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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黎平
古代中国人的空间概念，似乎是以“天圆地方”为模型，人们就生活在这个时空里。而所谓宇宙，宇是指空间，上下四方；宙是指时间，古往今来。当时还没有四维、五维等空间的概念，这些概念是随着物理学、天文物理学的推进而发展起来的，古人当然没有这么先进。然而，不要低估古人的想象力，他们在理念上、想象上对于时空的设定，乃至于对于时空观念的推进，都取得了令人咋舌的成果。
尤其是在中国的南北朝时期，中国人的空间概念似乎大大地超前了，否则，怎么会有桃花源这样的神奇境地出现在文学作品里呢？
故事
南朝书生与鹅同笼并坐
这是一篇没有多少社会意义，却有着超前空间意义的故事，作者是南朝的吴均，此人大家应该比较熟悉，他的美文《与朱元思书》，描写江南胜景，至今都是写景的巅峰之作，对于山水空间的描摹，细微精致，读来美不胜收。而他的另一部奇作，《续齐谐记》里的“阳羡书生”则让人大为惊奇，里面透露出来的空间概念，让现代人一时半会都无法接受。我们一起来看看“阳羡书生”。
话说东晋年间，有一个叫许彦的人，挑着一担鹅笼行走在绥安山中，路逢一书生，躺在路边休息。书生见许彦，忽然提出要搭便车，“云脚痛，求寄彦鹅笼中”，居然要求钻鹅笼。许彦说：哥们，你玩笑开大了吧。书生说：我是当真的，不信，你打开鹅笼试试看。
鹅笼打开，神奇的一幕出现了，“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书生钻入笼子，书生本人没有变小，笼子也没有变小，居然和两只鹅相安无事地并坐在一起。更神奇的是，许彦挑着鹅笼，也没有觉得吃力，重量跟原来差不多。
更神奇的在后面，当许彦放下担子在树下休息时，书生从鹅笼里钻出来，竟然说要设宴款待许彦。这荒郊野外的到哪里开宴席，叫外卖也不可能，但书生真的就摆出了一桌宴席。只见他先从嘴巴里吐出一个大铜盘，再依次吐出菜肴美酒，足足一大席，美味极了，“气味芳美，世所罕见”。作者的想象力并没有到此为止，而是一步步往巅峰发展。酒过数巡，书生又说：我带了一个女朋友，能一起喝个酒吧。说罢，他从嘴巴里又吐出一个靓女，十五六岁的样子，“衣服绮丽，容貌绝伦”。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一个层叠空间不断出现的场景。书生喝醉，睡觉；女生又从嘴巴里吐出一个男子，二人饮酒相欢，饮得正欢，女子又从嘴巴中吐出一张豪华床铺，在上面休息。女子睡去，男子又从口中吐出一女子，二人一起喝酒。
这是层出不穷的模式，展现了空间无限大的场景，一个空间总能衍生出另一个空间，其衍生能力是无穷无尽的。
接下来，第一个出场的书生快醒来了，于是这些人又回到原来的空间，被吐出来的一方又被吐出者吞入，一层层地回到了出发点。那位书生醒来后，一切恢复原状。
故事的结尾，留了一条神秘的尾巴。书生为了表示对许彦的感激，将那块大铜盘赠与许彦，说：“无以籍君，与君相忆也。”铜盘直径两尺多，盘子上刻着几行字，表明是东汉永平三年的产品，永平是汉明帝的年号，永平三年即公元60年，与东晋南北朝相隔起码三百年了，当然算是文物。
其实，这个故事的尾巴只是表明故事的可信性而已，是小说的常用手法，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种层叠而出，又层叠收入的空间概念是怎么来的？是南北朝人自有的，还是外来的呢？看学者给我们揭开谜底。
谜底
故事模式或来自古印度
关于“阳羡书生”里这种神奇的空间变换模式，一些学者一直在寻找源头。唐朝的段成式，也是个写志怪小说的，他就认为“阳羡书生”的故事模型来自于“天竺”，即印度。
鲁迅甚至找到了这个故事的蓝本。他发现从印度引入的《譬喻经》里有这么一个故事模式：一个僧人从嘴巴里吐出一个壶，壶里面又倒出一个女子和生活用品；接下来，女子嘴中吐出一个男子和若干生活用具；最后，又一层层收回去，“次第互吞之”。而这部经的编译者，即三国东吴的西域僧人康僧会，可能就是他将这个故事带入了中国。康僧会与吴均相距不远，博学如吴均老师，肯定读过康僧会编译的书籍，受其影响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阳羡书生”这故事并不是孤本，还有同类。东晋的荀氏也写过类似的故事，只不过钻入鹅笼的不是书生，而是一个道士。
因此，鲁迅认为，印度这种压缩空间的神奇模式被国人大量接受，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我们的故事，成了原创，“魏晋以来，渐译释典，天竺故事亦流传世间，文人喜其颖异，于有意或无意中用之，遂蜕化为国有”。
不过，模式虽然是外来的，但概念未尝不是原创的。我们再来翻翻书，《庄子》中就有这么一句话：“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这庄周老师把空间大小概念全部颠覆了，秋毫的末端，居然是天下最大的，而泰山也可以看成一件小玩意。这种相对主义的观点虽然不具备完全的科学性，但确实也给人类观察宇宙和时空，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野，更重要的是，给文学创作提供了一个想象空间。从这里出发，发展到鹅笼里能装入偌大一个人，人嘴巴里层层吐出人物和器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这也说明古印度的故事模式契合了中国古来已有的时空观念，即无穷小和无穷大的概念。
东晋南朝时期，不仅是文学、审美上自觉的时代，也是时空观念很奇特的一个时代。例如众所周知的《桃花源记》也产生于这个时代，从一个熟悉的空间产生出一个陌生的空间，渔人层层深入一个狭小的空间，然后这个空间又变大，而且从陌生变得熟悉；渔人离开桃花源，这个神奇的空间又一层层退出、缩小，最后渺茫不可确定。因此，《桃花源记》除了其文学意义，也能管窥其社会心理，说明当时人们对时空的想象，已经立体化，富有弹性。时空概念超乎意表的发展，有助于后来文学的发展。
文学的革新，也是时空观念的革新，它跟宇宙空间的发展是同步的，跟科学是同步的，甚至超乎在前。
延续
比鹅笼更奇妙的是
“聊斋”里道士的袖子
空间观念的革新，也引来文学概念的革新。瞧瞧《西游记》里的镇元子，一把袖子将唐僧师徒全收进去，够神奇的吧，但其实早在“阳羡书生”里就有原型了。
而这个神奇的袖子，在《聊斋志异》里体现得更充分。其中有个故事“巩仙人”，讲一位书生想通过一位道士，和王府中的歌姬惠哥相好。可是平民怎么进入王府呢？不急，“阳羡书生”中的鹅笼发展到清朝时，变成了道士的袖子，道士让书生钻入袖子，里面顿时出现一个神奇而宽广的世界，“则光明洞彻，宽若厅堂；几案床榻，无物不有”。秀才与惠哥就在里面相好了。这道士的袖子就像一个成熟的居民小区，里面居然还有产房，能生孩子。秀才在里面娶妻生子，最后安然脱离王府，这比那南朝的鹅笼子舒坦多了。秀才还与老婆对联赞叹：“袖里乾坤真个大，离人思妇尽包容。”
从“阳羡书生”的鹅笼子，到“巩仙人”的大袖子，空间想象的扩大，也让文学故事日益丰富，人物形象日益丰满。空间观念，永远是文学不可或缺的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