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央嘉措诗歌之辩
文/冷万欣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这两句诗是曾缄先生翻译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藏文诗歌而来，也是最为读者称道的名句。明明把情爱写得分明，细细品读，偏又让人有难以言明的体悟，颇有陶潜“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感。初读，字面上看已经让人击节赞叹，再考，出于高僧之手更是让人拍案叫绝。
不知道何时起，仓央嘉措这位藏地曾经的宗教领袖，不因佛法精深而闻名于世，反借笔调优美的诗歌与幽远深邃的情怀而家喻户晓。很多人甚至对于仓央嘉措是谁尚不了解，也可以说上两句他的诗。
人们不仅惊讶于他那两三句就唱进心底的文字，更惊讶于这位高僧何以拥有如此之深的俗世之心，写尽了凡尘的情与爱。
有人说他的诗歌是彻头彻尾的“情歌”。透过这些诗歌与文字，的确呈现给人们的是拉萨街头一位浪漫的诗人，为了心中的姑娘写尽情愫，同时弱化和隐去了他万人之上高僧身份。
不过，对于鉴赏一首诗歌来说，不全面地看待其人，就意味着偏颇，这显然是错误的。
“知人而论世”，只有挖掘仓央嘉措的人文背景，才能在更深处了解他的情怀和真正要表达的想法。了解他诗歌中浅显与隐晦的思绪，了解他字里行间的那种“见或不见”。
一场“圈地运动”，让莎士比亚的人文主义情怀消失殆尽，一场“安史之乱”让唐诗从浪漫主义走向现实主义。诗歌作为文学的一种，同样是作者在所处时代和环境之中，对于现实的观照。仓央嘉措也不例外。
首先，仓央嘉措出身于西藏偏远南部的门隅地区，他从小聆听的门巴歌谣对日后他的诗歌影响很大。门巴人善歌，门巴酒歌、情歌，与他身处的自然环境相融，在他的心中共鸣。门巴酒歌浓酽热烈、情歌婉转悠然，恰如门隅地区的山谷气候多变、动植物繁盛，这些情景在后来仓央嘉措的诗中多有体现。
其次，仓央嘉措虽出身宁玛派家庭，但是终以格鲁派罗桑嘉措的转世灵童身份，成为六世达赖喇嘛，即成为格鲁派的宗教领袖。藏语“格鲁”即善律之意，主张严守戒律。从这一点上看，也不可单纯地认为仓央嘉措的诗歌是情歌。
此外，不妨把仓央嘉措其人放入藏地绵长的佛教历史与文学长河之中去细细观瞧。
藏传佛教在西藏地区的影响力已经不单单是宗教而已，当地的风俗文化已经深深地与其融合，并在此基础上延续，整个藏民族都融入了那种心怀众生，脚踏实地的精神气质。在这样的人文背景之下，藏族文学多有佛教意味蕴含其中，进而表达出作者的某种证境。
所以，藏传佛教历史上的高僧多是文学巨匠，而且有大量诗歌传世。仓央嘉措也是其中之一，普通文学尚且充满佛意，遑论仓央嘉措这位格鲁派领袖，他诗歌中的浓浓情意，正是一种对自己修行的世俗化观照。因此，仓央嘉措写得不是情歌，而是有着世俗意味的道歌。这需要在对他人文背景的印证中，品读其诗，就能寻见这位高僧传达的真意。
横向看来，在古时中原地区，也不乏佛教高僧以香艳言佛事。
禅宗大师圆悟克勤大师的禅诗：“金鸭香销锦绣帷，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也被其老师法演大师称赞“我侍者参得禅也。”
“天下同归而殊途 一致而百虑。”仓央嘉措正是以儿女情表达自己的佛法意。所以，其所谓“情歌”，是受到藏地传统佛家文化熏陶的“道歌”。当然，这也是仓央嘉措宗教领袖身份和诗歌中隐含的哲理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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