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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义的“爱欲”基础

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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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主义的“爱欲”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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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03-28

  刘波

  今天,自由主义在全球高歌猛进。尽管在许多国家遭遇坎坷,尽管受到各种派别的批评,但即使是那些反驳自由主义的人,也很难对未来提出一种可行的愿景,而自由主义被视为历史的前进方向。可以说,反对者的声嘶力竭更增强了自由主义者的底气,他们坚信无论出现多少挫折,最终人类会生活在一个民主、言论自由、市场开放、普世和平的理想状态中,这是世界唯一可能的终极状态。

  然而,这一纯粹的自由主义的思路是否有其盲点?如何将自由主义置于其历史背景之中来考察,而不是简单视之为一套不受具体社会条件制约、可随处适用的政治、法律与道德体系?这些问题往往被非西方学者观察到并强调,但在自由主义享有某种“霸权”的西方思想市场中,做这一尝试的人并不多,任务也足够艰巨。而保罗”卡恩的《摆正自由主义的位置》一书,以其综合政治学、法学、历史、文化等多领域研究的宏大视野,对此进行了探路。

  一

  需要说明的是,自由主义有多重意义,有时是指一种政治理论,既可能是自由意志主义(libertarianism),也可能是主张社会福利的现代自由主义。有时自由主义是指一种派系政治,与保守主义对立。当然,事实上美国的保守主义同样有其古典自由主义的根基,与自由主义分享着许多共同看法。本书作者关注的是第三个层面,即作为一种文化现象的自由主义,是当代西方民族国家内部的政治秩序。

  这种自由主义倡导言论与行动自由、个人主义、文化多元主义,尊重个体的权利,认为个体是政治的基本单位,政治要为个人福利服务。同时,“公域”和“私域”之间存在着严格的界分:在公域必须倡导理性、宽容和公共伦理,所有的观点平等对话,但在私域允许存在各种无由来的爱与憎,对某种宗教或观点的忠诚等,但这些情感性因素在公共领域必须淡化,而必须完全诉诸理性的逻辑。

  在这个意义上的自由主义,卡恩开篇就说,它无法在其自身框架内部获得理解,“自由主义的成功妨害了我们进行道德思辨的能力”。就像经济学家那些不符合现实的假设局限了他们的眼界一样,自由主义理论的假设也妨害了他们对现实政治性质的理解。最主要的是,自由主义理论未能理解“政治承诺”的性质,这种承诺创造并维系了国家,而国家正是自由主义得以展开的条件。根据自由主义的理论,我们其实应该生活在一种没有国家的世界里。自由主义所试图实现的是一种全球性的秩序,仿佛国家不过是通往普世性法律体制的某个阶段而已。但在现实中,国家和族群意识却无处不在,即使在西方也表现得非常强烈。

  为了理解强调共性的自由主义政治文化所暴露出的“差异”的一面,卡恩的思路是,他试图填充美国政治体中人们日用而不知的价值、信念和事件的叙述,尤其是说明自由主义的“爱欲性基础”,这是指,互相关怀的社群先于社会契约而存在。在美国,爱欲性基础体现在对人民主权者的参与信念之中。这个基础以我们常常忽视但其实却无时不发生影响的潜藏状态存在。今天主流的自由主义讨论已经将“非理性”的爱欲等问题排除在外,但在卡恩看来,任何政治共同体,即使是自由主义的共同体,也以爱、信仰与身份认同为基础。

  观察美国的政治言辞可以发现,其中充满了对“爱”的强调,爱国主义也是一种形式的爱,而与爱同行、甚至构成爱的根源的因素是牺牲,这又与西方的基督教文化息息相关。在卡恩构建的诠释体系中,牺牲是一种原初的不需要解释的政治现实。他说,本书想要传达的最根本的启示是,政治并不是处在理性或理论之中的活动,毋宁说政治是一种生活方式,在这种生活方式中,公民通过牺牲带来并维持了一个意义世界,公民愿意做出这种牺牲,并愿意想象牺牲是为了社群而做出的。

  二

  现代自由主义的出现意味着人类利用理性驯服激情,重视利益的“理性人”成为社会的组成单位,而卡恩要求我们把视野重新伸入已经逝去的历史,从基督教的爱的概念出发来理解现代世界。西方历史上传统的政治牺牲形式是基督教的殉教者。最初的殉教就是对国家权力的反抗。耶稣以受难者的形象向信众展示,在永恒的天国面前,国家的权力是虚幻的,最终牺牲的力量会超越迫害。

  而在现代,西方人对牺牲的理解,从教徒反抗国家的牺牲,转向了政治性的爱国主义。在现代民主国家里,人民主权成为了个体所能寄托的终极意义所在。现代的牺牲故事主要是个体为了对国家、即人民主权的信念,而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在美国,林肯以一位烈士和英雄的形象留名后世,而20世纪的马丁“路德”金也是该传统的延续,这些死者被完美化,并拥有了更强烈的吸引力。而今天,倡导非暴力的民权运动和抵抗运动带有类似的要素,虽然在暴力迫害面前,抗议者的力量微不足道,但他们在道义王国中已经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这样的与“殉教”类似的事迹,更容易引起西方人的兴趣与认同。

  卡恩说,只有在我们对“世俗”持一种狭义的理解时,我们才能说20世纪是一个“世俗”的世纪。如果我们对“宗教”换一种解释,将其视为揭示终极意义的努力,那么民族国家为了自身的存在而要求民众对其抱有的信仰,就是一种宗教。在现代,根据法治规则运行的政府成为一种新的“公民宗教”(civicreligion)的核心,这是美国人的信仰和至高的意义所在。

  到了21世纪,在“9·11”恐怖袭击之后,美国马上在“不要问国家能为你做什么,问你能为国家做什么”的宣言中投入了战争。现代民族国家是一种高度有效的唤起自我牺牲的机制,国家动员民众投入战争来维系自身的历史性存在。在今天,民族国家取代了宗教信仰,为个体的人提供了一种可能,来超越自身身体与生命的局限性。

  三

  21世纪的风潮是“去政治化”和娱乐化,而现在,这个后现代时期已经结束了,美国正在回归更为传统的敌友政治。在“9·11”之后,美国人发现必须重新讨论国家利益、国家安全等话题,必须对待“邪恶轴心”与“无赖国家”。为了战争和自由,美国会重新要求民众为国家而牺牲。美国眼中的敌人的具体形体,从冷战时期的苏联集团,变成了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西方人认识的民族国家,是自由理念的载体,当小布什要求支持对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战争时,他提出的主张是保卫民主理想和美国的生活方式。尽管如此,国家仍然要求一种公民全身心投入的牺牲。

  同时,美国重新考量其自由主义道德的适用性。这些道德固然美好,但是,“用道德来衡量政治,就像用道德来衡量艺术一样不可行。”从道德的角度看,公民与外邦人是平等的,都代表着至高的价值和目标,但从政治角度来看,二者的价值是从根本上不同的。从道德角度来看,国家的边界必须放开,但在政治上,美国又必须排斥他者而保持自我认同,以及本国国民的福利。从道德角度而言,美国人也许应该为人权遭受侵犯的民众而牺牲,而从政治角度而言,贸然投入战争,让公民为共同体之外的人牺牲却是不道德的。自由主义一统天下时代政治与道德的价值统一,正在被后“9·11”的冰冷现实撕裂。

  根据这一分析,美国的行为方式与心态依然是现代的。相比而言,欧洲则是后现代的。具体表现在,在伊拉克危机爆发后,欧洲不愿加入美国领导的讨伐伊拉克的“自愿者联盟”,因为欧洲不愿介入这种动用武力的、牺牲性的政治,而是希望反战、对话等自由主义的呼吁能解决问题。孰是孰非暂且不论,但今天,很明显的趋势是,欧洲正在被以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拖回“现代”,近期的难民危机就是一个明证。

  四

  卡恩致力于对实际的政治性现象进行深描,做哲学性的探究,而不是开出政策药方,换句话说,解释世界,而不是改变世界。而如何解释自由主义及其文化根基,更像是卡恩在中文版中对中国学者提出的挑战。无疑,让自由主义在中国落地生根,并培育它的“爱欲”基础,明显要比西方艰难得多。

  作者希望得到中国政治文化共同体的回应。“这本书讨论的是人类存在的一些基本要素:爱、政治秩序、牺牲,这些概念能将西方的特殊法律体系和架构整合起来。我假定,这些想法和基本要素在任何文化中都能产生共鸣。”那么,中国的学人已做好准备来以同样深度的哲学、历史乃至神学思辨,对此作出回应了吗?

责任编辑:柯敏 SF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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