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薛凤:记忆里的珍珠
经济观察报
林建刚
唐朝诗人曹松有过一首非常有名的诗,诗曰:“年年旧事音容在,日日谁家梦想频。应是荆山留不住,至今犹得睹芳尘”。
因了这首诗,后来产生了一个成语叫做“音容宛在”,专用于吊唁亲朋好友。浦薛凤的《音容宛在》一书,就是由其忆念亲朋好友的文章辑录而成的一本回忆性书籍。
浦薛凤出身清华,后又执教于清华园,是非常有名的学者,抗战后还曾一度弃学从政,相继做过国民政府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副署长、台湾省政府秘书长、国民政府“教育部次长”等高官,在学界、政界都颇有声望。民国历史中的许多大人物多是其老相识,因此,这本回忆录自是别有一番价值。
(一)
书中回忆了清华园的往事。这也难怪,毕竟他曾在清华求学问道、执教传道,生儿育女,结交好友,人生最好的年华都在这里度过,其晚年想故地重游回清华的愿望最终也没能实现。对清华的回忆当然会在其这本书中呈现,其中的很多细节掌故如珍珠般熠熠生辉。
作为清华学校辛酉级的高材生,浦薛凤回忆了学校当时的超高淘汰率。据他回忆:“清华八年之中,缘死亡、退学、开除或留级而淘汰者,大抵居十之三四。”也就是说,当时的清华,是严进严出。当下很多人怀念民国教育,说实话,民国教育成材率那么高,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种高淘汰率的精英教育。
在这种超高淘汰率中,浦薛凤这一级的同班同学出了很多响当当的人物。罗隆基与闻一多就是其中两位。据浦薛凤回忆,当年清华学堂读书时,他曾对罗隆基说:“努生,我只觉得你读‘子书’(此指诸子百家)多于‘经’书,你喜欢法家甚于儒家,盼你将来官运亨通,但慎防宦海风波。”睽诸罗隆基后来的悲剧命运,这番话诚可谓一语中的。
说到清华,除了回忆同学,不可避免还要谈到清华师长。浦薛凤在追忆校长梅贻琦时讲了一个小故事。1958年,梅贻琦被任命为“教育部长”,就职之日,梅贻琦向部中同仁致词曰:“永远记着‘教育’两字,少注意‘部’一字”。由此可见梅贻琦的教育家风范。
梅贻琦之外,浦薛凤在书中还提到了在清华教书时的同事蒋廷黻。当时,浦薛凤执教政治系,蒋廷黻则是历史系。后来,两人也相继弃学从政。对蒋廷黻,浦薛凤评价甚高。据他说,当年蒋廷黻逝世时,其母校哥伦比亚大学曾经下半旗两天,以示哀悼。
此外,浦薛凤还回忆了蒋廷黻被苏俄特务跟踪的往事。当年,蒋廷黻出任驻苏大使,任上经斡旋,曾帮助蒋介石的儿子蒋经国回国。不过,据浦薛凤披露,作为大使,蒋廷黻也时刻受到苏俄特务的跟踪,他写道:“据伊(按:蒋廷黻)相告,日常在使馆官邸与家人谈话,亦不愿放任高声,与友邦大使通电话,辄同时以铅笔频频敲击桌面,以扰乱声浪。此盖深恐苏俄方面早在每个房间藏置窃听录音机。某次,彼与美国驻苏大使相约至郊外林泉间谈话,即曾发现有俄方特务追随,虽然保持若干距离,不啻亦步亦趋。”(《音容宛在》,第83-84页)
当时,斯大林的权势正显赫一时,他多依靠着“克格勃”来统治这个国家。蒋廷黻的经历,只不过证明其统治不仅针对国内民众,也针对国外大使。
在清华,浦薛凤认识了同学陆梅僧,娶了他的妹妹为妻,他俩可谓既是同学又是亲戚。浦薛凤在回忆清华园时当然少不了他的这位大舅子。在这份回忆里,我们不免感叹生命的偶然。
在浦薛凤眼里,陆梅僧属于对政治冷淡的人,很多时候不问政治,不过却最终死于政治恶化的年代。据浦薛凤回忆,1949年前后,陆梅僧打算跟自己的妻子朱兰贞迁台,当时,朱兰贞是圣玛利亚的校长,该校董事会竭力挽留她,结果夫妻两人都没有走成,此后,命运多舛,郁郁而终。这诚属一念之间的生命偶然。
在这一点上,朱光潜、胡先骕、陈衡哲等人都跟陆梅僧相似。
朱光潜留在大陆,与他的女儿有关。据朱光潜的女儿朱世乐回忆,朱光潜之所以不走,主要是因为她患了骨结核,不能动,只能静养。也恰恰是在这一期间,蒋介石派飞机来接一些教授离开北平。权衡利弊得失之后,为了女儿的身体,朱光潜选择了留下。
胡先骕都已经有了离开北平的飞机票了,最终仍然没有走,因为他的家眷没有飞机票,他不忍心抛下妻子一个人走,最终留了下来。陈衡哲、任鸿隽夫妇同样如此。两人计划从上海去香港,结果负责买票的叶良材却只买到了他和任鸿隽两个人的飞机票,于是任鸿隽自己飞到了香港,却苦于陈衡哲迟迟出不来,最终,已经到了香港的任鸿隽又回到了大陆。也许,生命中的偶然因素,决定了很多知识分子后来的命运吧!
(二)
中年弃学从政后,浦薛凤亲历政坛三十载。晚年,除了清华之外,从政时的友朋也是其追忆的内容。作者在《张公权先生立功立德立言》中讲述了张公权的一件小事。这对于我们认识国民政府的高官也有帮助。
张公权主持中国银行24年,1949年后因国民政府败退台湾,他也远赴美国,结果在美国买房时,竟然连首付款都没有,还是向各位至交好友借钱付款。一个银行行长,连个房子都买不起。由此可见,当时的一些国民政府大员,也并非全都是贪官污吏。
当然,追忆文字,尤其是追忆亲朋,难免为尊者讳。而且,身在其中,也难免当局者迷,逃不过时代的局限,作者在知人论世时有时似乎缺乏对一些历史人物的反思。例如,书中浦薛凤高度赞美了吴稚晖、王宠惠、李石曾等国民党大佬,而这些人物,似都需要重新反思。
诚如浦薛凤所言,王宠惠的法学造诣与英文造诣都是人中龙凤,不过,原本是北洋政府中人的王宠惠,看到北伐军节节胜利之后,摇身一变,成为了国民党的要员,这种政治投机,未免也太快了吧。不仅如此,作为法学家的王宠惠,公然鼓吹“党化司法”,要求司法部门的官员必须都是国民党员,为高官厚禄不惜曲学阿世。这种论调,未免违背了法学家的知识与良心。
再如李石曾。他是勤工俭学的推动者。然而,他这样做的目的,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培养自己的政治势力。当年,他在女师大风潮案中的所作所为就需要反思。女师大风潮案中,许广平就问计于他。结果李石曾要求她们“放胆干”,不仅如此,还鼓动她说:“你们看,黄花岗有没有你们妇女在内?”当时李石曾是国民党要员,为了争夺女师大这所学校,竟然鼓动青年学生许广平去当烈士。这种“牺牲学生成就自己私人利益”的做法,未免让人感到齿冷。
作为一个有名的政治学学者,一个民主宪政的信奉者,浦薛凤对这些国民党大佬的所作所为大都歌功颂德,缺少对他们的系统反思,这或许是此书的一大不足吧。当然,考虑到作者身处的时代,读者也应该有同情的了解,毕竟一个人很难超越于自己所处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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