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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招“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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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招“算法”

  作者: 孟庆伟 | 发表时间:2016.05.23

  刊发于总2161期《中国经营报》[封面故事]版 0条评论 被6次查看 收藏

  编者按/ 首次公开指标调拨,引发家长集体陈情,形成对峙的,不仅是各方的“算法”不同,更在于这一最熟悉的选拔录用机制远非“分母与分子”那么简单:多张卷、多个部门、加分、区域、财权……多种角力或妥协里,公平,已绝非一个简单算题。解题之策,更应在教育体系更广、更深层次寻找。

  一线调查

  精算高招公平账:真相与想象不同

  生源大省尖子生数量低,名额输出大省专科本省难招满

  高考之战打响前20余天,一份通知让湖北、江苏的家长们“军心大乱”,他们以不同的方式陈情,表达他们的希望,给身后苦读十二年的孩子们争取一份“公平”的心情。

  “马上高考,居然告诉我们将向中西部省份输出生源,3.8万人,意味着比整个南京的考生总数可能还要多,我们接受不了。”5月14日,苏州一考生的家长张扬(化名)告诉《中国经营报》记者。

  张扬的孩子就读于苏州名校“十中”。此前几日,江苏省教育厅发布公告称,今年江苏高考将调出3.8万个招生计划安排到中西部省份,但不会影响本省学生的高招录取。

  但家长却倡议,希望通过组织家长们报名参加高考,从而增加报考人数这一“分母”,以求让录取人数这一“分子”也随之增大。

  湖北、江苏两地教育厅都及时向社会解释了相关政策,表示招生计划中招收本地学生总规模不会减少。

  但事实上,高考招生,绝非如此简单。《中国经营报》记者调查发现,背后涉及多部门、多因素、财政支持、区域照顾等复杂因素——自1952年开始的高考招生制度,是一道难有简单答案的超级综合题。

  调控政策

  这不是第一次,但却是第一次明着说出这一政策。

  引发上述家长不满的文件,是4月25日教育部和国家发改委发布的《关于做好2016年普通高等教育招生计划编制和管理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该《通知》提出,为落实国务院关于提高中西部地区和人口大省录取率、缩小录取率最低省份与全国平均水平差距的要求,今年将加大对普通高校生源计划存量安排的宏观引导和调控,高等教育资源丰富、2016年升学压力较小的上海、江苏、浙江、福建等省(市),应在上年常规跨省生源计划和2016年协作计划的基础上,进一步增加面向部分中西部省(区)的生源计划。

  何为跨省生源计划调控?以湖北为例,就是湖北省内高校的招生计划2016年将向山西、江西、河南等地重点多投放4万人。

  按照湖北教育厅的说法,这“对湖北考生没有什么影响”。

  但对马上还有20多天就进入考场的考生来说,教育部的这一通知让家长们“坐不住了”。

  这是对招生计划的增量调控,还是存量调控?按照教育部和国家发改委的说法,这一举措是“对普通高校生源计划存量安排的宏观引导和调控”。

  但调控的依据和影响,两部委在《通知》及《方案》中并未详述。或许正是因为说明不充分,此消息一出,家长质疑强烈,短短几日,江苏、湖北两地的高考“指标之争”,迅速成为全国舆论关注的焦点。而两地的教育部门也一直处于风口浪尖,这对湖北、江苏两省的教育主管部门来说也显然是措手不及。

  “教育部和教育厅非常重视家长的诉求,厅领导当晚凌晨接受媒体的采访,第二天5点多我们就把消息公布了。”湖北教育厅相关人士坦言。

  这份“紧急回应”发布于5月10日,详解了招生计划编制,并称湖北省教育厅将积极争取省外重点高校,特别是“985”和“211”高校,根据湖北省高考生源情况向湖北省多投放招生计划;预计2016年湖北省各批次高考录取率与去年持平,甚至有所上升。

  湖北省教育厅同时还承诺,通过调控,保证出省计划和进省计划的院校办学层次和办学水平大致相当。

  江苏省教育厅也在5月13日晚23:42紧急发布消息称,统考生计划总数和本科计划数均有增加,不存在“减招”问题,确保2016年普通高校本专科招生计划中招收江苏学生的总规模不低于去年,确保本科各批次招收江苏学生的计划规模均不低于去年。

  然而,对十二年寒窗苦读、就待高考“一役”的考生来说,这一回应仍有疑虑。接受采访的家长告诉记者,家长们关注的焦点并非高考录取率,而是包括“985”“211”高校在内的重点高校录取率。“对于家长来说,总的录取率并没有太大意义。”

  专家向记者表示,往年也有跨省生源计划调控,但没有像今年一样明确讲。“今年国家将调控计划结果公开了。”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说。

  记者查阅2015年教育部、国家发改委发布的《2015年全国普通高等教育招生计划的通知》,其中并未出现“跨省生源计划调控”这样的表述。

  但储朝晖告诉记者,虽然没有同样的表述,但实际上是调控的。“1977年恢复高考后,各省生源情况和高校招生情况都在变化,所以每年国家都会对招生计划进行调控,但一直以来各方面都不满意,比如有的省份就认为国家调控得不够。这是长期以来一直没有解决好的问题。”

  缺员、存量、平均值

  储朝晖告诉记者,这12 个调出省份有一个共性特点,即高校比较多,但本省的生源不够。过去历年都需要进行跨省招生,否则要么生源不够,要么生源质量不好,所以在外省招生是必然现象。而今年公布的调控数据实际上也延续了过去的调控状况。

  据公开数据,湖北和江苏两省,2016年高考报名人数均出现下降,分别较上年减少7000人和3.25万人。

  “2008年到2010年,湖北省生源数达到了高峰,但随着近几年生源减少,部分高校招不满,但学校也不能撤销。” 5月19日,湖北教育厅发展规划处相关人员告诉记者。

  而这也是近年来我国高考生源整体下滑的缩影。2016年,全国很多省份的高考报名人数下降,比如天津同比减少2000多人,陕西同比减少1.6万人,北京更是连续十年下降。

  “去年我省有2万多的专科计划没有完成。很多考生不愿意去读专科,有些专科学校一年只招收了200多名学生,怎么办?只能跨省从高校少的中西部地区招收学生。”5月19日,上述发展规划处相关人员告诉记者,还有一些湖北省内民办院校也面临在省内招不满的情况。“部分考生会因为民办高校收费高等原因,而选择读专科,特别是来自农村的孩子。那么就会造成民办高校本科名额的富余,这种情况也会导致将一些招生计划调出给外省。”

  按照教育部和国家发改委的文件,上述调出招生计划的12个省份“高等教育资源丰富、2016年升学压力较小”。

  据记者统计,上述12个调出省份大多在高校数量上很占优势,其中江苏高校全国最多,有162所,湖北省有123所,排在全国第6位。此外,从教育部公布的2014年各省高校招生人数来看,湖北、江苏分别以444886人和393140人分列第四和第五位,排在前三位的分别是广东、山东和河南。

  也就是说,湖北、江苏所拥有的高校数量和其招生规模都排在全国前列。

  上述调出省份也同时是具有部属高校的省份。调出名额总量居前两位的湖北和江苏分别有8所和10所部属高校,而公认的教育资源丰富的北京有部属高校35所。

  与此相对的10个调入省份中,只有4省份有部属高校,其中最多的四川有6所、广东5所、湖南3所、河南1所,其他省份均为0。

  2007年,高考录取率最低省份与全国平均水平的差距有17个百分点,2010年这一差距缩小到15.3个百分点。2013年,全国高考平均录取率为76%,最低省份录取率达到70%,两者的差距继续降低到6个百分点。

  按照教育部的计划,到2017年,录取率最低省份与全国平均水平的差距将缩小到4个百分点以内。

  而实现这一目标的,是近些年国家一系列倾斜政策的推进。2008年开始,教育部实施“支援中西部地区招生协作计划”, 即在东部地区高校安排专门招生名额面向中西部地区招生。到2014年,协作计划达20万人,相当于在中西部建设了80所万人高校。今年,教育部和国家发改委的文件中也再次提到该计划。

  此外,还有国家贫困地区定向招生专项计划、地方重点高校招收农村学生专项计划和高校农村单独招生专项计划。通过表述看,这部分计划是增量计划。

  这些计划的规模有多大?仅从2016年的计划看,支援中西部地区招生协作计划安排21万人,国家贫困地区定向招生专项计划安排6万人。而后两者的招生比例不少于有关高校本科一批招生规模的3%以及2%。

  而据记者了解,对实施国家上述扶持政策的高校,教育部也会在年度本科生和研究生计划安排中予以倾斜。

  “国家在对部分省份调出指标的同时,还会有指标调入,比如江苏省外的高校也会增加江苏本地的招生计划。”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说,跨省生源计划调控中一般会考虑当地生源数变化、招生人数的变化以及不影响调出省份高考录取比例来调控指标。

  大学的“权限”

  据了解,我国高校按照主管部门,分为部委属高校、省属高校。其中,部委属高校的招生计划由教育部、国家发改委编制并下达到各主管部委,由主管部委分解到所属高校,各高校再编制分省招生计划。

  而省属高校的本科计划由教育部、国家发改委下达,自2016年起,分省、分部门所属高校普通高职(专科)招生计划总量和分学校招生计划均由各省和有关部门(单位)统筹确定。

  “招生计划制定较为复杂,不是大学想给谁就给谁,计划也不是大学最终确定。” 北大法学院教授孙东东告诉记者。孙东东在北京大学参与招生工作20余年。

  孙东东介绍,招生计划制定要考虑多个方面的因素。首先是地方因素,包括该省的教育水平、考生人数,有的省虽然考生人数多,但尖子生不多,名校投放的计划就会相对少一些;还要考虑该省考生规模数量、基础教育的水平、省里人才的需求情况等;此外还有考生构成情况,比如少数民族聚集区,还有一些特殊照顾政策,计划投放会有特殊要求。

  其次还有大学的因素,包括大学的办学规模、隶属关系;大学的办学特点,比如学科设置,像某些专业会倾向某些地区招,如与海洋有关的专业在沿海地区招得多些;此外,还会考虑以往大学在该省的生源情况;最后比较重要的,还要考虑大学的所在地因素,一般大学对其所在地的招生数量会比其他地方相对多些,像教育部直属学校,看似和当地没关系,但地方对部属院校也有土地、财政方面各项投入。

  之后还有国家政策因素,比如国家提出的“贫困计划”,大学也要考虑投放计划。对于部属院校,教育部会严格控制学校的计划、规模,不能无限扩招,要保证教学质量;后勤供应、住宿等问题也在考虑的范围当中。

  此外,还会考虑其他因素,比如学校会考虑自身平衡发展。虽然有些省份生源多,但它总体的综合质量并不很高,大学对该省的生源兴趣就会差一些。

  储朝晖告诉记者,高校招生计划一般是根据过去的生源和招生情况延续下来的,是一个历史延续问题。从程序上看,由高校上报招生指标到各省,省里汇总后再全国汇总,最后再形成一个指标分配计划。这16万跨省生源计划调控数据的确定,不只教育部,国家发改委、财政部也会参与。

  从湖北的表态看,4万调出计划中,不包含在湖北的部委属高校,也就意味着,8所部委属高校不会在存量计划中减少对湖北的计划。

  湖北教育厅表示,也正在积极协商在鄂部委属高校,在完成国家规定任务的同时,向湖北省多投放招生计划。

  “部属、省属高校今年在湖北的招生计划都不会减少,这是我们对考生家长、对社会的承诺。我们说到做到。”湖北教育厅发展规划处相关人士称。

  江苏6所“211工程”院校亦表态本省招生计划不少于去年。

  公平的“算法”

  这样的调控对调出省份的考生到底有怎样的影响?

  据江苏本地媒体报道,经专家测算,高招计划外调不会影响江苏本专科批次录取比率。

  “并非家长所认为的很多指标‘调出去’,而且随着江苏生源的下降,今年的高考录取比例可能还会有所提高。”熊丙奇称。

  江苏教育厅表示,在充分考虑省内本专科录取率不降低的情况下,计划调出安排为本科9000人,专科29000人。熊丙奇告诉记者,其中涉及一本的大约在2000人左右。

  储朝晖也认为,从整体来说,各省的整体录取率不会降低,这一点上,教育部以及各省的承诺是可以实现的。但家长关心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本地生源减少了,自己的孩子是否有更好、更多的升学机会,比如原本可以升二本的,今年或许有希望升入一本。家长希望维护的是这个目标,而这个目标是高于教育部及各省承诺的。

  那么整体录取率与考生个人升学机会之间有什么差距?以江苏为例,按照2015年一本的录取率10.85%、报考人数39.29万人计算,有约4.26万人进入全国一本院校,当然也包括江苏本省的一本。如果今年在江苏投放的一本招生计划不变,那么在“分母”减少3.25万人的情况下,一本录取率势必会提高,记者粗略估算,大概为11.85%,比去年提高0.97个百分点,大概有3500名学生会因生源减少而幸运地“晋级”一本。但如果仍维持去年的一本录取率,那么总录取人数相对减少,刚好今年成绩排名在10.85%和11.82%之间的考生,可能无缘一本。

  所以,即便预计调控影响一本的人数约在2000人,但对考生个体来说,或许意味着升入更好学校的竞争更加激烈。

  19日,前述湖北教育厅发展规划处相关工作人员解释称,调控的前提是首先保证本省高考录取率的情况下,才会把多余指标调给外省。“这都是很灵活的,是弹性录取,会在招生录取工作开始以后,根据实际情况来确定。”

  据了解,目前全国高校分省招生计划还没有确定,还在制定当中。孙冬冬告诉记者,近两年由于出分报考的政策,高校招生计划出台较晚,预计5月底、6月初将公布。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湖北、江苏家长的诉求中,并非只针对录取率,而是希望推动教育公平,让自己的孩子与北京等教育资源大省的考生有同等考入北大、清华等名校的机会。

  据公开资料,2015年,北大校本部(不包括医学部)、清华在京共计划招生351人(裸考),在江苏共计划招生77人(裸考)。再相比总报考人数,有统计称,北京考生上清华、北大的比例是194:1,而江苏是5104:1,湖北是4842:1。

  此次有家长质疑,是高校的财政拨款制度影响了名校在各地的招生计划投放。

  有教育人士向记者介绍,部属院校是教育部等部委拨款,有些省份的大学是部地共建,地方也给相当一部分钱。地方所属学校,就是地方财政拨付,比如首师大、北工大、首医大等学校是由北京市政府拨款,北航、北理工等工信部主管的学校由工信部拨款。而这种部属院校地方是否拨款,则要看院校与地方的关系。

  “高校在属地纳税,为经济、社会发展等做出了贡献,地方会有财政拨付,而地方财政拨款的学校,在招生计划上会向属地倾斜,地方政府也会参与省属高校招生计划的制定。”一位曾任北京教育系统领导的退休人士向记者透露。

  “家长不用太着急,最终执行的数据会公布出来,家长可以和往年做比较,加以计算。”前述湖北教育厅发展规划处相关工作人员说。

  本报记者石英婧实习生石敬薇对本文亦有贡献

责任编辑:李坚 SF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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