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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泡沫的第一次

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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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溟/文

抵得上自身重量几百倍黄金的球根

1562年秋天,一艘载满织物的货船从伊斯坦布尔出发驶进了安特卫普的港口。荷兰货主在自己的货物里意外地发现了一包球根,也许是出售这船货物的土耳其人作为礼物以示感谢。货主不知道这可能是在欧洲北部最早出现的郁金香球根,只是把这种“特别的土耳其葱头”加油加醋烤了做晚餐,剩下一些则种在自家菜园里的卷心菜旁边。

这位荷兰商人更想不到的是,在75年后,来自荷兰各地的富有商人们会在1637年2月5日蜂拥而至阿姆斯特丹北部的阿尔克马尔小镇举办的一个拍卖会——镇上一座小孤儿院的院长决定拍卖一些最抢手的郁金香,来筹措资金照顾孤儿。

竞价很快升级到疯狂的地步,对财富的渴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一个球根就叫价200荷兰盾,然后以上千荷兰盾成交;大概百余个球根中,有四个卖出了单价2000荷兰盾以上的高价;到最后一个球根被卖出为止,拍卖总额达到了9万荷兰盾。

在那个时候,普通商人正常的年收入不过1500荷兰盾,成功的大商人的年收入可能翻番,而荷兰最伟大的画家伦勃朗最杰出的画作《夜巡》也只不过为他挣得1600荷兰盾的酬金——可以说,他得用三又四分之一张自己平生最著名的作品,才能买到一个1637年最贵的郁金香球根。当时,荷兰最富有的人祖祖辈辈积攒下的财富也就40万荷兰盾,而一个郁金香商人买卖一个郁金香就能收入成百或上千荷兰盾,一两年间就可以聚积40万荷兰盾、甚至60万荷兰盾的账面财富。

如今,《夜巡》仍静静地收藏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美术馆内供人观赏,而在那次一掷千金的拍卖会后没多久,郁金香的价格就在几天之内毫无预兆地狂跌至原来的1/10甚至1%。到了1637年2月底,大批曾享有纸面富贵的荷兰人倾家荡产,众多坚信投资郁金香将稳赚不赔的商人也血本无归。

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狂热

1637年的郁金香价格暴跌过程最多不超过4个月,这比历史上最著名的金融灾难——1929年华尔街股灾和紧随其后的大萧条来得还要迅速彻底:华尔街的股票用了两年时间才跌至最低点,而且其最低点至少也维持在原价值的20%。人 类的经济疯狂行为,从此有了一个优雅的代名词——郁金香热。而荷兰的郁金香热也和英国的南海金融危机以及法国的密西西比泡沫事件一道,并称为欧洲早期的三大经济泡沫。

只不过,郁金香狂热的故事始终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以严厉阴沉、了无生趣、爱好说教,更重要的是以对钱财极其精打细算而闻名欧洲”的荷兰人,怎么会在一个战乱不断、物资稀缺的年代里,为郁金香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事物而疯狂?金融学家和经济史学家对此也有不同见解:有的学者认为郁金香球根价格的骤涨与暴跌,是投机泡沫的必然结果;有人则认为,球根价格高是供给远少于需求的合理反映。

迈克·达什通过收集、整理与完善关于300多年前这段历史或不完整或不可靠的档案材料,努力从中梳理出具有解释力的事实与数据,以便“还原郁金香狂热的历史真相,并且解读它背后的金融现实”。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达什的发现,那就是:在1600-1670年荷兰黄金时代最高峰时期经济发展的背景下,资金供给、投资渠道、标的特性、群体心理和市场机制等各方面因素推波助澜,才最终让那场狂热的如此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地泡沫席卷整个荷兰。

涌入共和国的过剩财富让荷兰商人阶级以及在背后隐性投资他们公司的执政者们享受着比同时代的英格兰、法国和古罗马帝国的人们更为富裕的生活,使他们有资本在美好事物上任意挥霍自己的钱财。就像社会历史学家所说:“在荷兰黄金时代,曾经理智、敬神的荷兰人;一个鄙视卖弄炫耀行为、对在教堂开个最微不足道的笑话的牧师都要罚款的、彻底的加尔文主义社会,开始慢慢喜欢上了炫耀和展示”。

在加尔文主义清教传统下,其实很难从穿衣风格上分出荷兰人的社会阶层,但“尽管服饰是这么朴素,荷兰的执政者和富商们也不是对炫富的诱惑完全免疫的”。已经要撑爆保险箱的大把大把的钱财亟须找到一个被挥霍的出口,于是为从美食好酒到名画豪宅再到郁金香等各种形式的奢侈消费提供了动力。而剩下的钱财,自然是用来储蓄或者亟待找到理想的再投资渠道。

“郁金香这种生意就是要喝醉了谈”

普通的郁金香其实是一种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拥有粗犷和单一的色调,即使在荷兰到处可见的贫瘠的沙质土壤里也能蓬勃生长,这就意味着无论是园艺家还是初入门者都能把它种活。 但只有和其他优良球根杂交,经过几十年不断的繁殖和变异,才能变成荷兰精英阶层最喜爱的花卉品种,花瓣上生长着复杂的纹路,颜色丰富而耀眼,充满了来自东方的异域风情,好的品种极为稀少,所以格外引人垂涎。

讽刺的是,那些让人们趋之若鹜、为其一掷千金的郁金香,之所以能拥有浓郁而富于变化的颜色搭配,其实是感染了一种病毒。也因此,它们问世的时间都很短,性状不稳定,数量也极少,以至于连荷兰首相阿德里安·波夫也无法找到能种满他整个豪宅花园的郁金香,“哪怕是全国最好的园丁,也无法让球根如他所愿的迅速繁殖”。波夫只能在自己豪宅花园的郁金香花圃里装上复杂的光学仪器,让寥寥数朵郁金香变成了花团锦簇的几百朵。正是这种强劲需求与有限供给之间的巨大差距,足以把郁金香交易激发成郁金香狂热。

此时,荷兰社会中两种看似互相矛盾的最明显特质——强烈的攒钱欲望和忘我的赌博精神,成为郁金香狂热最大的心理驱动力。荷兰人总是担心入不敷出的危险,往往会将收入的五分之一留作储蓄投资,以此推算,一个手工业者每年有60至100荷兰盾可用于投资,平常时候这些钱可以用来买些亚麻、家具和瓷器,但在郁金香价格自始至终居高不下的狂潮中,“这笔积蓄也足够买几个球根的了”。

事实上,我们也不能过度指责那些来自不同行业的人热切地投入到他们完全不了解的炒卖郁金香行业中试试手气,他们未必都是“游商、无业者和机会主义者”。几乎贯穿了整个17世纪20年代的漫长经济萧条让有的城市纺织业衰落,织工只能改行倒卖郁金香。而1633年到1637年间在荷兰多个城市爆发的严重的黑死病疫情,除了让工人们在雇主加薪争抢劳动力后开始有点闲钱投入郁金香交易,还“让人们惧怕宿命……感染了绝望的情绪,所以才在球根交易上疯狂无度的投入”。

购买的不是实物,而是几个月之后才能实现交付的球根——这种交易形式其实类似于现在我们所称的期货市场,承诺在将来某个确定的时间里支付确定的价款去购买某个标的,实际上就是在赌这一标的在将来的价格到底是涨是跌。在17世纪30年代,期货的概念还是新鲜事物:历史上第一个期货市场仅仅在20多年前才在阿姆斯特丹出现,期货交易的内容也只是木材、烟草和香料。

问题在于郁金香是一种极不稳定的期货标的,花商是在拿一件有生命的事物打赌,丝毫不能确定自己在几个月后球根出土时会得到什么,以及几个月后球根价格会如何变化。雪上加霜的是,对于这种新兴、庞大而复杂的交易形式,相应的法规制订和细则指南往往付诸阙如。虽然复杂甚至有些仪式化的交易流程初步建立,还制定了评定花朵价值和级别的标准,但进行郁金香交易的都是业余新手而非专业贸易商,交易也只是在粗劣地模仿而非认真遵从股票交易的规范或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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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酒馆常常会被选择作为郁金香交易的场所:“这里有温暖舒适的环境,还能让交易在酒醉的糊涂和冲动中完成”。“郁金香这种生意就是要喝醉了谈,而且是越离谱越好。”要想用一句话形容郁金香狂热时期的价格疯涨,真是没有能比这句更恰当的了。

“风中的交易”

在所有达到“上上等”的郁金香品种中,公认最负盛名、最珍罕、最美好、自然也是最昂贵的。是一种叫作“永远的奥古斯都”的郁金香。它的花茎与花冠连接的部分呈蓝色,花冠则完全转变为纯白的底色;在全部六朵花瓣的中心,从底部向外放射出鲜血般红艳的细长纹路;在花瓣的四周,也有同样浓郁颜色的花边。那些有幸看到它盛开的人都认为,“它就是生命的奇迹,如阿佛洛狄忒一样引人遐想”。

“永远的奥古斯都”球根的价格在1633年时是5500荷兰盾,到1637年1月则是令人咋舌的10000荷兰盾。“整个荷兰共和国也只有十几个人付得起这个价。这笔钱足够解决一个家庭半辈子的衣食住行;或者是买下阿姆斯特丹最繁华的运河边上最豪华的房子,还连带马车房和80英尺的花园”。吊诡的是,“永远的奥古斯都”从未被真正交易过,因为神秘的它数量实在太稀少,根本没有球根可供倒卖。

其他上上等的郁金香价格则同样疯涨不已。在两三个月间,“总司令”、“莱顿的红与黄”和“大元帅”的价格暴涨了9至11倍不等。“将军中的将军”这种起初就已经很昂贵的球根,从狂热时期最初的100荷兰盾涨到750荷兰盾只用了两年时间。在狂热最高峰,一天之中一个球根就可能倒手10次之多,价钱也必定是一手比一手高。“因此,虽然球根老老实实地待在地里,但是它的拥有者已经从织工变成玻璃工,又变成漂洗工,再变成书记员了,整个过程就发生在24小时之内”,而球根从种下到出土也增值了5至10倍。

荷兰人将郁金香狂热的这一阶段称为“风中的交易”。这个词原来被水手用来形容在风中掌舵行驶的困难。对股票经纪人来说,这个词提醒他们无论是郁金香交易者的股票还是他们所谓的获利,都脆弱得如一张随风飘舞的纸片;然而对花商而言,这个词则意味着郁金香交易的简单易行,既无规则限制,又无组织约束。

但在风中飞扬的,总归会落地。在1637年2月后,脱手的热潮转变成恐慌,价格跌势如悬崖般陡峭。直到1638年5月,针对解决争议的明确的政府指导文件才得以出台:买主可以要求解除合同,但需要支付合同规定原始价款的3.5%作为补偿;合同终止后,球根的所有权回归种植者。

当然,人们在痛苦、沮丧与挫败感中总是忘不了积极寻找代罪羔羊,“破产者、犹太人和门诺派教徒”,这三个荷兰社会中的特殊群体不可避免地被指责应当对郁金香交易的荒唐过度负责。

永远不会彻底消失的人性疾病

在狂热平息后的250年里,荷兰种植者引进了一些与原来的郁金香有本质区别的品种。曾红极一时的杂色郁金香因为被马赛克病毒感染而比较脆弱,像“永远的奥古斯都”这样的品种,都避免不了存活时间短的弊病,即使是它们的后代也都已经消失不见。花商们相信,消除马赛克病毒就像消除了花卉界的天花一样值得骄傲,就像消除了花卉界的天花一样具有重要意义。这场战争的胜利不是没有代价的:“每一种杂色郁金香可能体现的无穷的变化随着病毒一起消失了,同样带走的还有郁金香那让人为之神魂颠倒的魅力”。那种曾经美得令人无法抗拒的杂色郁金香已经永远绝迹,后世拥有的只剩下平淡无奇的变异品种。

而保证郁金香全年供应的现代培植技术,可以让鲜花在任何人们希望的时间开放,“曾经让无数花卉爱好者抓狂的漫长等待就不会出现了,所以郁金香狂热发生的先决条件就不存在了”。

不过,达什犀利地指出,郁金香狂热则是一种永远不会彻底消失的病毒:“它是一种纯粹的人性疾病。人类对美好的追求和对金钱的贪婪是这种疾病发育的温床,一旦时机成熟,随时可能爆发”。在郁金香热100年后再次在荷兰出现的风信子热潮、1838年的法国大丽花热潮,1912年的荷兰唐菖蒲热潮,都是这种人性疾病的回响。在过去的400年中,从股票、债券到土地、石油,类似的泡沫繁荣也一再发生。

这让郁金香狂热时期的巅峰价格都自叹弗如——一个“永远的奥古斯都”球根最高价相当于当时一个富有商人年收入的4到8倍,而君子兰狂热时期的最高价,则相当于一个中国大学毕业生年收入的300倍还多。在1985年夏天“一些重要报刊上将此类投机行为描述为疯狂之举”后,君子兰球根价格急转直下,“到价格最终稳定下来时,价格跌幅普遍超过了99%”。

正如尼采所说:“疯狂,在个人身上是特例,但在群体中却是定律。”郁金香热是所有泡沫中的第一次,但泡沫繁荣永远没有最后一次。历史总是以不同的方式重复自身。这或许是因为,在健忘的人脑背后,是不变的人性。

责任编辑:李坚 SF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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