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敏
舌尖的挑动，使味觉一度成为最被深度挖掘的人类感觉之一。生态作家刘克襄也在这庞大的味觉记忆大军中，却不是为“美食”的缘故。“你走进一个菜市场，通过售卖的蔬果，可以看到周遭的自然环境，它所反映的生长伦理，一定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他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时说。
在二十余年的自然观察与写作后，他正将目光收紧到城市人更容易接触到的自然，近年先后出版了《四分之三的香港》《失落的蔬果》《男人的菜市场》《岭南本草新录》等作品。早年在山野海岬间的寻觅，像一道细流流向都市里的自然：“我定调菜市场为地方生活信息中心，但更视其为展现生机和危机的生态环境现场，一处测试你自己生活价值的场域。”
菜市场看风物与伦理
三个月前的上海，刘克襄曾到嘉善老市一访。这是他第一次钻进上海的菜市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表现得十分好奇，抛向摊主的一个个问题甚至让对方感到惊讶。
“对于上海的菜市场，目前只有经验的认识。蔬菜方面，它比较精致，香港和台北都不见得有这种细腻和精致。这比较接近水乡泽国的特点。”他说。
5年前，在《大溪菜市场》（收入《男人的菜市场》）一文中，他如此写道：“一个城市古早的智慧，传统菜市场无疑是最大的交流平台。我兴奋地惊见，这等文化习而不察地隐伏于乡镇的各个角落，时时被自己不小心遇着，却也犹疑快要消失的可能。这样的撞击，让我更加热爱菜市场的巡礼。”
那次，他向大溪菜市场的个体户购买了“角菜、古早茄和龙须菜”。“角菜含特殊味道，超市绝不会贩售。传统的古早茄色泽惨白，形状弯曲，卖相不讨喜，公有市场更不可能出现。至于龙须菜，我注意到那嫩芽和叶子特别细小，绝非一般大量栽培的粗大种类。”
而在上海，他认识了荠菜，荠菜和马兰头都是香港和台北难得一见的品种。“我想是春天摘荠菜，怎么现在还有？完全超乎我的想象。”他也注意到，上海的丝瓜与南部不同，“比较瘦小，而广东是角瓜，台湾的丝瓜是肥胖的。”
“举丝瓜的例子，是想说，每一个地方的菜市场，都有它的土地孕育出来的风味和特色。”
尽管，城市菜场里的蔬果可能来自很多地方，刘克襄说，传统菜市场的菜色，特别是只有一两天生命的叶菜，“容易看出周遭的风物与伦理”。
他强调“传统”，也特别喜欢“原始”的卖菜者，认为他们的耕作与秉有的信念中，保有着多样性的价值。他将逛传统市场视为“冒险”，通过与老农的交流判断食品的安全性，并习得最原本的植物知识。冒险时有精彩收获，譬如番薯叶，“超级市场可能有一种或两种，可是传统市场能买到八到九种。这就是传统市场最精彩的地方。进一步来说，我们的食物的多样性，会让我们对土地有各种各样的对待方式，而不是一整片土地只种植一种植物，那是非常单调的。”
蔬果的多样性，反映了一种与城市商业不同的丰富，持续刺激着刘克襄的内心。“晚近，当我站在集英街，面对摩肩接踵的人潮，耳际翻腾着各种杂乱不歇的扰攘声时，我更有着繁华持续不断的感动。”
不要被都市价值决定一切
让刘克襄惊喜的，也让他担忧的是多样性正逐渐消亡。“以前，可能隔一个县一个区，物种就不一样。现在它慢慢在浓缩，变成所有地方都一样。那很可怕。”他举例说，六十多年前，台湾叫得出名字的稻有200多种，现在只剩下60种。“那就表示，很多品种都已经放弃。”
他因而不断鼓励消费者，通过传统菜市场与生产者交流，促使生产者种植对环境更友善、更多样化的物种。对他来说，菜市场是城市人接触自然的方式之一，也是改造自然的途径之一。“你要调整买菜的方式，作为消费者，你与生产者不断进行关于蔬果的对话，会使生产者有成就感，也会激励他继续种下去。所谓接触自然，我们不可能像过去那样，进到山里，进到森林，可是我们可以透过蔬果，感受绿色跟我们的关系。”
由菜市场的互动，由追问、探索自然，到保育自然，这与刘克襄多年的创作一脉相承。多年来，他不断在各地讲课，并写作了多本给孩童的自然教育图书如《望远镜里的精灵》、《野趣童年》等等。多年前，自己的儿子尚幼，他在《山黄麻家书》中如此记述：“这是阿一第二回走进小绿山。上一回你爬时，才三岁半，爸爸牵着你的手，慢慢走过去。这一次，爸爸故意不牵了，让你在前面走，爸爸一直看着，有好几次你都差一点滑跤、摔倒，但我都故意不伸手扶你，让你学着在崎岖的山路平衡自己，通过那幽暗而阴森的森林，期待着你独自穿过这小山。”
如今，孩子已大学毕业，刘克襄仍希望，自然的教育能给予他一生的馈赠。“我希望更多的大人和孩子能与自然对话。这不只是让他看到更多自然界的美景、奇景，也不是让孩子变成一个自然管理者，而是通过自然的教育，让孩子在养成过程中，把土地、把生活的价值放进自己的生命，成为一个不那么都市化的、被都市的价值决定一切的人。或者，透过自然，能够在生命中遇到挫折的时候，拥有这一非常重要的精神慰藉。”
人物档案
刘克襄，台湾作家，“自然观察解说员”。从事自然观察、历史旅行与旧路勘探近三十年。作品有小说《风鸟皮诺查》《座头鲸赫连么么》、诗集《漂鸟的故乡》、散文《小绿山之歌》《失落的蔬果》《十五颗小行星》等。曾获开卷十大好书奖、吴三连文学奖、台湾自然保育奖、台北国际书展大奖等。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