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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的发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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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卫

不久前停留巴黎,在左岸的拉丁区租住。楼下迷宫般的曲折深巷中,中世纪市井布局的遗痕隐约可见。由此走不多远,就是索邦大学的古老校园。19世纪奥斯曼(乔治-欧仁·奥斯曼男爵,1809年3月27日-1891年1月11日,法国城市规划师,因获拿破仑三世重用,主持了1852年至1870年的巴黎城市规划而闻名。当今巴黎的辐射状街道网络的型态即是其代表作)改造之前,这里还是一片破败脏乱的贫民窟。

1769年,一个夏日傍晚,有个面目姣好的南方年轻人,住进这里的莫贝尔广场边上的一栋老旧破屋,跻身于一干食不果腹的落魄之辈。虽然经过两个星期的长途步行,他却不肯流露丝毫疲态。能够史上留名的人物,总会与众不同。就像大仲马在《三剑客》开篇,介绍达尔达尼昂那样,到巴黎去,寻求荣华富贵。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并不只是中国旧时代的能人信条。这个名叫雷奥纳尔·奥蒂埃的小白脸擅长的事情,对有野心的人来说比较特别。他是一个理发师。考虑到鸡鸣狗盗之徒都各有用武之地,美发这个行当就更显得无害。

抵达巴黎当天,刚好赶上金星凌日。很多人透过用烟熏黑的玻璃片,仰视这一罕见的天象。他把这看成自己的吉兆,虽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观赏异象的人群琳成落汤鸡,有些恐怕还得了“淋病”。凡尔赛的廷臣们赋诗应景,把当空的太阳比附为国王路易十五,这个“太阳王”路易十四的继承人;而代表金星的维纳斯,做为美的化身,自然成了国王的情妇芭莉夫人。这个惑乱国君的女人,后来将出现在雷奥纳尔后来的生活中。然而这个胸怀远大的年轻人,此时却要在一张被房东称之为“床”的草垫子上,度过他在巴黎的第一个夜晚。

此人虽居陋巷,不改其锐意进取之本色。他注意到巴黎人出门要在假发上敷粉,但自知无力负担这项开销,只得用面粉代替,再把衣服刷得锃亮。虚荣和言过其实,是当时人们对于他们加斯克涅人,典型的地域偏见。同时他知道自己只有两样本钱,一是手艺,二是相貌。他的鸿鹄之志就是伺候女人——上等女人。这个早已淡出历史视线的微末人物的励志生平,最近轮回到美国富兰克林大学的威尔·巴肖尔(Will Bashor)教授的《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头:王家发型师、王后与革命》(Marie Antoinette's Head: The Royal Hair-dresser,The Queen, And The Revolution)一书中。根据书名,不难想知此人将最终攀附上波旁王朝的断头王后。

他幸运地赶上一展所学的窗口期。18世纪,巴黎发展成仅次于伦敦的欧洲第二大城,协和广场、荣军院、先贤祠、香榭丽舍大道等名胜,均出现在这一历史阶段。六十万的人口规模,为各种消费服务提供了需求。肉食者的奢靡风气,也带来上行下效的结果。同时,随着社会规范的松动,男性开始被允许向女性提供美发服务。尤为理想的是,尽管市场已经出现,却少有人提供创新产品。当时流行的女式发型,仍停留在路易十四时代的“羊头式(tete de mouton)”——层层小卷紧贴头皮,就像我国很多妇女卡着满头卷发器烘烫那个样子——急需新款打破僵局。

万事开头难,做为初到京城的外省人,落脚后的第一件事,除了梳妆捯饬,就是去求助老乡。通过在京仅有的人脉,雷奥纳尔有缘亲聆美发权威勒格罗(执业之外,且有专著出版)屈尊府就的训诲。顺便提一句,曾经风靡的“庞巴杜夫人式”发型(即现代大背头的远祖;可根据猫王照片脑补),就是他的创造。此外,他还结识了一个美貌女伶瑞丽·尼耶贝尔。她所在的尼科莱剧团,本来是表演杂耍的草台班子,因经营得法,逐渐升堂入室(至于上动天听,奉召进宫表演,貌似后来的事,不像书中所说的那样)。

当时的巴黎,市民阶级的文化消费需求大增,成为贵族阶级之外的新受众。市场的发展让演艺行业可以通过演出本身造血,不再依靠变相卖淫;提高社会地位的同时,还有名利双收的机会,自然吸引到识文断字的良家子女登台参与。就像雷奥纳尔的朋友所说,“这里尽是每年挣三百多法郎的姑娘。”但有一点没变,即演戏是吸引眼球的行当,对于行头、发饰的推陈出新,有着天然的内在需求。就在他被引见给瑞丽那天当晚,后者将在一场舞蹈演出中饰演仙女。雷奥纳尔抓住施展手段的良机,把这位姿容可人,但表演技艺乏善可陈的姑娘,打扮成观众的头号注意对象。

大体来说,雷奥纳尔的处理手法,就是用极细的金属丝,把一些金色星饰串联成环状,再用同样的细丝支撑在发髻之上;从舞台下远远望去,就好象仙女的星冠,悬浮在头顶。具体细节今天已无从印证,只能通过理发师本人身后出版的两卷本回忆录,略微窥知一二。至于这些记述的靠谱程度,当时的读者就已表示存疑。这在那个时代并不稀奇,从超级采花贼卡萨诺瓦,到他的发小洛伦佐·达·庞蒂(萨利耶里和莫扎特的编剧),都是以嘚瑟为主的自媒体。只是他们熬到年老挂掉之前再回顾往事,表现出对于身后声名的朴素执着。

总之,瑞丽当晚取得了爆棚式的成功。一夜之间,她的发型成了炙手可热的品牌。雷奥纳尔虽说没能一步登天,但也从棚户区搬进林阴道公寓。不同于很多初级奋斗者的是,他敏于搜集和分析信息,除了时尚的流变,更重要的是各种版本的凡尔赛秘辛,从每一回合宫斗的结果,判断命妇们此消彼长的影响力。曾有一位昂布里蒙伯爵夫人向他示好,便被他明智地加以回避,以免触怒国王的新宠芭莉夫人。而这一番苦心经营,也很快有了回报。凭着名声、手艺和相貌,他走进了这位巴黎夫人的闺房,提供美发及其它服务。

此时,他也果断明智地中止了演艺圈的联系,把自己的客户范围,严格限制在上流贵妇当中(高端定制服务要求限量经营,讲究趣味和阶级上的排他性,并不以量取胜)。其中一位,即将被任命为侍从女官,迎接玛丽·安托瓦内特公主驾临法国。这位奥地利公主将成为储君路易·奥古斯都,也就是后来的路易十六的太子妃。靠着这层关系,雷奥纳尔的攀附之路又迈上了不止一个阶梯。上层的资源竞争更加激烈,哪怕是在联手同党之间。

当时的明星发型师,并不只雷奥纳尔一人。女技师罗丝·贝尔丹,靠一种鸟羽配饰的独门问号造型,很受追捧。在高端服装设计方面,这位职业女性也有不俗的成就,在圣-奥诺雷街拥有自己的专卖店(那一带当年是时尚中心),可算是欧洲历史上最早靠设计成名的人物,当时被戏称为“时尚大臣”。她奉玛丽·安托瓦内特之命制作的时装娃娃,则可以看作芭比娃娃的原型。不仅如此,她还是编办女性杂志的前驱者。在这一背景下,其他人除非以奇制胜,绝无脱颖而出的可能。

经过无数不眠之夜,雷奥纳尔钻研出一种新款发式。总的来说,就是把头发往高了做,比庞巴杜夫人式更高,更矫饰;除了一般常用的缎带、羽毛,他还动用了微型蜡像,包括非洲男孩、小爱神、蝴蝶、刺猬一类造型。一切根据女主人的口味而定。发髻的高度很快增加到夸张的程度。在一幅漫画里,雷奥纳尔手持观测仪器,指挥梯子上的手持剪刀的助手作业。等玛丽·安托瓦内特注意到这一新鲜事物,它的首位尝试者夏尔特公爵夫人,已经要在出门时暂且取下那些繁杂的头饰,否则无法跨进马车。就审美口味来说,那毕竟是崇尚矫饰和戏剧效果的洛可可时代。

晋身为王后的发型师后,雷奥纳尔灵思不断,创作活动越发无所不用其极。他甚至曾经把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头发梳造成海浪,托起一艘三桅海船。他不得不如此超常发挥,毕竟侍奉的是一位视整个宫庭,为自我表现的舞台的老板。这也难怪,谁让她嫁给一个除了狩猎、制锁,别无兴趣的国王(除了偏好户外活动,简直就是一西洋版明熹宗)。于是他的王后只好以全副精力,把舞会、赌博、看戏、时尚等消闲活动,当成职业去搞。然而法国日益恶化的财政状况,早已承受不起这般靡费。而在大洋对岸,还有一场美国独立战争,需要它援助。

做为美发师,雷奥纳尔的手段不仅于此。他知道如何在形势需要时,当机立断祭出险招。他的职业生涯遇到的第一次重大危机,是雇主大量脱发。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发之不存,型将焉附?他急中生智,忽悠王后短发的妙处,居然成功,而且上行下效,宫中立刻开始流行短发。由于位置特殊,他有机会目睹,甚至参与凡尔赛的后宫生活。那里正是各种流言蜚语的集散地。路易十六的不作为,还导致了另外一个后果,就是宫廷内斗升级。

斗争的最高潮,就是后来发生的“钻石项链丑闻”。简单地说,就是一个诈骗犯假冒王后名义,通过伪造信件、冒名顶替一类的手段,进行的一起珠宝欺诈。由于这一事件,玛丽·安托瓦内特被民众视为公敌,革命也成为第三等级的普遍诉求。剩下的,都是历史。押往革命广场的断头台之前,关押在

Conciergerie(巴黎古监狱,全称为巴黎裁判所附属监狱。建于14世纪,原是法国皇家寝宫,在1391年改为关押普通罪犯及政治犯的监狱,法国大革命期间曾经关押2600名贵族,最著名囚犯包括路易十六的皇后玛丽·安托瓦内特、丹东和罗伯斯庇尔)地牢的逊位王后被刽子手剪掉曾被雷奥纳尔·奥蒂耶打理多年的头发。

大革命的幸存者,拿破仑的外交大臣塔列郎回顾王政时代时说,没有经历过旧时代的人,不会懂得生活的甜美。这话要看对谁说了。此前一个世纪,太阳王路易十四鼓励奢侈品生产及消费,除了政治目的,也有替代进口,促进就业的考量,否则不知会有多少银子,流入佛罗伦萨作坊主的腰包。法国名牌那一套,原本来自意大利,只是变本加厉而已。穷奢极欲的消费提早蚀尽了王朝的内囊,虽然后来法国的时装、香水制造,由此打下深厚的根基。罪在一时,泽被千秋的政策,古今中外并不罕见,却也都是不宜效法的个例。

如今,在我们这个同样崇尚奢靡的时代,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幽灵也不时出没作祟。有人还配制过一款复古香水“艳后遗芳(Sillage de la reine)”。最近,洛杉矶歌剧院正在上演场面豪华的喜歌剧《凡尔赛的鬼魂》。故事中,玛丽·安托瓦内特同时代的作家博马舍,向断头王后许诺,要用自己的笔改写历史,助她复活。今天,博马舍没有完全淡出公众记忆,是因为莫扎特和罗西尼把他笔下的费加罗,改造成歌剧舞台上最辉煌的男中音角色。而这个人物恰好也是理发师。

日前《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头,王家发型师、王后与革命》作者巴肖尔透露,他已经接受好莱坞一位制片人的邀请,正将书改编成电影脚本。

责任编辑:李坚 SF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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