尽我们的微薄之力。只有用善意感化,我们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约翰斯通的父亲告诉《费城公报》,“我的儿子的确是被日本人杀害的,而我在奖学金的条款中提到资助对象是日本人,是因为我想如果让这些日本人领悟到我的用意,可能会对持久的和平有所帮助。”

  不过在美军初占领日本时期,日本国民被禁止出境,故约翰斯通一家想出一个折中方案,让奖学金先资助“中国人、韩国人、菲律宾人或其他黄种人”,以及“有志于在东方传教的白人”。于是,中国学生弗里德里克·王成为了该奖学金的首位受益者。1947年1月初,学校宣布首位来自日本的奖学金获得者,22岁的罗伯特·西山幸正(RobertNishiyama,以下简称西山)。这本是一个完美而愉快的故事,但西山幸正的履历上有一段特殊经历,他曾是日本海军飞行员,更糟的是,他在战争末期加入神风特攻队。若非两颗原子弹让太平洋战争突然结束,西山幸正必然葬身鱼腹,他死前或许还能走大运撞中一艘美军舰船,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尚未接近美军舰队就被护航的战斗机凌空击爆。一旦这枚“人操导弹”击中目标,不知有多少美国家庭将陷入丧子之痛中。

  让前神风特攻队员进入美国大学,校方的这一决定在美国招来很多反对声。最早的激烈声讨,来自一位痛失爱子的父亲,儿子死在日军对美军犯下的最大暴行——“巴丹死亡行军”中。待确定西山入学的消息刚公布,一位海军陆战队退伍军人、弗兰克·罗哈斯基下士给院长哈奇森写信,“强烈抗议拉斐特学院或是其他类似的高等学府准许日本公民罗伯特·西山幸正入学”。“我所表达的观点是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退伍军人共同的想法,以那些在战争中被日本疯狂的‘人肉炸弹’、海军和陆军野蛮残害的美国士兵及其母亲的名义起誓……对于一个一直坚持认为日本佬可以在那里入学的学院,我绝不会选择进入这样的学院学习。”他在信中愤愤不平道。战时的残酷经历,让这位前陆战队员对日本人的仇恨挥之不去,他直言日本人依然是敌人,应该被枪毙。

  “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还是别让他们污染我们的学院和大学吧。”一位退伍军人写给《时代周刊》,“我不会仇恨日本人,正如我不仇恨眼镜蛇一样,在我眼中他就是狡猾、有剧毒的爬行动物而已。”对于把日本人比作眼镜蛇的来信,《时代周刊》将它登载到读者来信栏目里,但加了另一个前美军战俘读者的发言作为反驳。“自从我回国后,看到了太多不宽容和仇恨的情绪,这让我开始觉得人们已经忘记了那个出生在拿撒勒的名叫耶稣的人曾给我们的教诲。”这位读者还认为,当他读到约翰斯通奖学金的报道时,他在战俘营里的三年半时间可能没有浪费。《生活》杂志也以同样的形式,肯定了约翰斯通奖学金的意义。一位读者批评了前两位咒骂日本的读者,他说:“幸运的是我们赢得了这场战争。我们的成功赋予我们对旧敌进行再教育的职责,以确保他们不会再发动战争。让我们一同寄希望于这位前日本海航飞行员,希望他能秉持着给予他此次机会的美国大兵所具有的信念和真诚,走过前方的艰难路途。”也有温和、委婉的批评者,他们觉得大战刚落幕就设立奖学金是一件仓促的事,或者谴责约翰斯通一家的行为是牺牲美国纳税人的权益,因为保险金由政府买单。事实上,也难怪这些人,日军在太平洋战争中犯下太多文明底线之下的行为,而美国的战时宣传更是强化了民众对日本的仇恨。《拉斐特》校报上不乏讽刺性言论,例如有人听到一个大二学生胡侃这位前日军飞行员能在校园高楼上做精彩的自杀式跳伞,以丰富学校的活动。不过当西山获美国占领当局同意赴美时,学校和《生活》杂志合作发表了几篇报道。1948年11月的《生活》称赞西山是一个聪明、有良知、懂得感恩的人,甚至突出他是基督徒,他并未因战败而心怀怨恨,相反,他渴望了解美国的民主制度,他还热爱橄榄球。

  “我的担心总被美国人的友好化解”

  西山从小与美国人为伴,因为他家毗邻美国大使馆员工住宿区,他耳濡目染学了些英语,并和大使馆的美国孩子玩各种游戏,如扮演牛仔、印第安人、联邦调查局调查员……进入青山学院预科班后,他结交了更多的美国朋友,其实是来日本学习的第二代日裔美国人。期间他开始阅读美国书籍和杂志,许多从日裔美国朋友那里拿来的刊物是未经日本政府审查的。升大学时刻,一心想着提高英文水平的西山选择了东京外国语大学。

  大学三年级时,西山收到了日本海军的征兵通知,他毫无怨言中断学业、进入军营。事实上,西山当时的世界观与绝大多数日本民众并无二致,他从来就不怀疑政府的宣传,深信日本侵略战争是正确的,憧憬大东亚共荣圈的美好未来。尽管他读过一些“有害”读物,高中时和美国老师讨论过“战争带来的灾害苦难”,他日后解释自己的两面性,“太年轻,在面对互相矛盾的信息时,缺乏足够的知识加以分析判断”。

  在写给拉斐特学院的奖学金申请书中,他并不避讳当初的愚昧和狂热,他坦言当时做好了发动自杀性攻击的思想准备,而战争的终结,一方面救了他,另一方面毫不留情摧毁了他原先为之奋斗牺牲的信念。所幸有英语技能在身,复原回家的西山很快进入美军俱乐部的建筑施工队,担任负责人。

  事实上,拉斐特学院之所以在7位日本候选人里选择西山,其实与7人的战时经历无太多关系,主要是西山属于“富二代”。战败的日本百废待举,许多民众连吃饭、住宿都是迫在眉睫的难题,而拉斐特学院的约翰斯通奖学金只够支付学费,留学生必须有能力可支付在美期间的食宿费、书费、旅费等在内的一切费用。西山的妻子一家是日裔美国人,他岳父和别人在美国经营一处农庄,因此西山的经济条件比较宽裕。

  1948年秋,美国占领军当局同意西山赴美。对日本战争罪行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西山的500名同届同学多是解甲归田的二战美军官兵,时值“最伟大的一代人”享受着《退伍军人权利法》入校园而形成的高潮。拉斐特学院1945年的学生人数是142名;1946年飙升到1250人;1948年则超过2000人,当年85%新生是前军人。很多入学老兵拖家带口来到学校,面对迅速膨胀的新生人群,学校赶紧修建了临时住所,它们被称为“爱舍”和“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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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刚到日本就成为媒体的宠儿,他在1949年11月的《美国杂志》上发文《美国对我的意义》,回忆进入拉斐特学院的第一周,“我非常拘谨,担心可能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但我的担心总是会被美国人的友好化解”。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多余的,曾经兵戎相见、拼得你死我活的对手们很快接纳了他,他们友好对待他,不在意他过去曾试图疯狂地杀死众多美国水兵。

  据西山回忆,约翰斯通一家热忱邀请他上门住了一周,他吃惊发现周围的邻居也和主人家一样热情好客,他们纷纷邀请这位日本人来自家进晚餐或聚会。“我希望将来能当一名历史老师,我愿意为增进美国和我的祖国之间的互相了解尽我的微薄之力。”他在《美国对我的意义》末尾说。他还羡慕美国人能在社区一级参政议政。

  当时,校园里还有两名日本人——来自冲绳的川平朝生和平良宽吉,他们依靠“占领区治理和救济奖学金”赴美。但两人默默无闻,没有得到校方的宣传和媒体的关注,主要原因在于冲绳居民身份的特殊性。

  前神风特攻队员拿奖学金进入美国的校园一事,在菲律宾激起意想不到的争议。1946年1月的《马尼拉时报》报道了此事,文章从菲律宾人的立场出发,希望当日本人暂时无法获得奖学金时,可以把钱颁发给菲律宾人、中国人、韩国人或日本外的其他亚洲人。很快,有9名菲律宾人、1名在菲的中国人提出申请,其中有两名退役军人,一人是日军战俘营幸存者,另一人在作战中手部负伤。但是,拉斐特学院没有同意。

  “我会教导日本儿童民主的真正意义”

  西山入学的第二个学期,学校出了个大新闻,全校学生示威反对种族主义。美国大学生太阳杯橄榄球赛即将在德克萨斯州举行,拉斐特学院橄榄球队员大卫·肖维尔是黑人,德州禁止他上场,学院教职工投票决定拒绝参赛。学生们咽不下这口气,他们要给保守的德州找麻烦。西山在内的一群学生组织游行,他们来到当地的广播电台和校长家门前,要求带着黑人球员去参赛,校长默许了。德州方面自然不肯妥协,于是拉斐特学院的学生们给杜鲁门总统发电报,谴责赛事举办方。拉斐特学院最终没有参加比赛,而当时2000余名在校学生中只有8名少数族裔,包括肖维尔和另一个黑人、西山在内的三名日本人、一名华裔美国人。

  昔日让美国人谈虎色变、万般憎恨的神风特攻队员,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美国校园,还与当年的仇敌们携手游行,谱写美国民权运动的先声。

  “我觉得自己不得不尽力证明,作为人,日本人和美国人没有太大的区别。于是我尽力接触包括校内橄榄球赛在内的一系列活动。”西山在1997年回顾这段往事。初来乍到的西山成为美国社会各界的关注对象,在一年级,他经常不在学校里,为了满足各种邀请,他踏遍了费城、新泽西、纽约,甚至到路易斯安那州,他做演讲,没完没了接受媒体的采访。他一年级时的室友里维斯·本德回忆,西山接到很多电话,不乏出言不逊者,但西山很有耐心地化解了对方的敌意。“西山体现了昔日的日本敌人转而感激美国人,认识到过去同美国为敌是错误的,在西山身上能反映出美国人想要看到的自己最好的一面。”涩泽尚子评价。

  西山很聪明,也很争气,他没有辜负约翰斯通家人的一片善意。他小心翼翼经营自己的形象,竭尽所能释放对美国的善意,最终功德圆满。回首这段在战时难以想象的校园经历,西山视为人生中弥足珍贵的经历。仅仅将美国校园生涯与东京外国语大学生涯对比,西山就爱上这片土地,在美国不需要强制参加军事队列训练,不用听政府宣传性质的演讲。在美国,西山的政治实践活动丰富多彩,他参加各种政治话题的讨论,批评的话题从美国国内弊端到驻日的盟军最高统帅部。“当年的日本禁止公开讨论此类问题,我习惯了无条件服从上级命令。”西山回忆,“美国人的辩论,既新奇又让人耳目一新。”

  “毕业后,我会回到日本,教导日本儿童民主的真正意义。”西山告诉《兰开斯特新纪元》报纸,时值1948年9月入学季。西山没有食言,虽然他没有成为外交官或教师,但他一辈子投身到日美经济合作中,毕业后先成为美国公司驻日代表。1962年到1985年,西山为一家总部设在宾夕法尼亚州的电子电器配件厂工作,他为该厂建立了日本分部并领导这分公司。他之后担任另一家美国电子公司太平洋地区市场部副总裁,1991年退休前创立自己的咨询和电子出口公司,他经营自己的公司直至80岁。彻底退休后,他依然以拉斐特校友身份为荣,在东京为母校做招生的面试工作。2002年,他回到母校出席第50届班级聚会。

  1956年12月26日夜晚,美国广播公司(ABC)的系列节目“航海日志”播放了人物故事“小伙米基”,此栏目得到了国防部和海军部的支持和协助。当天节目的故事以西山作为原型,进行了艺术加工。

  一位美国陆航飞行员在日本本土坠机,大难不死的他苏醒后发现身处一个干净的棚子里,一个日本年轻人在照顾他,一个日本妇女在外面放风。日本青年名叫外山干雄,他承诺将和守寡的母亲把美国人一直藏到战争结束。惊讶之余,飞行员表示这会给母子俩带来生命危险,但干雄回答愿意冒这个险,并表示日本偷袭珍珠港是极不光彩的行径。干雄的父亲毕业于密歇根大学,生前曾担任日本最高裁判所法官,因坚守信念并批评军部暴走而被右翼极端分子谋杀。美国飞行员意识到,敌国国民并非全是战争疯子,不乏明智冷静者。飞行员送给日本伙伴一个昵称,米基。

  一晃几年过去,这位飞行员已成长为一艘军舰的舰长,他某天看着两名士兵为舰队圣诞慈善活动忙碌时,灵机一动提议舰队募集奖学金资助他的日本恩人去美国上学。两位水兵都反对长官,他们希望捐助横须贺美国海军基地附近的孤儿。他语重心长开导水兵,在美国接受完教育的干雄回日本后可以宣传美国人的真实想法和情感,可以成为亲善大使,有利于阻止日本再次发动战争。舰长成功了,他们筹集了5000美元,将干雄送入密歇根大学。

  节目的最后一幕,是舰长带着那两名水兵来到干雄的毕业典礼,诚挚祝贺他完成学业。干雄自然对这份情谊感激涕零,发誓回国后矢志不渝宣传和平理念,增进日美人民之间的理解。扮演干雄的演员是个英俊的亚洲男人,英语和日语都很流利;而之前美国战时宣传制造的典型日本男人形象,是弯腰驼背、有罗圈腿、眼睛近视的人呢,以刺耳的声音吼叫“万岁”。

  此时,西山正忙碌与日美贸易工作,而日本已处于战后第一次经济发展高潮中,即“神武景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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