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时间与两难的提问
经济观察报
二手时间与两难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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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28
瓦当
动荡的二十世纪历史上分别位居首尾的两个重大的节点,都与中国北方的那位巨人式的邻居有关。它们是世纪之初的十月革命,世纪尾声时的苏共下台与苏联解体,这两件事都深刻影响了世界,更深刻影响了长期以来以俄为师的中国。
不知不觉,苏联解体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世纪,而十月革命马上就一百年了。那个名叫苏联的国家早已不复存在。这曾被乐观者称为“历史的终结”的象征,但历史终结之后,时间还在继续。
不过,在阿列克谢耶维奇看来,这是一个“二手时间”。“所谓二手时间,就是今天的所有想法和所有语言全都来自别人,仿佛是昨天被人穿过的衣服……所有的人都在使用别人所知、所经历的东西。”亚历山大格林在1917年革命以前就曾写到:“不知怎么,未来并没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百年过去了,未来又一次没有到位。出现了一个二手时代。”“二手时间”这个概念背后深层的社会背景是——苏联解体后,前苏联国家社会转型的失败和不彻底性,从而沦落到一种托马斯·开罗塞斯所谓的“灰色地带”。像一位受访者所讲的“现在我们既不是社会主义,也不是资本主义;既不是东方模式,也不是西方模式;既不是帝国,也不是共和国。”
一个超级大国沦落为一个三流国家,这是很多前苏联人,特别是苏维埃人不能接受的。许多人据此认为,一个伟大的时代被偷走了,然后是他们个人的时间被偷走了。像阿列克谢耶维奇在诺贝尔奖受奖演讲中所说:“充满希望的年代被充满恐惧的年代所取代。这个时代在转身、倒退。我们生活在二手时代。”
双头鹰的俄罗斯,一半在西方一半在东方,“一半俄罗斯冲上去,另一半俄罗斯退回去,回到灰色的苏联社会主义”。“我们必须选择伟大的历史还是平庸的生活,”“一个伟大的国家还是一个正常的国家?”问题在于,很少有俄罗斯人会想一个排队买卫生纸,为买到一块肉就得和屠夫交朋友的“伟大国家”真的就那么值得怀念?一个世俗的国家何以就不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一个伟大国家何以非得就是一个非正常国家?
这恐怕又要说到俄罗斯民族的矛盾性和复杂性,所谓“神秘的俄罗斯灵魂”,像别尔嘉耶夫在《俄罗斯思想》中引用的诗人丘特切夫的经典论述:“用理性不能理解俄罗斯,用一般的标准无法衡量它,在它那里存在的是特殊的东西,在俄罗斯只有信仰是可能的。”《二手时间》中的很多受访者都意识到,“在我们的精神细胞中,有帝国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基因。”“不被鞭挞就是自由,可我们永远等不到不被鞭挞的后代们了:俄罗斯人不理解自由,他们所需要的就是哥萨克和鞭子。”克里姆林宫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受访者明确表示:“人民还需要沙皇……我们国家在心态、潜意识和基因等方面都是个沙皇国家,所有的人都需要沙皇。”
在失败的俄罗斯,古拉格作为景点复活,关于伟大帝国、铁腕、独特的俄罗斯道路等话题被人津津乐道,依然使人热血沸腾。“全国一半人都期待出来一个新的斯大林,只有他来到,才能带来秩序。”然而,“大棒和偶像都是自己造出来的,就好像是木刻一样,想要什么,就能做出什么。”俄罗斯人“不懂得方法,好走极端”,一方面充满血性,另一方面又表现出难以根除的奴性。
这引起了福山在《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中辛辣的讽刺:“俄罗斯人习惯于呆在精神病院里,并不是因为有铁窗和囚牢关住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在里边具有一种安全感、秩序感和权威感。”
1991年的苏联解体与1917年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一样颇具偶然性,在1980年代曾是想都不会想的事情,居然在一夜之间发生了。“一个国家居然会因为缺乏女靴和厕纸而垮台,因为买不到橙子,因为买不到该死的牛仔裤而消失掉。”“十四万人齐解甲,竟无一人是男儿。”这简直太不可思议。可是,“如果水都燃烧起来,你又怎么把它扑灭?”这是历史的必然,恐惧和暴力维系的专制必然因难以为继而破产。尽管谁都不知道什么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谁都知道骆驼一定会倒。
身为亲历者的阿列克谢耶维奇无法持有简单的乐观,她“试图听到这出社会主义大戏所有参与者的真实讲述”,她选择了中立的角度,客观地呈现众声喧哗,那被撕裂的疼痛和活生生的现场。这些讲述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关于苏联时代,一部分关于后共产主义时代。“从第一天开始,我们的国家就一直存在于一个动员体系内,这个体系不是为和平生活设计的。”
像索尔仁尼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所描述的,古拉格的人们除了做梦以外,每天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是为自己而活着。身在其中的人并不能了解那个时代,需要通过书才能了解到。这个时候的人们过的是双重生活,厨房里的私人谈话,口袋里默默竖起的中指……都预示着历史未来的走向。
可是,一旦这个庞大的利维坦轰然倒地,如何在废墟上重建生活,人们却没有任何准备,因此陷入另一种痛苦和艰辛。活着,还要记住,“要和这些历史一起活下去”。苏联人的一生都被深深地裹挟于红色帝国的历史之中,被打上“苏联人”或“苏维埃人”不可磨灭的印记。幸存者和他的后人不得不继续承受斯大林政权的毁灭性遗产,这不仅仅是失去的亲人、破碎的人生,还有代代相传的心理创伤。因为,“我现在回忆的不是斯大林,而是回忆自己的一生。”像鲍里斯o斯勒茨基的诗歌所写的:“迄今,斯大林仍在那里活着。不是死了吗?但尸体仍有余热。”
自由总是与痛苦相伴,幸福却往往失去自由,而大多数人宁愿选择的都是第二条路。这让人不能想起《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宗教大法官”的故事,大法官质问复活的耶稣基督:“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妨碍我们?……对于人类和人类社会来说,再没有比自由更难忍受的东西了……人们深切关心的是寻找一个对象,以便把自己这个可怜生物与生俱来的一份自由赶紧交付给他。”
如果曾经的乌托邦引来深重的灾难,而今天的自由又把我们这些习惯了奴役的人们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么,我们往何处去?只有沉重而痛苦的两难提问,却没有谁能够回答。
责任编辑:柯敏 SF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