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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尖锐批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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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尖锐批判中

  为未来留了扇虚掩的门

  ——读《摩登时代:从1920年到1990年的世界》

  ⊙严杰夫

  尽管我们离开“20世纪”才不过短短15年,但却分明已有了一种“回首却已百年身”的感觉。在许多知识分子眼里,20世纪是一个不堪回首的世纪,因为对抗和暴力是这个世纪的大部分元素:两次世界大战的浩劫、希特勒的种族大屠杀、美苏冷战、层出不穷的局部战争……正如英国历史学家托尼·朱特所言,过去的那个世纪充满了“失败”:“社会民主的失败、民族和解的失败、欧洲和北美互相理解的失败、最终是人类翻过现代史这一页的努力的失败”。于是,面对这样一个“失败”的世纪,出于本能我们只能选择将其尽快遗忘。

  当然,这种抛弃和遗忘绝非对待历史的正确态度,这一点恐怕早已被人类文明反复验证过。抛弃和遗忘,只会让人们再次重复曾经犯过的错误,再度经历曾经历过的失败,却不会带来任何益处。所以,为避免这种“遗忘”,朱特写下了《重估价值——反思被遗忘的20世纪》,而英国另一位历史学家保罗·约翰逊则写下了《摩登时代:从1920年到1990年的世界》。值得注意的是,相比托尼大量著述近年来在我国的翻译出版,保罗·约翰逊的著作还是第一次引进,让我们得以一窥这位曾经入选美国《时代》杂志100大人物的学者,究竟是如何记录和点评20世纪的。

  从时间跨度来说,《摩登时代》并没有完全覆盖整个20世纪,但他从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写起(1905年),一直叙述到东欧剧变(上世纪90年代初),可以说已经基本囊括了上个世纪大部分重大的历史事件。

  约翰逊将1919年5月29日定为现代世界的开端,这个时间节点与中国现代史的开端极为相近。之所以选择这么精确的一天作为一个时代的开端,是因为约翰逊认为,在这一天人类拥有了新的宇宙论——相对论。

  与托尼·朱特怀有的那种浓重的知识分子气质不同,约翰逊的写作,字里行间充满了“理科生”的世界观。在《摩登时代》第一章,他就写道,“科学天才对人类的影响,善也好,恶也罢,远远超过任何政治家和军阀”。在他看来,在人类历史的每个时期,都对应有一个重大的世界观,来决定那个时代的模样。正好像伽利略的实证主义激发了17世纪的自然哲学的躁动,而后者正是工业革命和科学革命的先声;牛顿的物理学则构成了18世纪启蒙运动的框架,也促成现代民族主义的产生;对于20世纪,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则开始登上舞台,并产生了重大影响。这一原本是出于假设的理论体系,正因为一张拍摄于1919年5月29日的日食照片而被不小心证实了。似乎从那一刹那起,世人猛然发现,运动是曲线的,而非此前大家所认为的直线或直角,这也意味绝对时间和绝对长度被废黜了,从此,这个世界再没有任何被认为是绝对的东西。于是,人类世界迎来了“相对论的世界”,当然这也包括道德世界。这就是约翰逊眼中现代世界的开端,也是他眼中20世纪的开端。

  任何历史写作都无法摆脱对经济环境的论述,甚至于在某种程度上,经济政策的目标正是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其他目标,并形成了各国间的地缘政治关系,最终结成了我们身处其中的那个“世界”。这样来看,经济与政治的关系也就凑巧处于某种“相对论”的关系中。谁又能否认,20世纪上半叶在20年间接连爆发的两次世界大战,背后起着决定作用的不正是经济因素呢?

  约翰逊显然是这种观点的拥趸。所以,在叙述完令人费解的爱因斯坦相对论被验证的过程后,他便陡然转向一个与物理学完全无关的人物:约翰·梅纳德·凯恩斯。作为英国历史学家,约翰逊对这位现代经济学的“一代宗师”自然再熟稔不过。尽管,约翰逊下笔的刻薄让他在叙述这位现代经济史上的重要人物时,不忘揶揄其剑桥秘密学会的“使徒”身份,及其莫名其妙的和平主义理念,但他对凯恩斯在看到《凡尔赛合约》后作出可能会对欧洲尤其德国经济造成重大伤害的预测所表现出的敏锐洞察力,还是给予了极高的赞誉和评价。甚至于,约翰逊认为,凯恩斯在一开始就已预料到这份“迦太基式的合约”将会引起另一场新的世界大战。

  在对比了约翰逊对弗洛伊德、尼采等人所作的评价后,你会发现,凯恩斯是少有的在《摩登时代》里获较高评价的社会学家。事实上,约翰逊对知识分子评价的刻薄,早已闻名学界。在他另一本作品《知识分子》里,便曾经将雪莱、萨特、罗素等一干大师描绘成一群虚伪、矫情和矫揉造作的小丑。也因此,当我们在《摩登时代》里看到,他粗暴地评价那些政客的时候,也就丝毫不会感到奇怪了。

  那些饱受约翰逊嘲讽的政客中,最值得关注的自然是早已被神化的美国总统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在我们读过的绝大部分历史作品中,罗斯福通常以一幅“救世主”的面貌出现。在许多人的潜意识里,是罗斯福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四届任期中,将美国从大萧条的经济中解救出来,同时还把世界从德国纳粹分子和日本军国主义的手中解救了出来。然而,约翰逊却对这些历史观点视若敝屣,并毫不留情地鞭挞这位总统。

  首先,约翰逊认为,罗斯福从来都不是一个凯恩斯主义者,而且在经济政策上,他不过只是继续了胡佛政府时期相关政策的延伸和修补;更刻薄的是,约翰逊还指出,罗斯福实施的被后人高山仰止的“新经济政策”不过是些用来装点门面的绣花稻草。除此以外,约翰逊认为,罗斯福之所以被“神话”,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赢得了知识阶层的喜爱,这使得他在行使权力时肆无忌惮,以及新政中做出的那些“政治骗局”都被掩盖了。就这样,在约翰逊的笔下,罗斯福彻头彻尾地成了一个“政治骗子”。

  或许,在今天许多读者看来,约翰逊评价历史人物的这种论调,太过刻薄而显得有失公允。在读过《摩登时代》以后,我们或许就会理解,约翰逊其实是在用他的方式提醒我们,永远都不要用绝对的观点去看待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尤其是那些被历史学家和知识分子们不断“神话”的人物,我们更应留意他们那些被刻意掩盖起来的弱点和缺陷。在20世纪,没有哪个历史人物可以被称为“弥赛亚”。反而正是那些自诩为“超人”的人,成为祸害这个世纪的元凶。而这一点,正是约翰逊想要提醒世人的20世纪留下的最大教训。

  而在所有20世纪的国家中,深受约翰逊那所谓的“相对论”困扰的最典型案例是日本:“日本在对与错、合法与非法、法律与混乱这些方面缺少明确的标准,这使得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西方形成的相对主义面前显得很脆弱”。约翰逊坚持认为,正是这种脆弱的心理使得日本在后来试图跨越西方列强时“走火入魔”了。日本的统治者,只看到发生在欧洲的军备竞赛、战争暴行和暴力夺权,却忽视了理应被珍视的历史道德感。这种认识偏差最终与日本本土的神道教一起,成了推动这个国家一步步滑向军国主义的助推剂。在对二战前日本的点评中,抛开对天皇私生活近乎荒诞的描写和刻画不说,约翰逊对日本在现代崛起之初所面临的观念困境的认识,不得不说是一针见血。

  这就是约翰逊笔下的“摩登时代”,也是那个留下太多疑团的20世纪。有人说,保罗·约翰逊是一位斯蒂芬·茨威格式的学者,他那么推崇一战前牛顿定律主导下的“昨日的世界”,却讨厌20世纪以来的“现代世界”。诚然,他的确像大部分学者一样,认定道德相对主义兴起的20世纪,其失败和灾难是必然的。但我们在《摩登时代》里却也能读出,约翰逊对人类文明的未来依旧保留着一份希望,起码在书的结尾,他罕见地没有像批判他笔下的那些历史人物一样,将过去的那个世纪一棒打死,却转而写道“到20世纪的最后10年,有些教训显然已经被汲取”。这句话足见他内心流露出的一种期盼。这就像当年鲁迅用文字在坟头上开出的那朵花,约翰逊也在批判中为未来留了一扇虚掩的门。

  就是这样,如托尼·朱特一样,约翰逊也带着他的读者,回顾了20世纪的失败历史。不同的是,朱特的文字太过于悲怆沉痛而让人难以承受,倒是约翰逊的这种刻薄和戏谑,让世人得以用一种相对轻松的态度,去回望那个充满了灾难和悲剧的世纪。

责任编辑:柯敏 SF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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