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培雷
在香港电影演员的若干次代际交替中，有一部电影在今日几乎被人遗忘，即令在其上映的当年（1988年）亦未引起太大波澜。根据“香港影库（HKMDB）”资料显示，这部名叫《再见冤家》的影片只上映了四天，票房只得85万多港元，在当年上映的总共136部影片中，排名第120位，可算相当惨淡。
但这部影片的确相当有意思，首先这是1937年就开始拍片的香港一代“粤语片皇帝”张瑛的最后遗作，尽管影片是在1988年10月底在港上映，事实上，在1984年末，拍完此片后不久张瑛便逝世，致令本片成为他所出演的最后作品。这位传奇的粤语片影帝一生出演超过300部粤语电影，亦曾与同是粤语片明星的梅绮（著名的“南海十三郎”是其叔叔）于1941年12月25日，日军攻陷香港前夕闪电结婚，一生经历粤语片起落的大部分年代，晚年加入电视台，继续发光发热，堪称传奇。
其次整部影片皆在加拿大取景完成，完全讲述移民家庭在异邦相逢的欢喜冤家故事，正因应了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的签订所引起的香港对于回归的复杂心态，有许多值得读解的复杂面相。
第三，在此片中除了四大主角狄龙、梁静婉、张瑛、谷峰之外，更兼有大量所谓“旅居美加”粤语片时代香港艺人出演，比如麦基、罗艳卿等，成为片中一大景观。可惜上世纪80年代的香港观众视野早已更新，对于旧人旧物都并不怎么感冒了。
《再见冤家》基本上可以看作是香港电影现实的代际转换与认同的影射。片中狄龙饰演的阿健作为加拿大的香港中年移民，离婚后独自带着一双儿女，仍要瞒过即将来加的父亲，伪装自己是个医生，事实上干的是冻肉行业；梁静婉所饰演的mandy更是身在加拿大的新兴一代，对性好奇而开放，对谷峰饰演的父亲种种老思维充耳不闻，由影片一开始与曾经在香港担任大厨的父亲在厨房里不断拌嘴即可看出双方的差距。父子/女之间，构成了两对冤家关系。更好玩的是当张瑛饰演的阿健父亲来到加拿大，发现跟他做邻居的竟是当年在香港与他互为情敌的谷峰时，两个老人的交锋由冷嘲热讽到几乎肢体冲撞，形成了影片中几乎可以放到最中心亦是最热闹的一对“欢喜冤家”。隔代之间的不理解，转码成同代恩怨的异国欢乐重演，是拍摄于1984年的《再见冤家》一个相当重要的母题。
在剧本层面，两位编剧冼杞然（亦是本片导演）与方令正（曾执导话题之作《唐朝豪放女》）显然颇下了一番功夫，电影中人物关系的建立与重构，都很见力度。张瑛在赴加拿大的飞机上与人聊天，显摆自己儿子的医生身份及邀请自己去加拿大的行为，不失为光荣退休的香港老人自我炫耀典型，但接下来便透露出，为了省下200块钱，他其实坐了先飞南美的飞机，再转机到加拿大，这位荣休的海味铺老板，精打细算的一面呼之欲出；张瑛与谷峰冤家相见之前，有一场对手戏，呈现张瑛在室外，谷峰在室内，全程以两人眼神不好而无法看见对方为前提进行对话，铺垫极其精彩，与同时期香港盛行的至狂至癫的喜剧片大异其趣，表现一种克制的、中产的冷幽默。
老戏骨张瑛与谷峰的对手戏演得出神入化，由互相讪笑到剑拔弩张，见出两位前辈表演之收放自如，相比之下，作为“后辈”（其时狄龙也将近四十）的狄龙与梁静婉之间的火花便弱了许多。其时正是港片表演梯队转型之时，即令如曾经的邵氏一线小生狄龙这样的上世纪70年代阵容亦面临转型危机，《再见冤家》给了粤语片小生张瑛与邵氏全能演员谷峰同台飙戏的机会，这个机会更多地带有向香港观众说再会的意味。今日看来，这对同为剧中罗艳卿饰演的阿卿倾倒的冤家，在同时面对到访加国的梦中情人时的互相指摘，既是数十年心结的延续，何尝不是一代旧人希冀将告别时日延后再延后的心理表征？
这部电影对移民心态的书写未必到位，但某些地方对今日中国内地的庞大异乡人军团同样有着无法回避的无情揭批功能。Mandy的富家男友坚持将来小孩不需要学中文，因为“用不到”，引发谷峰强烈反弹，对于自己中国人身份的认同，纵然在平日的饮食起居中偃旗息鼓，关键时刻依然自动爆发，这是片中两代冤家皆挥之不去的情结，相信亦是片中所有“旅居美加”演员阵容的集体记认。今日回望，会发现阿健这个角色单纯得不真实，他与mandy的感情亦转变得太过突然，从今天的类型片眼光来看，有点小儿科了，但君不见，后世的移民题材，所在多见营造各种身份误会与文化冲突，核心的归宿依旧是和解与爱情。
2000年以后，此类影片焦点对象逐渐转由富起来的中国内地来承担，不同的政治制度下的文化差异，亦成为重点。《又见冤家》粤语版里谷峰操持他标志性的口音粤语，同张瑛字正腔圆、仿如带领观众回到他的小生年代的广府口音相映成趣，关于阿健的子女不会说中文，张瑛也十分气恼，自己的年华老去与新一代的身份转变，构成了移民家庭永远的旧伤新痕，不因事变时迁而改变。
由一个当下的观影者心态回看这部生产于三十年前的香港电影，所带有的眼光是事后诸葛亮式的猎奇，我们对那个时代的演员其实非常陌生，他们的光影事实上对于而今的观者是一种想象性的神圣存在，当年第一轮观看此片的观众或许是真心对这样的题材与节奏，甚或就是对这批演员没有兴趣，而如今以近乎神话的视角去审视此片及演员的表演，无疑走入另一个极端，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也许观看当下的新片，会有比较公正客观持正的观点。《又见冤家》带来香港电影黄金年代的一丝波澜不惊，另一个侧面说明，我们所认为值得说三遍的重要事情，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重要。
作者网名孤独岛主,为上海戏剧学院博士、上海国际电影节选片人、电影文化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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