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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隐娘,被唐诗化的市井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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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至少可以断定,《刺客聂隐娘》是内外兼修、血肉俱全、囫囵个儿的一场“中国电影”。此文还是要来啰嗦《刺客聂隐娘》的好处,也算是凭此一镜来窥视货真价实的中国意趣。

细致描摹即真实

鲁迅在评价《海上花列传》的时候,说其“平淡而近自然”;与胡适“记载如实,绝少夸张”、“书中人物,亦多实有”的评价异曲同工。这种对“真实”的迷恋,可谓中国传统小说的最大特征。

要读者观众信以为真这手创的世界就是我们正身体力行着的世界,首当其冲就是对细节不厌其烦的细致描摹。“《金瓶梅》、《红楼梦》仔仔细细开出整桌的菜单,毫无倦意”,让我们体验到小说强大的写实功夫,侯孝贤在电影里实现这种境界,必定表现在对时、空、情、景等细节还原之极尽苛刻上。然而这只是第一层较为简单的“真”,算作打了一个结实可靠的底子。

最为致命的远不在此,故事必须如水般展开,就像生活从来都是不紧不慢,一气呵成,可遇而不可求。

《聂隐娘》里,蛇线密布,齐头并进,故事没有确定的方向。生活如帷帘般缠绵迷离,忽而明晰,似有结论,然复又困顿,云遮雾罩。水一桶一桶地注入,隐娘重回家中,暖流沁入肌肤,正是回顾往事的时候。而最先进入的心底的,却不是自己,是那位为自己的命运下了判决书的大唐公主。她也并没有直接回到最凄凉的命运结点,即自己被牺牲掉的时刻,反复在脑海盘旋的是一道谶语:“青鸾舞镜”(像幼年的背诵,中国式的修炼与成长,先懵懂记下,某一天恍然大悟)。可据此得知隐娘性情,她在时间里不断说服自己,往事盘旋与沉淀,最终浮现的是善意:她选择去理解他人的困境,同时隐娘也是慧根天成,人生凄苦,唯有懂得了他人的困境,在映照之间才能解除自己的症结。

不断揉搓的事实

心中已过尽千帆,口中却未启一言。

直到母亲抽丝剥茧直接明了地说到那次牺牲……隐娘方才直面了那悲恸,掩面痛哭。这悲恸的触发与流泻,牢牢挂附在生活缜密结实的底子上。积年累月里的隐忍,换来这一刻为自己大哭的权利(公主亦然)。于是牵一发而动全局,于是珠碎玉段,群花凋萎……犹如神至。这便是“传奇”,而在中国人眼里却并非超验,“张皇鬼神,称道灵异”,只因中国人认定“人鬼乃皆实有”。我们相信这浩瀚牺牲里迸发出的光彩,绝不是来自彼岸,它就是真的。这真实震耳欲聋,天旋地转。万物生灵似乎都在为隐娘振颤。

故事在细密耐心的摹绘敷陈里,微澜式渐进。几句承载着戏眼的台词,反复出现,如“当初真不该让道姑把你带走”,让人联想到《诗经》里的语句,几乎相同的字句,又有少许的变换,齐整而又参差,自然而又曲尽其妙。如脉搏呼吸,回环往复,涓滴盈盈,仿佛层层着色,致使真相若隐若现。在时空的累积之下,就像顿悟的瞬间,顷刻全部人物和故事都了然于胸。它们原来如此这般互相指涉,千丝万缕,缱绻难忘。“让道姑带走”根本是不得已,当初与当下是一个腹背受敌的诡辩。父亲的嗟叹不过是无力的呻吟和安慰。

又如“剑术已成,剑道未成”,至结尾处已随波递进到“剑术已成,然人伦之情未断”,届时杀机已显露无遗。隐娘未尝不知,只是此刻只有她明了,她早已破茧成蝶。

唯有真实经得起这么一再婆娑,就像鲜果揉搓得出香味。

爱情也是人情

天人合一最茫远的美好,大约可以用电影里那些山水天光气韵流转的空镜头来象征。然而天人合一的近景,却首先是一番残酷的凝视。

现世里的天,权且当作繁盛的大唐。为了维持这庞大却摇摇欲坠的“天”,人人如履薄冰、如悬一线。公主身上牵线的是大唐荣辱,她终身决绝地驻扎在异地。这决绝既是因为没有同类,更是提醒自己不能融入异类。她自成孤岛,自“金根车”的辉煌之后,她明白,要成就此“天”,就不再有自己,更无法去爱他人。她喜爱隐娘,赐婚于养子,然而风云骤变,天与人生发矛盾,无可置喙,牺牲隐娘。

胡兰成跟张爱玲闲聊,说中国人没有爱情。爱情也是人情。生来不堪重负,没有什么个人主义的空间,爱情更是逼仄地转不开身。天降大任,便责无旁贷,需当仁不让。血脉亲人也是其次,爱情无处升华,全部拘泥在世故人情里。也是如此,同为女人的胡姬,倒能感同身受,为隐娘不平。这也是中国人才能体谅的情感。因为欢乐都似侥幸,任谁都经不起“天”之手轻轻拂弄,森严的道德囹圄中,一旦中招,全无转圜的余地,想想都心惊胆战。

天人合一是场庞大的牺牲仪式

电影里出现的人群马队,得意之时,束带结发,明艳壮硕,款款而来,一派动人生机,仿佛天之骄子,万物之灵,行走在天地间,为其添彩;遭遇失意之时,大惊失色,落荒而逃,如丧狗,蠖屈不伸,攀附在山谷里,蠕蠕挣扎,瑟瑟发抖……那天地却仍旧在那里。“天”之大,承载得了人间肆意的狂喜和悲怆。任你戚嗟赞叹,此景常在。中国人欢喜举全族之力将巍峨遗迹留存于世间。血与痛将过去,变成万里长城上呼啸的风,而它就是在,一直在,永远在。中华地母千年不腐。并不需要宁静安静庄严的彼岸。

天人合一,是一场庞大的牺牲仪式。是你从落地之时,你就和天绑缚在一起。而你从远古先辈继承下来的魂魄会冥冥间通知你,只有这一个世界,也许只有这一世。如此悲观,只得躬身专注于此生。屏住呼吸,拼尽全力,神机妙算,龙争虎斗,招招审慎,胸有成竹……也许还是满盘皆输。田季安怅然地坐在议事厅,无奈地接受各派势力博弈妥协的结局。而煌煌大唐也将在不久的未来魂飞魄散。

白衣道姑倚着绝壁,等隐娘从时间里真切地走来,几番对话间,白雾氤氲升腾,竟然生生将山景笼罩。

用精英思维俯视凡俗

“天人合一”竟成即景。这也真是“传奇”了。也许是这“天”为了奖赏那些无数精心拍摄却又丢弃不用的“靡费”吧。

天人合一,也可以不如归去,抬头有青山白云,低头有脚下路,隐娘莞尔一笑,与“外来者”磨镜少年,消隐于万物之间。恬淡欢欣的结局,因为永远不只有人间,还有天地。中华一梦,胜在人小景大。

我料想侯孝贤在选择唐传奇之初,有要来尝试“通俗市井传奇”,来触碰中国“庞大的底层世界”的意思。然而他骨子里对中华精英文化的认同,让他一再忍不住消灭传奇。他受不了真正市井冤有头债有主的干脆,也对装神弄鬼欢喜不起来。在如是杂乱的现实之上,神灵应当也必须自有一番道理。于是传奇不再,《聂隐娘》不过是借尸还魂,那魂魄仍旧是唐诗宋词抑或《红楼梦》里的。萧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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