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波
看到重庆女作家杜虹死后“冰冻大脑待50年后复活”的新闻时，正在读星际科幻经典《海伯利安》。这部小说中，人类复活能力近乎变态：在被一种来自未来文明的“十字形”半生命体寄生后，人可以一次次复活，哪怕成了肉酱，只要残留一丁点，都可以完好无缺（包括记忆、性格）地复生。拒绝“十字形”寄生、不愿复活的民族，遭受迫害。后遗症很多，比如某教和星球领导人在几百年里都是同一个班子死去活来地做，社会阶层肯定是固化的。
毫无疑问，小说作者对这种玩法很不以为然，主事者都是大反派。越晚近的文学作品，越不容忍“长生不死”的美梦，东西方都一样。因此，中国儒家主张“立功立德立言”，或者生个好孩子实现自己年少时的梦想，好让生命变相地得以延长。
对“冰冻大脑50年”的质疑，如果发生在19世纪，或者更早之前，其理由，大概也差不多。
质疑兵分两路，一是技术上的可行性，一是伦理上可能的困境。
技术讨论集中于50年后的科技能否让冰冻的大脑复活。只不过，对已经死亡的杜虹来说，即使50年内“复活”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也是净收益。她没有失去更多—75万元人民币不是大负担，更未因此损害他人的自由权利。
比冰冻大脑更激进的做法，可能是像《海伯利安》中提到的美容术，接受美容的人有50%的概率再也无法活转，一旦成功，则可以多活几十年。人们趋之若鹜。
是啊，这是赌博。包括人类在内，所有的生命，何尝不感觉身处赌局？根据生物进化论的说法，上岸的鱼类赌赢了，下树的类人猿赌赢了。剑齿虎和猛犸象输了。爱因斯坦说“上帝不会掷骰子”。是的，但他许可人类在自由意志中掷，让每个人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生命若赌局，例不虚掷。最大的彩头，就是时间。“万类霜天竞自由”，对生命来说，这是最大的正当。况且，秦始皇追求生命的永恒，穷尽各种炼丹之术，道士们居然“不小心”发明了火药。火药有什么好处？马克思说，资产阶级用它把专制的骑士阶层炸个粉碎。
回望生命历史，虽然并不总是“进化”，但基本的方向似乎是明确的：所有生命现象的演化，都指向熵值更高的生命活动。或者说，更复杂，更给世界“添麻烦”。“冰冻大脑”的复活技术，不是“能不能”，只是何时实现的问题。而且，很可能比预想的更快。
更何况，严格来说，“冰冻大脑”的做法，在伦理上，更接近于“器官移植”。而非宗教性的“永生”。器官移植只能有限地延长生命，无法驱除死神。假如说这也是对自然规律的破坏，可以指控为一种“亵渎”，那么使用抗生素消灭病菌，同样得作出检讨了。
至于“百岁老人喊六十老太妈妈”的“杞人之忧”，不妨先放放，既然50年什么都会变，更要相信，我们的后代更有智慧处理这些难题—就算你赌输了，他们处理不好，恼羞成怒把冰柜电源关掉，反正你也不知道。即便这涉及伦理问题，下一代也可立法规范。
（作者系时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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