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的转型
经济观察报
刘刚
719
2015-05-11
刘刚
中国传统里,有一种学问,叫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是怎样的学问?总之说不清。但有明白的人,比如刘伯温。
刘伯温,原本是个科举制里的读书人,按照现在填表的格式,他的“个人成份”应该是“学生”。然而,科举制对于“学生”的要求,并没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一条。可见刘伯温是个科举制框不住的人,他可以从科举制出身,却不让科举决定终身,所以,在儒教经典之外,他还要另辟蹊径,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究天人之际”。
据说,他小时候,父亲要他对对子,冲口而出:“武定邦”。他即刻回应:“文治国”。父亲接着说:“成家立业”。他立马回答:“开天辟地”。小儿乳臭未干,竟有这等气象格局!当年,我们读王勃写的《滕王阁序》,读了多少遍,也不知道文章好在哪里,后来,我们用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把尺子一量,就发现,它不但光昌流丽,还琅琅上口,更有一番“天人之际,古今之变”的气象格局,君不见“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就16个字,把个天地、古今都提撕起来了,这还不是大手笔?
可王勃也就那么一说。没活到“知天命”之年,说了也白说。纸上可以谈兵,但最好不要说命。年纪轻轻,就要“上知天文”,须知天命不仅不给青春加分,还得熬过了青春,熬出年成。王勃年成未熟,便透支了自己生命的年轮,而刘伯温出山,便刚好到了“知天命”的年头。
帝师已死
据说,中国帝王学里有四大帝师,吕尚、张良、诸葛亮和刘伯温。这四位,均非从“周孔之教”的模子里出来的,倒像是从神话与历史交错的道家学说里跑出来的半人半仙。
作为帝师,本来有两方面的作为,一是政治上的导师,还有就是军事上的军师。这两方面,被儒、道两家分担了。政治方面,先是周孔之教,后来有孔孟之道加上程朱理学,做了历朝帝王的导师。而军事方面,则没有常设的帝师,一般都是据乱世的临时配置,一旦乱世结束,军师就面临何去何从的问题。军师不是意识形态,可以高高挂起,而是需要面对的血肉之躯,是个实际问题。
四大帝师,吕尚之所以能功德圆满,是因为有分封制,可以封邦建国。而张良面对君主专制,就只能退隐了,退隐还算是善终。至于诸葛亮,严格说来,还算不上“一个”军师,“三分天下”,也就是个“三分之一”的军师,不过,诸葛亮却不失为从军师向行政官僚转化的范例。
诸葛亮能从军师转化为丞相,有两个先决条件。其一,他本就是个“三分之一”的军师,其二,是因为刘备早死。刘备也就是为了夺取荆襄,才三顾茅庐,拜他为军师,入蜀以后,有两个重大的战略行动,关羽北伐,刘备东征,都没让他参与,何也?或如陈寿《三国志》所言“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或许刘备已然发觉《隆中对》里“三分天下”的战略便是诸葛氏家族的战略,诸葛氏三兄弟分居于魏、蜀、吴三国,便是其家族战略的狡兔三窟式布局,诸葛亮实现个人转型,刘禅却失败了。
诸葛亮之于刘禅,已非所谓“军师”,而是如曹操之于汉献帝,已然权相,有所区别者,在于“忠奸”二字。亮之忠,孟德之奸,古今已有确论,然,凡为权相,必有奸心,遍观历史,无不应验,不独孟德大奸,就连诸葛亮也难免。何也?观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貌似大忠,实为自谋,较之曹操玩汉献帝于掌股,虽有大忠与大奸的差距,但忠与奸本来就是相反相成的一体两面。亮此言,看似一腔热血的后面,还有潜台词,实乃警告蠢蠢欲动的后主: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还权于汝
今日,我们重读其前后《出师表》,观其明知“民穷兵疲”,战无胜算,还要用兵,全无《隆中对》之战略思想,惟以权谋伏于忠义辞章,动辄祭起先帝遗志,而不见其为国为民着想,无谋富国强兵之策,反以曹操作为军事投机的榜样,欲以机会主义的用计,来取代提高综合国力。孙子言战,曰“多算胜,少算不胜,何况无算乎!”所谓“算”,就是从综合国力上来“算”,亮无胜“算”而战,故其欲胜者非外而在内也,亮以不断用兵,牢牢掌握兵权,他没想过要归政于后主,还权于刘禅。
刘伯温刚好相反,他没有完成从军师向丞相的转型。据说,朱元璋找他谈过一次,先提了几个丞相候选人,向他征求意见,都被他否定了。于是,朱元璋说,我看你最合适。他马上回绝了:我不行,还是李善长合适。为什么要回绝?他自说是行政工作太繁琐,人事协调太烦,他不耐烦。朱元璋说,李善长处处跟你为难,你为什么还要说他行呢?李善长本来就是丞相,朱元璋来询问,就是有意要换丞相。他没有迎合朱元璋,反而重提李善长。朱元璋当然没有听他的话,那几位被他否定的人选,后来,都被朱元璋用作了丞相,可想而知,他们今后会对他怎样,而李善长也不会因此而买他的帐。
四位帝师中,惟有他是从科举制里出来的,身上还有股子书生意气。这意气,于官僚体制总有些格格不入,时不时地就要发作。50岁以前,他从科举制出身不难,可仕途上却磕磕绊绊,书生意气一发作,他便辞了官,回到老家南田,一个人“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50岁以后,他被朱元璋发现,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他终于出山!出山以来,战场上克敌不难,官场上还是磕磕绊绊,书生意气再发作,便得罪了朱元璋的老班底淮右集团,又辞了官,归去来兮,最后还是遭了官场暗算。
暗算者,都说是胡惟庸,因为他生病时,身为丞相的胡惟庸亲自给他送药来了,他服药以后,病情反而恶化,他把这一情况告诉朱元璋,朱未过问此事,看着他死。因此,有人怀疑,朱是幕后主使,若非以御赐的名义,他岂能随便服用政敌送来的药?若被政敌掉了包,朱安能不理?更何况朱明知胡是他的政敌,偏偏让胡来送药,是何用意?后来,胡惟庸案发,这笔账就一并算到胡的头上去。
帝师没落是趋势,每下愈况,张良不如吕尚,刘伯温不如诸葛亮,刘伯温以后,再也没有那样的帝师了。帝师终结者是朱元璋,看似官场排除异己,实则欲以君主专制消灭书生意气。
笔者曾于南田刘伯温庙前,徘徊于“帝师”、“王佐”之门,感慨系之,诗云:
江山应文成 自由作兵魂
本来天地才 误入王佐门
书生当立
书生当立,立于何处?从现在来看,应当立于科学与民主。
可书生意气又是个什么东西?还不就是读书读出来的脾气。这也就是青年毛泽东,当年在《沁园春》里说过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脾气,这脾气一旦发作起来,就难免要问一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了。
从刘伯温到青年毛泽东,书生意气一以贯之,不过,已经转化了。
据说,朱元璋见到刘伯温,先问:能诗乎?伯温回答:诗乃末事。朱即以手中竹箸为题,伯温诗云:汉家天下四百年,尽在留侯一借间。“留侯”,指张良,曾借刘邦吃饭用的筷子,用以指画当时天下大势。
可见,那时刘伯温的书生意气,还是做个像张良那样的帝王师,而青年毛泽东已有所不同,他的书生意气里,已没有了帝师的痕迹,而是自有一番天地抱负。
青年毛泽东时代,帝师已死,书生当立,我们来看他用同一个词牌《沁园春》填的两首词,前一首“独立寒秋”写的是书生意气,后一首“北国风光”,书生意气已然散发为王者之气。
毛时代的进步在于,毕竟民国以后,个人有了权利意识,民主即自主,书生意气当自用,何必“王佐”?科举制里的书生,是不敢“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就连青年毛泽东最佩服的曾国藩也不敢问,左宗棠虽然是半吊子的科举出身,但也不敢问,书生意气就在官僚体制内转化,没能转化为帝师,已然转化为“权相”,其时,帝师已死,书生当立而未立,意气犹在,之于曾、左二人,便转化为圣贤品格、豪杰精神,曾之沉郁和左的狂放,就是书生意气的内向和外向,发出一种近代化的芬芳。
孙中山并非传统读书人,他行走于中西文化边缘,在国际潮流里弄潮,英、美潮流他追,东洋浪潮他赶,苏联新潮他也去冲浪,可他还是关键时刻差口气。什么气?书生意气!没这口气,就得不到士人支持,重庆谈判,国共两党相争,先来争的,便是书生意气,毛泽东带来了“北国风光”,向我们重现了中国《诗经》时代的一个传统:“不学诗,无以言”——诗礼邦交,没来问鼎政治,却向文化入手,以书生意气放出帝王气象的胜负手,来占据文化江山的制高点,居然由衷而叹“江山如此多娇”!
毛有胜算,胜就胜在那口气。“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也就是差了那么一口书生意气,“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差得就更远了,而“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他仿佛在问:“天下英雄谁敌手”?看似书生意气的自白,却被他一转,用作了王者气象的宣言。据说,老蒋也组织了一班文人来回应,但御用不如自用,这场文斗,毛以大获全胜告终。
从书生意气开出帝王气象,刘伯温已然,但刘非自用,而是做王佐用,做帝师用。当其出山时,见朱元璋率众属参拜韩林儿,即斥曰:竖子有啥好拜的!他不自立,却要朱独立。据说,刘曾游西湖,见异云忽起于西北,映入湖中,同游者皆以为庆云,拟分韵赋诗,公独纵饮,吼曰:此乃天子气,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同游者闻言,怕受他牵连,纷纷避去。果不其然,十年后,朱破处州,刘伯温设宴陈说天象,曰:此天命也,岂人力能之耶?此番认同,对象并非自我,而是帝王学里的他者——真命天子,他没自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而以“辅之”自了,科举制里的书生,意气不过如此,尚不及当年陈胜振臂一呼:“帝王将相宁有种乎”!或曰,刘伯温欲出山,众疑未决,最后由母夫人富氏拍板:自古衰乱之世,不辅真主,讵能获万全计哉!
科举出身的刘伯温,一心想做的,只是“学成帝王艺,货与帝王家”,学成帝师,就等于卖了最高价,这就好比小女子裹脚裹成了三寸金莲,大丈夫裹头也裹成帝王学里的三寸金头了。反倒是朱元璋那样的流氓,脑子里少有条条框框,该称帝就称帝,该做王就做王,可以自作主张。没了科举制收束,士人从仕途转入江湖,书生意气得到解放,不仅转化为豪杰气概,更转化为帝王气象,不仅在对民主与科学的追求中转化为近代知识分子,还在人民价值论和圣人革命观驱动下走向新的内圣外王。
江山文成
如上所述,刘伯温上承张良、诸葛亮,下启曾、左。
可实际上,正如曾、左未受刘伯温影响,刘伯温也没受过张良、诸葛亮的影响,尽管后人总拿他与张良、诸葛亮比。有人这样比着说:“南阳诸葛亮,南田刘伯温”。其实,从“南阳”到“南田”,诉诸空间,可谓山长水远;从诸葛亮到刘伯温,求诸时间,相去一千余年。可人们还是要这样说:“林下风云天下计,留侯筹策武侯心。”所谓“留侯”便是张良,“武侯”就是诸葛亮。
刘氏远祖丰沛,或曰乃中山靖王刘胜后裔,似与刘备同宗,若谓南阳、南田有缘,或有此一缕丝连。据《太平寰宇记》载:“天下七十二福地,南田居其一,万山深处忽辟平畴,高旷绝尘,风景如画,桃源世外无多让焉。”此中山川,属括苍一脉,其人文渊薮,自有浙东学派。
浙东之学兴起于南宋,脉动于金华、永康、永嘉三地之间,其异于朱、陆,且与之鼎足而三,为并世之显学者,乃慎言道德性命,而多谈经世致用的事功,尤其好论兵政之事。
其时,书生谈兵,以浙东为甚,浙东三学,谈兵则永康陈亮,其欲“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的怀抱,就颇有几分欲以帝师自居的骄傲,非一句“醉里挑灯看剑”所能道。能以谈兵而用兵者,唯永嘉叶适曾一试牛刀,开禧北伐,观其收拾江淮一役,端的是用兵的行家里手。
从陈亮大言北伐,到叶适用兵一隅,历宋元二朝,打造浙东兵学方舆,刘伯温因缘而起。其祖尚武,乃兵家血缘;地名武阳,为兵家地缘;以此二缘,加以浙东学脉,适逢驱逐鞑虏时代,此正所谓“机缘巧合,风云际会”之时,时势造英雄,瓜熟蒂落般造就个“一统江山”的帝师来。
对于这位帝师,朱元璋是认账的,在诚意伯庙里,我们看到了朱元璋赠刘伯温的一首诗,谈到“亡吴灭汉”。“亡吴”,是指打败张士诚;“灭汉”,则是消灭陈友谅。这些都是从军事上来论的,政治方面没有提到,其实不拜韩林儿,迈出了走向皇权的第一步,其作用不亚于“亡吴灭汉”。朱元璋谈军事,不谈政治,当然有他的用意,因为军事已经结束了,刘伯温也就该退了。他在诗里,连退路都为刘伯温想好了,“不居凤阁调金鼎,却入云山炼玉炉”,张良岂不就是如此?所以,他接着说“先生此去归何处,朝入青山暮泛湖”,那当然是书生意气的好去处,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场还是放不过江湖的。
谁能想到如此这般的诗情画意竟然暗含杀机?军工集团的官场容不得书生意气,一如汉初周勃等人鄙夷贾谊。而帝王气象,则弃书生意气如敝屣,恰如刘邦“溺儒冠“对儒生逆袭。可偏偏刘伯温就写了一本书,名曰《郁离子》,所谓“郁”,就是“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的意思,而“离”为《易经》中一卦,带火,乃光明之象,所以,合起来,应当叫做“文明”。“居庙堂之高”时,书生意气难免与帝王气象犯冲,且为官场难容;“处江湖之远”,则“人与山川相映发”,“郁离”起来,而以“文明”自居了。江山如此多娇,要防书生意气来竞标。刘伯温沛然文采,卓然奇谋,若问“天下英雄谁敌手”,皇权怎能高枕无忧?驭之,当如放风筝,可以龙飞凤舞,放到青云之间,但要牢牢掌握收放其命运的那根线,放,要能放到天上去,收,还要能拽回地里来。
刘伯温就被拽了回来,因为总有人跟朝廷打他的小报告,朝廷天网恢恢,江湖在劫难逃,他那书生意气,早被朝廷拿捏在手,不让他在江湖风发,要他回到朝廷,面向官场,抑郁而亡。可他毕竟死得其所。死之前,他回到老家,生于斯,死于斯,书生意气洒脱,映发括苍一脉江山,感发浙东两位兵魂……
前不久,笔者曾来文成走读江山,看日出,看云展,诗曰:
山川郁郁乎,日出有文成。
我思刘伯温,来看岭上云。
据说,刘伯温会看云气,能从云气里看出天命,笔者看云,也就一边缅怀,一边发呆。不过,读史还是会的,笔者读史发现,今之文成县,乃以刘伯温被追谥的“文成公”命名,笔者还发现,浙东还有一位“文成”,那就是以心学和兵学著称的王阳明。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一个幽灵,一个文成的幽灵,在浙东徘徊,从括苍山到会稽山,从瓯江到姚江,故曰“事业文章有姚江继武”。“姚江”,即王阳明,从刘伯温到王阳明,其一脉相承者,乃兵学加以文艺复兴。惜乎伯温,欲以兵家手笔,开出“郁郁乎文哉”的国运,终归于武大就而文小成;阳明用兵如神似伯温,虽未至帝师,却以心学开启有明一代的文艺复兴。
迄于民国,更有蒋百里先生以兵学加上文艺复兴重振中国兵魂,其对日决战之战略,尤胜于当年“亡吴灭汉”之刘伯温。惜乎百里,虽有将略,却未用兵,然而,却不失为中国一代兵魂。所谓兵魂,魂在文艺复兴,江山文成,就是从文化的江山里,开启文艺复兴。
责任编辑:李坚 SF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