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力/文
在大峡谷边上的加拉过江之后，贝利（《无护照西藏之行》一书作者）和摩斯赫德一直在雅鲁藏布江的左岸（北岸）向上游方向走，一直走到今米林县的里龙乡，他们都没有能够到离喜马拉雅山更近一点的右岸。里龙河也和南伊曲一样，是从喜马拉雅山向北流入雅江的一条小支流。1913年8月12日，在里龙附近，他们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找到渡船。贝利说：“要取得我所需要的情报，必须沿江右岸下行。”在数百字之后，他又说了一遍：“在右岸，我可以获取大量定界需要的有用情报。”过江之后，贝利发现：“右岸的土地更加贫瘠。路是沙土路，而且要穿过灌木丛，路面狭窄，有些地方岩石成堆。”现在右岸的交通要比左岸好，因为从林芝到泽当的公路（306省道）在米林县境内都在雅鲁藏布江南岸通过，全是平坦的柏油路。
贝利还记得则拉宗宗本告诉他的话：“里龙河源于乃巴拉，即则拉宗本提及的两个山口中的第二个。乃巴拉对过住着巴查斯里门巴人，宗本说：门巴人隶属拉鲁家族。”拉鲁家族出自八世达赖喇嘛，清廷授予他的父亲二等公爵头衔。1858年起，八世与十二世达赖喇嘛家族混居，两大家族合二为一。1904年，英军入侵西藏，占领拉萨，司令部就设在拉鲁家族的房子里。1950年解放军进藏的时候，拉鲁·次旺多吉（1914-2011）正在昌都总管的任上。他打了几场败仗，在7月被调回拉萨，由主张和谈的阿沛·阿旺晋美接任。10月，昌都战役开始，藏军大败。在1959年的叛乱中，拉鲁担任藏军总司令，很快被俘。1977年以后，拉鲁一直在西藏自治区政协任职，官至政协副主席。
拉萨北部有一大片沼泽，原来是拉鲁家族的封地，现在仍叫拉鲁湿地。
拉鲁·次旺多吉是过继到拉鲁家族的。他的亲生父亲是龙厦·多吉次杰（1881-1940）。1914年，龙厦带着四名儿童到英国留学。拉鲁家族人丁不旺，拉鲁公爵收养了他妻子的私生子，但这位小公爵在16岁就去世了。龙厦与老公爵的遗孀拉鲁·拉姜关系密切，但他们不可能结婚，否则这两个贵族家族之一就会消亡。1924年，拉鲁·拉姜收养了龙厦的儿子，他就是拉鲁·次旺多吉。龙厦试图仿照英国的制度进行改革，另一说是为了争权。他失败了，在1934年被捕，在监狱中被挖去双眼。拉鲁·次旺多吉受到生父的牵连，被免职。他的养母保护了他，并使他在三年后被重新启用。
对于西藏贵族，家族首先是政治和经济单位，血缘不重要。阿沛·阿旺晋美也是贵族阿沛的养子。他的生母是霍尔康家族的一个尼姑，他的生父不详。他的养父是阿沛家族的女婿，也与这个家族没有血缘关系。前面提到宇妥家族是由两个达赖喇嘛的家族合并而成的。有的贵族犯罪后，家族被灭，但贵族庄园可能被授予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这个人由此获得贵族资格，并继承前任的姓。所以，西藏贵族观念中的家族更像是一个利益共同体。要维持这个利益共同体，就要维持贵族头衔的延续，然后才能保证拥有西藏地方政府授予的土地和官职。
8月13日，贝利到达嘎查，今天的米林县卧龙镇。这里是拉鲁家族的土地，家族代理人嘎查代巴在这里征收差税。贝利从他那里了解到，“这个家族在臧布江流域的资产包括一百个村庄。”他又说：“住在乃巴山口南面的巴查斯里门巴人每人要向拉鲁家族交两个章嘎的税，但不向藏政府交税。”章嘎是西藏旧时的银币，成色较低。“不向政府交税”不能说明那片门巴人的土地不属于西藏地方政府，因为西藏贵族的土地都是政府的，更不能证明英国有权力占领私人土地。
据美国藏学家皮德罗·卡拉斯科的《西藏的土地与政体》，拉鲁庄园在工布地区的则拉宗和波查西日（巴查斯里）。他说：“不经拉萨政府直接管理的土地皆封赐给国家的两大土地占有集团：贵族和寺院。封赐的土地规定了受封者有权收取税额。有时，一个庄园的全部收入皆赐给受封者，但是，封赐往往是部分的，受封者必须向国家交付部分税收，除一些寺院庄园外，运输劳役一般从受封者中征召。”贝利一路上征召的乌拉差役属于贵族属下的农民向政府提供的服务，由当地官员指派给有资格使用的过往者。庄园的受封者一般要把征收的税转交给政府一部分，同时，作为回报，贵族还要向政府提供官员。卡拉斯科说：“可把这些庄园认为是一般工资或官职土地，占有者对政府负有不定的义务。”“这些庄园不能转让，须由父系后嗣继承。”所以，贵族庄园实际上是政府所有的。如果贵族家族男性后裔断绝，或不能提供官员，政府就会收回庄园。这是他们招赘或收养子的原因。
在对西藏有所了解的人当中，西藏土地制度的一般情况当是常识。贝利可能对此做过调查。如果他没有调查，那必然是因为他们认为无关紧要。在殖民者的观念中，“土著人”的土地往往被认为是无主的；划界在地图上就可以完成，例如非洲前殖民地的直线边界。但不同于非洲的是，西藏是清帝国的地方政权的土地，藏族有影响周边的强大文明，在边缘地区有定居的人民。英国的做法埋下了后来中印冲突的种子，但那时英帝国已经离开印度了。
在嘎查，贝利他们收到一封信，是“从噶伦喇嘛即藏军总司令那里”来的，还附有英文的释文，贝利说：“使我们不能再说看不懂”。信的内容是“问我们是什么人，打算干什么”。贝利回信说，他们是自费旅游者，取道错那回印度。错那是一个宗，在不丹的东面，印占区达旺本来属于错那。在1962年的中印战争中，错那方向可以说是主战场，下面还会提到。贝利说自己是“自费旅游者”，显然是要打消拉萨政府对他们的测量的怀疑。西藏地方政府从来没有相信过英国殖民者。贝利的勘测目的是一个秘密，连与他同行的英国军官摩斯赫德都不知道，虽然测量工作都是摩斯赫德在做。错那离雅鲁藏布江的距离很远。当听说要经过错那回到印度时，摩斯赫德对贝利说，他一直认为他们是来西藏绘制雅鲁藏布江地图的。贝利仍隐瞒说：“是的，只是路途相当遥远。”
在离开嘎查那天的路上，贝利遇到了一位来自巴查斯里的珞巴人。“他背着弓和箭筒，还有一把刀。他的藏话说得很好，而且非常健谈。他说他是西藏的臣民，而且交税。在巴查斯里有门巴人，也有珞巴人，他们都交税。”贝利此前听到的消息得到证实，但贝利说：“我真正相信他，是在他说有两天半就能从里龙村走到他自己的村子，夏天天长时一个空手快走的人一天就能抵达的时候。”里龙河上游有几条支流，沿河都有小道。夏天空手一天的路程大约相当于天短时背着货物走两天半。从米林县里龙乡向南走，两天半的时间足以走到今天的印占区。这个向西藏地方政府或拉鲁家族纳税的村子很可能被划在了麦克马洪线以南。
8月16日，贝利渡过一条小河，离开工布地区，进入塔布地区。这条小河应该在米林县靠近朗县的地方。渡过小河之后，他们走过大约10公里长的荒凉峡谷，到了秀。今朗县金东乡有秀村，在雅鲁藏布江边。当时金东是一个宗（县），后并入朗县。金东宗以及附近的宗制造供政府使用的高档藏纸，附近一个村子（现属金东乡）还制造藏钞用纸。
贝利说：“在秀，我们有点进退两难。迄今为止，我们一直把臧布江流域地图和南部山区地图绘为一体，其间形成了地理上的边界线。但在金东河汇入臧布江的秀村，南部山区不见了。臧布江偏西流去，天然的边界线只有在西南方才会出现。”也就是说，在这一段，雅鲁藏布江和喜马拉雅山脉之间的距离比较大，贝利和摩斯赫德不可能同时测量雅江和喜马拉雅山。如果沿着金东河向上走，从其中的一条支流的源头翻过一座4700多米的山口，就到了隆子县的神山扎日那边。贝利说，从扎日返回印度是一条捷径，但如果这样走，他们就不能继续测量雅鲁藏布江了。
塔布是一个和工布那样的地方文化区，大约得名于古代的一个部落，范围在今天的朗县、加查县。这两个县城都在雅鲁藏布江边上。
塔布是藏传佛教历史上的一个重要地区。噶举派的奠基者是玛尔巴、米拉日巴师徒。他们按照印度的习惯穿白衣修行，噶举派因此俗称白教。噶举派由塔布拉杰（1079-1153）弘扬壮大，他的名字的意思是“塔布地方的医生”，因为他还行医。塔布拉杰是大名鼎鼎的米拉日巴的徒弟。1121年他开始在塔布地区建寺传法。他建的岗布寺位于加查县雅鲁藏布江以北的山上，是噶举派的祖寺。塔布拉杰在岗布寺（冈波寺）弘法30年，教法大盛，因此他又被称为冈波巴。塔布拉杰的弟子们分别建立四大支派，包括一直兴盛到现在的噶玛噶举、帕竹噶举。大致在明朝时期，帕竹噶举控制着西藏的政教大权。从帕竹噶举又传出八小支派，包括止贡噶举、主巴噶举。主巴噶举现在主要流传于不丹等地。“四大八小”总称塔布噶举。噶举派以密宗修行著称。他们的那若六法（包括拙火定、迁识法）、大手印因武侠小说而闻名于汉地。
明清之际，格鲁派的五世达赖喇嘛联合蒙古骑兵打败帕竹噶举，两大教派的长期争斗结束。格鲁派的两大活佛体系是达赖和班禅。1913年，贝利和摩斯赫德测量雅江和喜马拉雅山的时候，在世的十三世达赖喇嘛和九世班禅喇嘛都是塔布人。
8月20日，贝利到达十三世达赖喇嘛（1876-1933）的出生地冲康。这个村子原名为朗顿，位于雅鲁藏布江北岸。在他被认定为达赖喇嘛之后，1880年开始为他的家族修建冲康庄园。“冲康”在藏语中的意思是“出生的房子”，而村子的原名朗顿成为他的家族称号。1895年，他在20岁时受比丘戒；第穆呼图克图（第穆为格鲁派的一个转世活佛系统）、摄政托病请退，但仍在幕后操作。四年后，第穆的弟弟诺布泽仁送了一双靴子给达赖喇嘛。靴子中被发现藏有加害达赖喇嘛的咒语。第穆暴亡（一说被杀）。十三世成为自五世以来第一位掌握西藏政教大权的达赖喇嘛。其余的达赖喇嘛或者在青少年时期死亡，或者在成年之后没有掌握权力。
十三世达赖喇嘛出生地所在的冲康村
在十三世达赖喇嘛亲政之前，英国已经开始入侵西藏。英国先是占领哲孟雄（锡金），又于1888年派军队从锡金向亚东进攻。清廷主张议和，命令藏军后撤。1904年，英国再次入侵西藏。达赖和班禅都坚决抵抗，江孜之战有两位大喇嘛派出的藏兵。当英军将进入拉萨的时候，达赖逃到外蒙（在清朝的疆界内）。后来，清廷命令他到北京见光绪帝和慈禧太后。达赖到1909年才返回拉萨。这时，主张改革的驻藏大臣联豫已请求清廷派川军入藏（陈渠珍在其中）。川军纪律败坏，拉萨扰动，达赖喇嘛随即逃向印度，投奔英国人，1912年底回到拉萨。
因英国势力步步紧逼，1919年以后，十三世达赖喇嘛改善了与北洋政府的关系，并表示对西姆拉会议的悔恨。1928年，达赖喇嘛又派人给南京国民政府送信，表示永远回归之意。次年，26岁的刘曼卿请求前往拉萨了解情况。她出生在拉萨，有藏汉两族血统。刘曼卿一路上历尽艰险，于1930年抵达拉萨，与达赖喇嘛会谈。此后，西藏接受中央政府的主权，加入国民政府的蒙藏委员会，并在南京设立驻京办。
1933年，十三世达赖喇嘛去世。他亲政后清除摄政第穆，是因为乃琼护法神指出第穆弟弟献给他的靴子里藏有对他的咒语；而他的死亡，是吃了乃琼护法神给他的药。在重大事件中，达赖喇嘛都会请求乃琼护法神的指示。乃琼神汉类似萨满，在护法神附体后传达神的意旨，不对内容负责。
在贝利在西藏测量的时候，十三世达赖喇嘛已经从印度回到西藏，与英国的关系密切。贝利知道冲康是十三世达赖喇嘛的出生地。贝利说：“我看到一座漂亮的镀金寺顶，走到近处，只见有一个美丽的庭院。”这个院子是为十三世达赖喇嘛保留的，但贝利没有表现出敬重。他先要求住在冲康的房子里，遭到拒绝，又提出在院子里搭帐篷，也被拒绝。然后，他不顾阻拦，闯进了经堂，在不满的人群在门外越聚越多时才走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