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A17版）
四方面材料还原历史
北京晨报：为何想起做曹祥仁的历史？这段历史材料很少，如何做扎实呢？
曹、伍：对这段历史感兴趣，因为自己亲人从事这个工作，但老人严守纪律，很少提及。我们下决心做这个课题，确实不太容易，资料不多，需要许多考证工作。
这本书稿的资料主要源自四方面：
首先，对比长征时期国共双方已公开的电报资料，可以看到，我军对国民党军动向非常了解，常常是敌人刚下命令，2小时后我们已把情报通知到相关部门，双方在电报中很多措辞都一样，时间这么短，只可能是从破译的敌人电报中抄出来的。
其次，相关人员的回忆录，比如李德回忆录中就明确提到我军破译敌军电报的工作。
其三，大量走访当事人，比如曹祥仁在二局当科长时的副科长，还有当时红军的作战科长，他们对曹祥仁工作很熟悉，他们介绍的情况彼此吻合。
最后，我们还引用了大量的档案材料，绝大多数标明了出处，所以这本书稿写了5万字的注，将来学者可以很方便地找到原始档。
写真实性无可置疑的书
北京晨报：书中披露了大量历史细节，刷新了读者们对那段历史的认知，这些是曹祥仁生前对你们讲的吗？如何保证其真实性？
曹、伍：他只是说过一点，但没这么具体，很多是后来我们采访当事人才知道的。比如活捉廖耀湘，相关证人现在还活着，我们在手稿中也注明了是谁讲的。再比如曹祥仁一个人监听5个敌台，挽救了即将闯入敌军包围圈的我军，这写入了战史，在培训中反复被提及，知道的人相当多，真实性无可置疑。
此外，本书许多内容在中央电视台、上海卫视等播出过，我们也曾多次接受电视媒体的采访，在今天，这些已不是秘密了。
在本书的资料中，最重要的是邹毕兆写的《心血的贡献》，是内部记录，未对外发行过，原档15厘米长，大约64开，里面详细记载了在长征中，二局哪年哪月哪日、在哪个地方破解了敌人的什么密码，这些密码分属蒋军哪个系统，这个档案是本书的基础。
“破译”与“译电”截然不同
北京晨报：既然大家都已知道，为何还要写这么一本书？
曹、伍：因为对于这段历史，严肃作品不太多，导致大量不负责任的说法流传。
比如很多人搞不懂“破译”与“译电”的区别。“译电”是已经掌握了密码本，再将加密电报翻译出来，这个并不难；而“破译”则是不掌握密码本，靠技术与智慧推测出对方的密码本，这就非常难了。有的书中说，谁一天破译了敌军上百种密码，这怎么可能？敌人也不可能一天换上百种密码啊。
再比如红色特工钱壮飞，他偷了徐恩增的密码本，使我军了解了敌人的一些信息，但这仍然只是“译电”，不是“破译”。钱壮飞本人不掌握“破译”技术。
曹祥仁、邹毕兆、曾希圣这“三杰”是破译高手，他们在破译敌人100个密码本后，将其合称为“百美图”，上级曾予嘉奖，可一些书中竟然说钱壮飞“破译”了敌人百本密码，这就大错特错了。
我们写东西，没证据的话不敢说，所以我们写的是破译百种密码是集体智慧的结果，邹毕兆说曹祥仁破译得“最快、最多”，我们也只敢写到这个程度，至于究竟多快、多多，没统计过，我们也不敢写。作为后人，我们不能乱说，更不能乱戴光环。
国民党没能破译日军高级密码
北京晨报：我军经常突破国民党军的密码，而国民党军无法破译我们的密码，这说明其水平远不如我们，可很多文章说，国民党军在“二战”时破译了偷袭珍珠港的密电，轰动了世界，这是怎么回事？
曹、伍：这是国际玩笑，根本不可能。以当时中国的破译水平，根本无法突破日本最高级的密电，只能破译一些外交电报，因为日军电报采取的是全新加密技术，犹如我们还在学四则运算，人家已经在玩微积分了，这个怎么可能破译？当时八路军也破译不了日军密电，因为延安相对偏远，抄收敌报不易，此外二局当时就100多人，没有这个实力。
偷袭珍珠港的密电不仅中国人没破，美国人也没破，因为日军在全程中没有使用无线电，只是开战前发过“攀登新高峰”“虎！虎！虎！”之类，破解了你也不明白什么意思。
当时日军正准备攻打菲律宾、印尼，所以绝大多数人判断日本的舰队是奔南洋而去，压根没想到会奔向珍珠港。
池步洲本人没吹过牛
北京晨报：国民党不是出了个破译天才池步洲吗？
曹、伍：池步洲破译的是日本外交密电，在偷袭珍珠港前24小时，日本命令驻美外交官将密码机破坏，池步洲联想到日军攻击上海时也曾发过类似的密电，所以发出了预警，但这个预警只是猜测性质的，情报价值有限，况且美国人也早破解了这个密电。此外，池步洲发现日军电报中频频涉及夏威夷群岛的天气预报，但这些电报是通过邮局发出去的，是明码，美国人也知道。
在《文史资料选刊》中，池步洲自己讲这段历史时，是非常客观的，很多话他从没说过，可后来却被一些人添油加醋。这些人太低估今天读者的水平了，“二战”后，美国对“偷袭珍珠港”进行了反复调查，就是为了搞清情报机构应负什么样的责任，这些档案俱在，随时可以查到。
蒋介石的卫士长曾经提到过破译日军秘电的事，他说了句实话：我们没这个本事。
苏联人没帮红军提高破译水平
北京晨报：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红军破译水平高，是苏联人帮助的结果，此外，还有一些文章中说中央红军长征胜利，是四方面军破译敌报并提供情报的结果，事实如何？
曹、伍：这两个说法都是错误的。在手稿中我们专门考证过，苏联对红军破译能力并不了解，延安时期曾派人来问，我们将内情、技术告诉了他们，并希望他们给予帮助，结果便没了下文。
至于说四方面军为中央红军提供情报，这不是底下工作人员就能办的事，必须有张国焘签字才行，但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任何证据。中央红军当时有30多部电台，二局就有6部，24小时监听，而四方面军到1935年1月才有3部电台，全部用于通讯，到5月时有了5部电台，只有1部侦查台，负责破译的只有1人，对付自己正面之敌尚且困难，能为中央红军提供多大帮助呢？
从目前公开的电报看，只有两份是四方面军给中央红军提供的情报，但都是通报自己方面当前敌情，对中央红军作战没有直接帮助。
大学生为何干不过小学生
北京晨报：当时红军二局绝大多数同志学历都不高，而国民党军相关人员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为什么他们反而干不过我们？
曹、伍：首先，国民党在无线电通讯和破译方面起步不算太早，当时全中国的相关水平都比较低，无非是在明码的基础上错个位、换个替代词之类，只要你对明码熟悉，就不难破译。
其次，国民党军的钻研精神不如红军，国民党北伐成功后不久便迅速腐败，勾心斗角很厉害，几大派系都想争夺电台的控制权，蒋介石只好任人唯亲，比如让毛庆祥主管，因为蒋的前夫人姓毛，结果老乡排挤专家，国民党破译之父温毓庆愤而出走。
其三，国民党军的密电从一开始就被红军抓住了，以后再怎么变，都容易被抓住，而我方当年因为要和苏联大使馆等联系，在编制密电时受共产国际影响，一开始就相对复杂，比如周恩来编的“豪密”，头尾均藏，这和当时中国流行的密码编法不同，对这个体系，国民党破译人员感到很陌生，可即使如此，曹祥仁看后也说，最多5天就能破开，所以我们后来一直很注重加密工作。
责任心成就了曹祥仁
北京晨报：为什么半路出家的曹祥仁也能成为破密码高手？
曹、伍：那个时代没电脑，一切靠记忆，看谁对明码熟悉，年轻人记忆力就会好一些，要破密码电报，关键在看重码，据邹毕兆说：曹祥仁扫一眼电报，所有重码的地方就全记住了。而曾希圣后来年龄大了，破密码前，要请人先把重码的地方挑出来，然后才能破译。钱壮飞年龄比曹祥仁大了近20岁，自然做不了这份工作。
当时二局培训有两项基本功，一是背地图，甚至连村的名字都要背出来，二是背明码。背得多了，其中高手能将整个《康熙字典》背下来，解放后去武汉大学读书，教授不相信，他就现场背，在场的人无不叹服。这位老先生还健在，80岁时别人问《康熙字典》中的内容，依然能对答如流。
再有一点，就是曹祥仁的责任心强，他工作起来脾气暴躁，动辄说枪毙谁，因为他参加过一线战斗，老排长就在他身边倒下去牺牲了，所以他对前方战士有感情，常说我们多流一点汗，前方就能少流一滴血，他在单位，特别看不惯吊儿郎当的人，他不仅对别人要求严格，对自己要求也很严格，虽然爱发脾气，大家还是很喜欢他。
战争年代就是这样，活放在那儿，总得有人干，不像今天，有的人拍拍马屁也就爬上去了。
陈年旧事
也可启迪今天
北京晨报：在生活中，曹祥仁是个怎样的人，脾气也那么凶吗？
曹、伍：老一代父母和子女接触比较少，曹祥仁整天都很忙，对子女要求确实很严格，但他不讲大道理，也不玩虚的。曹家就两个孩子，不像别的老干部，家里有好几个孩子，生活困难一点。曹祥仁后来在国外当过大使，多少了解一点外面的情况，所以他的生活还比较有情趣，也带孩子们去爬山、野餐等，两个孩子的学习都非常好，其实他平时也不怎么督促。
在延安后期，他坚决要去边区，因为那时他已意识到一些官僚主义的东西，感到很多话只能想不能说，许多跑到延安的小知识分子们意识到了这点，曹祥仁作为农民的孩子，一直在红军中成长，他也能意识到这一点，非常不容易。
也许您会觉得，这本书有点干巴巴，因为讲曹祥仁私生活的东西太少，因为我们确实不知道，不能编故事，此外破译工作是集体的功劳，不是曹祥仁一个人的。
在写作中，有两点感受比较强：
首先是现在一些人对党的理解有偏差，只盯着几个大人物，但历史是人民写的，是所有人经验汇总而成，革命成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不应忘掉小人物的苦难与贡献。
其次，从来处看，正是因为我们党重视知识分子，较好地落实了知识分子政策，才取得了最终胜利，二局初期的破译人员是国民党军俘虏，我们给他们的待遇比毛主席高好几倍，长征中毛泽东把自己的马让给二局的战士骑，把自己的担架给他们乘，虽然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但对今天也有启迪作用。
陈辉/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