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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鹰、宫崎骏和太宰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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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 文

临近下午四点,匆匆跳上最近一班从新宿站出发三鹰市的特急列车,心才稍微放下一块石头。夏天的东京,一切都显得愈发焦灼。

日本城际铁路与市内列车星罗密布,不仅有国营的 JR(Japan Railways),也有各类私人运营的私铁与地铁轻轨。其中,新宿站作为东京的交通枢纽,堪称复杂之最。几家公司都有站点,多条线路混杂,一切都犹如迷宫,即使对于本地人而言也容易困惑,每日轻松即达数百万人的人流,据说JR新宿站上下车旅客上了吉尼斯纪录。村上春树的小说《没有色彩的多崎作》中主人公多崎作喜欢眺望新宿站,曾经如此感叹,“上下班高峰期,这座迷宫就化作了人海。海水泛着泡,翻卷咆哮,冲着入口和出口奔涌袭来。换乘的人潮到处交汇,生出危险的漩涡。不管是多么伟大的先知,也别想把这狂野澎湃的海水分作两半。”

看书时候,这节只是作为小说背景一带而过,等作为游客在实地查找站台之际,无关痛痒的文字变为现实的残忍写照,分秒的流逝都变成煎熬。目标是去赶下午四点的三鹰之森吉卜力美术馆展览,票是提前国内定好,票价原本是1000日元,黄牛索价接近原定五倍,而且预定之后,票时间不能更改,最晚入场时间是4点半,错过了就错过了。

4点7分,一刻钟不到,果真如同如时刻表一样精准,列车到了三鹰站,扬手找来一辆出租车,直奔美术馆,结果提前了一刻钟到达。每年都有很多人来三鹰朝圣,目标都是三鹰美术馆,不用多说,他们基本都是宫崎骏的粉丝。三鹰美术馆馆主正是集漫画家、导演甚至作家为一身的宫崎骏,而首任馆长是宫崎骏长子宫崎吾朗。

宫崎骏美术馆,外形犹如童话城堡,内在犹如宫崎骏先生大脑的生动展示,杂乱而有序,里面既有各类漫画手稿,也有漫画人物造型,更有宫崎骏各类灵感来源。每次参观都可以看一次二十分钟左右短片,据说每月不同,我们这次看到老鼠相扑的短片,现场大人孩子欢声一片,仅仅凭这场短片,对我也值回黄牛票价。

我喜欢宫崎骏,是因为他作品中的“元气”,这种精神甚至不分男女,他的不少主角都是女生。最典型表现就是《龙猫》中四岁的小梅,她看到庞大的龙猫也勇敢跟进,毫无畏惧,而这种勇敢最终可以照亮世界,即使这个世界可能有那么多精灵鬼怪与叵测人心。

龙猫与它的小伙伴们

参观完美术馆,不少人打道回府,一般可以乘坐有宫崎骏漫画图案的猫巴士回到吉祥寺车站,原路返回东京。对于我来说,宫崎骏美术馆只是第一站,第二站对我个人更为重要,就是从风之散步道步行从宫崎骏美术馆到JR火车站,这一过程大概二十分钟,沿途就是玉川上水,这是一条江户时代就有的引水道,更为重要的是,日本作家太宰治当年就在这里自杀。

宫崎骏几乎是全民偶像,参观者中老少都有,也有不少西人,相形之下,太宰治就比较寂寥了。从大学时代,太宰治就是我很喜欢的作家,读书时候关于其人其书,国内信息与引荐很少,我写过一篇《太宰治:懦弱与骄傲》介绍了他的生平作品——有趣的是,里面很多话不仅进入网页百科,有的更被当做太宰治的话。如今恍惚十年,太宰治也由绝对小众变得相对流行,不过关于他的解析,仍旧没有如预料之中出现更多更好的文字。

太宰治生于1909年,诞生于一个贵族家庭,师从井伏鳟二,1935年以《丑角之舞》初登文坛,短篇《逆行》亦入围芥川奖,后来继续出版不少的作品集,其中尤其以晚期的《斜阳》与《人间失格》为人称道,被誉为战后日本文学的金字塔作品。

太宰治对于战后日本文学来自社会影响甚深,甚至有“斜阳族”等诸多说法。他的个人生活几乎围绕着死亡展开,真的与上文所谈的多崎作类似,“从读大二那年的七月起,直到次年一月,多崎作几乎只想着死这一件事。”,太宰治的一生更为彻底,他四次殉情未遂,三十九岁时投水自尽。

文学美好,现实寂寥。玉川上水看起来并不起眼,或许我来访的时间是是夏天,水量稀少,连潺潺小溪都算不上,最多就是一泓浅浅的沟渠,杂草横生,树的投影几乎掩住溪流,和名字的气派完全不一样。不知太宰治怎么会选择这里,这是东京居民饮水之用的所在,对于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日本人来说,太宰治最后的行为简直有些令人厌恶了。

和日本文学有研究的朋友聊过很多次太宰治,聊到最后,他总结一句,太宰治是个烂人,是啊,这就是太宰治,“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太宰治,但是又拒绝改变,三岛由纪夫曾经意味深长地说,太宰治所有的问题都可以靠锻炼身体解决,我也曾经写过这样一段话,“因为懦弱,所以逃避生命,以不抵抗在最黑暗的沉沦中生出骄傲,因为骄傲,所以不选择生,所以拒斥粗鄙的乐观主义”。至少在生活中,太宰治确实颓废至底,如果说三岛由纪夫是自我选择的强者,那么太宰治就是自我选择的弱者,二者在美学层面谁更高明,难以断言,毕竟人生要求的是更多而不是更好。

三鹰是临近东京的二级市,不少文化名人选择在此居住,这次在风之散步道边上有就看到一些展览和名人故居,可惜这些人对我而言都不太熟悉,也就是看看而已。对比之下,宫崎骏是一种人生,太宰治是一种人生,前者就是生之荣耀,揭示了生命的动力,后者死之瞠目,裸露了生活的绝望,正如世界的明暗阴阳两极。

无论如何,这都是常人不可企及的角度,未必是最高,却有开创了存在的不同,而不同不正是生命的意义之一么?太宰治与宫崎骏,看似暌违,实则同源,他们是人群的少数派,却通过将创作生命不断推向极端,从而将人类存在的精神疆域不断拓展拉深。至于我们中多数,甚至包括三鹰那些颇有些名气的文人作家,也无非是在这两点之间暧昧过日,而活着,也就是最大成就了——讽刺的是,就像太宰治的自杀,他并非独自寻死,和他一起投水身亡还有他的爱人山崎富荣,但即使在当时,社会舆论也基本是关注太宰治之死,到今天更是无人过问她的的一切。

作为大多数,我们最多能做的,无非只是有时的抽离,亦如在庸碌日程中抽出一个下午,在遥远的三鹰,高调瞻仰一下宫崎骏,低调默哀一下太宰治。

这个夏天的下午,我在三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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