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前闭幕的第十八届全国推广普通话宣传周上，教育部官员表示：“目前全国有70%的人口具备普通话应用能力，95%以上的识字人口使用规范汉字。但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只能听懂的单向交流，相当于全国仍有约4亿人不能用普通话进行交流。”
从百年前的“国音”、“国语”标准的制定，到百年来对于普通话的推广，直到今天，普通话的推行依旧没有完成，为什么普通话如此重要，被如此坚持不懈地推广？推广的难关又在哪里？
对此，著名文化学者、中国社科院研究员张晓明说：“一个民族的发展，根本在于文化认同，有一个统一的语言、有一个畅通的官方交流系统，对于国家的统一发展极有好处。同时，官方用语不是凭空来的，它同时也是这个国家中最先进人群的用语，以我们为例，普通话是翻译世界先进文化科技的书籍最多了，不了解它，接触这些先进的文化科技，就会有障碍。”
普通话为何推广难
从最初的基础诞生之初开始，普通话至今已经有百年历史，“以北京语音为基础音，以北方方言为基础方言，以典范的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的现代通用语言，本身也历经多次演变，但不变的是，百年之中一直都得到大力的推广。当然，和普通话相关的讨论也从来未绝。
为什么普通话“以北京语音为基础音，以北方方言为基础方言”呢？对此，张晓明说：“这可能和首都的地理位置有关。从历史上来看，一般都是首都在哪儿，官话就以那里的语言为基础，同时融合各地语言。现代普通话以北京语音为基础音，以北方方言为基础方言，或许和数代以来首都一直在北方有关。”
普通话的形成，可以上溯到清末民初时代。张晓明说：“在上个世纪初，就开始了对统一的官方语言的制定和推广工作。1912年年末，当时的教育部成立‘读音统一会筹备处’开始审定国语读音，称为‘国音’。当时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讨论和争论，争议非常大，最后讨论出‘京音为主，兼顾南北’的结论。”
历经百年推广，普通话的普及依旧没有完成，其中的阻力又从何而来？张晓明说：“原因有很多，一方面中国这么大，和欧洲差不多，欧洲至今有英语、德语、法语等主要语言，也可以看作是欧洲的地方语言。这么大的地方，要普及通用语言当然不容易。在中国，教育是普及普通话的主要渠道，但是地方上不见得就使用普通话，学生可能在学校里用普通话，但放学了回家依旧使用方言，改变不易。其次，中国的语言非常复杂，语音系统之外，还有语言系统，许多少数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字，更难统一。”
在语言的使用上，经济的影响或许更为明显。张晓明说：“一般来说，经济发达，人员流动性强的地方，普通话的推广就容易，反之则难。事实上，经济力量对于语言的干预，往往要大于行政力量，因为它和日常生活联系得更紧密。而我们在改革开放之后，才开始形成统一的大市场，短短几十年，还不足以推动所有地方使用统一的语言。”
为什么要推广普通话
尽管统一语言已经诞生百年，但至今依旧还有不同的声音，为什么要推广普通话，为什么不能让各地方的人使用各自的传统语言？
推广普通话的意义何在？张晓明说：“一个民族的发展，最根本的还在于文化的认同。在这个意义上，有一个统一的语言，有一个畅通的官方交流系统，对于文化的发展，对于国家的统一发展，都有重要的意义。”
而官方用语显然在各个领域都有更大的优势。张晓明说：“官方用语一般来说，都是这个国家最先进的人群所使用的语言，因此，会说、会使用官方语言，对个人来说，往往意味着更多的机会、更快的发展。官方语言不是凭空得来的，以我们而言，现代标准汉语，是翻译世界先进文化、科学技术最多的语言，绝大部分翻译的作品，都是现代汉语为载体。那么，会使用普通话，使用现代汉语，就可以直接享用这些成果，它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看做是一种公共财富。”
反之，不懂普通话，不懂现代汉语，不仅仅意味着交流乃至生存会出现障碍，更意味着很难直接获得这些最先进的知识和财富。张晓明说：“长期不接触官方语言，长期不接触以官方语言为载体的先进文明和先进知识，一种可能就是和现代文明之间产生隔膜甚至隔绝，想要得到更多发展的机会就很困难；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直接去学外语，直接去接触现代文明、现代科技，但这并不容易，而且也会造成很多麻烦，在文化认同上产生隔膜，这对这个国家的发展来说，没有好处。”
每个人想要获得更多的机遇，畅通的交流无疑是基础，张晓明说，“现在一些落后地区、少数民族人群，发展乃至就业的一个主要障碍，可能就是语言，如果连交流都不畅通的话，何谈更好的机遇呢？”
地方话和普通话
在普通话推广的同时，保卫地方语言的声音和行动不断出现。那么，普通话和地方话之间，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关系，又该怎样去处理它们之间的矛盾？
张晓明说：“地方话的问题，是文化多样性的问题，很多地方话中，遗留着大量的古音，同时也遗留着许多历史文化的传承，应该加以保护，而且，一个人掌握更多的语言，对于个人的发展来说，也是有好处的。所以我个人的观点，是赞成保留地方语言的，甚至我认为各个地方，可以保留以方言为载体的媒体平台，比如电视台、电台等等。四川有四川话的电视台，广东有广东话电视台，上海有上海话电视台等。”
保留地方语言，是否会对普通话的推广和普及造成障碍？张晓明说：“其实两者并不矛盾，可以并行而不悖，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不太可能出现只愿意用方言、不肯接受普通话的现象，没有那么傻去自绝生路。所以，在推行普通话的同时，保留和继承地方语言，可以同时进行。”
普通话重要，重要在于发展和交流，而地方语言的重要，则在于文化的多元。张晓明说：“从人的天性来说，应该生活在多文化的环境中，生活在多语言的环境中。比如欧洲，就是一个多语言的环境，这对于他们的创造力、想像力、文化的发展的环境上，都有好处。相反，假如人们生活在一个只有一种文化的环境中，精神上没有更多的选择，就很容易被单一的文化、价值所影响。这不是一个良性的、可持续发展的文化环境。”
在保护地方语言之外，对于普通话本身，也一直有一些批评的声音，像虽然标准但不生动、缺乏文化底蕴等，是否真的如此？张晓明说：“其实这不是普通话的问题，而是教育的问题。许多年来，我们的教育中，带有太多意识形态的色彩，很多好东西不能进入教材。在语言教育中，太多的标准答案，让语言变得极为单调。我们的语言传承数千年，难道就是这些枯燥而无趣的东西吗？显然不是，这是需要改变的。”
书同文和因俗而治
世界上并非只有中国一个多语言国家，自然也并非只有中国才有语言统一的问题。但另一方面，中国的语言问题，也是世界上最复杂的，这和中国语言久远的传承有关，也和中国两千年大一统的社会有关。
张晓明说：“比如说欧洲，是一个多语言地区，它统一语言的时间很晚，一直到大一统的市场形成，英语才成为通行语言。同时各地也还保留着自己的语言，你到法国，用英语问路，可能没人回应你，他们对于法语的情感和执著非常深。再如，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语言种类当然非常繁多，但是他们同样有官方语言——英语，比如说一个人要加入美国籍，最起码要懂英语，不懂英语，你连他们的法律都看不懂，还怎么生活呢？”
而中国的特殊性，则决定着中国的统一语言推行的难度。张晓明说：“按照美国人的说法，中国是一个文明型的国家，即很多民族在一起，相信一个共同的文化传统，组成一个共同的政体，而这种大一统的政体一旦出现，就需要统一的语言，就如秦始皇的书同文、车同轨，唯有如此，政令才能畅通地传达，治理国家才有了可能。恰恰，中国这种大一统的政体出现的非常早，因此，中国的文化传统也形成大的传统和小的地方传统并行的状态。”
两个传统不尽相同，但却又密切相关，还有畅通的流动渠道。张晓明说：“漫长的大一统历史，使得我们的大传统具有非常强的生命力，再加上千年的科举历史，不断地把小传统中的人送到整个国家的文化中心。一个地方，一旦纳入到行政系统，那么科举就会把这个地方最优秀的人才，选拔到国家行政系统中，也拿到了官方文化中。但同时，这种选拔和纳入，也不会消灭地方文化，中国古代一直都有‘齐政修教、因俗而治’的治理传统，推动官方文化同时有尊重和保护地方文化，并行而不悖。在今天，其实也有可以借鉴的地方，就语言而言，推行普通话，让人可以更加畅通的交流，更容易地获得知识和发展的机会，同时保护地方语言，让语言可以更加丰富和生动，让文化可以更加多彩和鲜活。”
北京晨报记者周怀宗
张晓明
中国社科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