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投资时报》
文｜苏小张
一
过去的两周时间里，对于不少人而言，应该是一种煎熬。
他们被身份和国家程序召唤，齐聚北京，参加2015年的全国两会。这原本是一个严肃的政治舞台，人大代表审议政府的工作执行情况和新部署；政协委员则参政议政。他们是人民选出来的政治权力的具体行使者。但今年，围绕在他们周围的气氛大大地改变了。
比如，赵本山。这位顶着一头白发58岁的政协委员，无论出现在哪儿都会被围堵。这原本就是一个喜欢娱乐化消费的时代，两会也不能幸免。赵半山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他的职业身份是小品演员、“二人转”演员，并进而成为一个以娱乐为主业、多元化集团的实质控制人，因此，对待大众的消费颇有心得。尽管如此，在2015年的两会上，他也显得颇为拘谨和呆板，倒更像是一个第一次登场的演员。对于他而言，虽然是同样的舞台，同样的场景，但剧本和旋律早已经被改写。
在大众眼中，赵本山是中国“二人转”之王，他几乎一手将这个荤段子连篇的东北特产带向了全国，甚至美国的拉斯维加斯。过去几年间，他以刘老根大舞台为基础，拓展着他的商业帝国和政商朋友圈。2009年5月，位于北京前门东大街大栅栏的刘老根大舞台开业，将其事业推向了巅峰。这里紧邻人民大会堂、天安门广场等国家权力中心。现在看，此后的几年，应该是政协委员赵本山以及他的几位朋友最风光的时期。虽然当时中国文艺界“反三俗”的声音正盛，但这丝毫也没有影响他的《乡村爱情》系列接连登陆主流电视台。
那应该也是中国政商携手共渡难关的一段时期。中国为应对金融危机出台的四万亿投资计划正在加速推进，铁公基项目遍地开花；银行到处开闸放水—尽管事后证明更多地还是在金融体系中自转；地方政府忙着跑部钱进，主政官员对着手中的红头批文激情四射地飞吻；民资国资共享盛宴。钢铁、化工等传统制造业在2008年底虚惊一场后很快便起死回生。这一传统的中国经济驱动模式，在2009年—2012年的四年间被开足马力，开始了它被终结前最后的狂欢。
这段时间，在不少地方，政商之间都显得情意绵绵。不少实力雄厚又精明灵活的民营企业，被政府邀请参与他们规划出的一个个投资项目，甚至当地方政府的融资机器—城投公司被政策卡紧时，一些民营企业老板会通过影子银行的方式，为政府大方输送炮弹。在招商引资的驱动下，不少民营大亨就此成了地方政府长官的座上宾。
2014年12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提出新常态9大特征时，总结中国过去数年的发展模式时称，过去消费具有明显的模仿型排浪式特征，劳动力成本低是最大优势，传统产业相对饱和，主要是数量扩张和价格竞争；化解以高杠杆和泡沫化为特征的风险将持续一段时间……
随着决策层在2014年4月宣布中国经济进入新常态，上述传统模式被终结了。不仅如此，新一届政府不断强力推进的反腐风暴，也将中国的政商关系驱向了新常态。同时，政府自身改革和经济体制改革，也开始重新划定政商边界。周永康、令计划、苏荣等一批依托政治势力编织商业利益网的“大老虎”相继被打倒，甚至连徐才厚、谷俊山这样出于军商生态链顶端的“吊睛大虫”也在哨棒和拳脚之下应声倒地。中国的新常态就这样伴随着诸多一反常态的暴风骤雨，到来了。
二
人们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消费2015年两会上的政协委员赵本山的。变换了旋律的舞台，显然有点让本山大叔迟迟进不了状态。自2014年10月15日缺席文艺工作座谈会开始，他已经接连缺席辽宁省“全省学习习近平总书记文艺工作座谈上的重要讲话精神座谈会”和铁岭文艺座谈会。外界评论说，接连三级会议缺席宣告了“赵本山时代”的落幕。当他终于出现在两会时—此前风传他将又一次习惯性缺席—他瘦了不少，虽然还是会时常露出质朴的招牌微笑，但形容难掩憔悴，在小组会时，他甚少发言，一路躲避媒体的采访。
与他类似的，还有中国著名小品演员黄宏。这位同样来自东北的政协委员比赵本山小3岁。他是总政歌舞团国家一级演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演员工作委员会长，具有陆军少将军衔。3月3日，全国政协十二届三次会议召开的第二天，黄被免去八一电影制片厂厂长职务。敏感时间点上的变动，让人们多了几份猜测和八卦的谈资，和赵本山一样，他成了2015年两会期间被摆在聚光灯下的“演员”，舞台下传言四起。他的一举一动被逐一放大。比如3月9日这天，媒体报道说：今天，政协全体会入场时，在大会堂东门广场，黄委员请同行的委员一起走，大家婉言谢绝了。
人民大会堂东门外的这一幕，像一个当下中国政商关系的符号：那些曾经在政商两界之间游走的人，长袖伸出，却无人敢接。
比起黄宏，赵本山此后的表现更主动了一些。3月6日，在继续参加政协文艺界别小组讨论期间，赵首次直接回应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有关他的种种传闻。带有检讨但同时又有辩护意味，他说，“我不觉得委屈，人生中出现议论也是荣幸。这些年我有没有毛病？有！有点飘忽，有点离地。但我有一颗朴实的心。”他称，外界的议论促使他反思自己有没有毛病，他说，“这段时间收获特别大。今后要踏踏实实做事。”
赵本山还提到对他的老本行“二人转”的反思，他对“二人转”的表演风格提出了“原汁原味”的希望，“要带着泥土的芬芳”。他说，要为困难群体和底层普通人演出，“我有9家剧场，我想用礼拜六的时间，为环卫工人、困难群体等底层普通人演出。今后还要多下农村，为农民服务。”
这可以算作是对国家主席在2014年全国文艺工作座谈会上讲话的回应吗？是次会议上，习近平发表讲话称，广大文艺工作者要认识到自己所担负的历史使命和责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努力创作更多无愧于时代的优秀作品。他警示说，“低俗不是通俗，欲望不代表希望”，“文艺不能当市场的奴隶，不要沾满了铜臭气。”
三
巧合的是，3月9日，习近平来到吉林代表团参加谈论并讲话。其间，一个与赵本山密切相关的词汇出现了。习近平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振兴发展，不能再唱“工业一柱擎天，结构单一”的“二人转”。
这个绝妙的比喻无疑让人浮想联翩。次日，有媒体以“习近平下吉林团：东北发展不能再唱‘二人转’”为题进行了报道。其实，习近平在吉林团的讲话内容远不止于此。他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振兴发展，要做好加减乘除：加法—投资、需求、创新；减法—淘汰落后产能；乘法—创新驱动；除法—市场化程度。这个问题不解决，老工业基地难以凤凰涅槃、腾笼换鸟。吉林等东北老工业基地要通过创新实现优化升级、脱胎换骨，进行深化改革创新，实现适应经济新常态的战略性调整。
如果结合当下中国地方经济发展来看，习近平的“二人转”比喻，显然绝不仅仅针对着吉林和东北。
自2014年以来，此前依靠重工业和老国企支撑的东北三省经济，几乎全线滑落。无论是投资、GDP、财政收入还是新产业的发展，都被绝大多数省份甩在身后。对新常态的不适应，在东北三省身上有了最明显的折射。
还是3月9日这一天，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去了东北三省的黑龙江团，他重点关切的是国企改革。李说，“不能忘记那些为共和国建设付出努力、做出过贡献的老工人，决不能让他们年轻时流大汗，退休后再流泪！”
李克强当场与黑龙江省省长陆昊的一段对话，也颇有画面感。陆在发言中提出，当地养老金赡养比达到了1.42:1。李克强立刻询问：“现在有养老金当期欠发的问题吗？”“今年没有问题，但明年、后年可能会出现困难。”陆昊如实回答。李克强说，当前经济下行压力继续加大，企业利润不高，提高养老金的征缴比例会对企业造成负担。他当场承诺，对于养老金的正常缺口，国家会尽力支持。
习近平和李克强同一天同时参加东北省份代表团讨论并讲话绝不是偶然，中国高层对东北转型改革的重视支持程度可见一斑。
无论是从民众耳热能详的“二人转”切入相当艰巨的地区产业结构调整，还是以养老金这个民生热点，向镜头外无数白山黑水普通国人亲情喊话，国家主席和国务院总理无疑都在释放着某种信号：北京对于这块帮助新中国完成初始工业化的地区保持着高度关注，对于推进了十多年的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国家级战略实施现况亦心知肚明。
习近平告诫东北告别“二人转”的同时，也开出振兴东北的新药方。他说，要适应经济发展新常态，深入推进东北老工业基地振兴，抓住创新驱动发展和产业优化升级，努力形成特色新兴产业集群，形成具有持续竞争力和支撑力的产业体系，通过深化改革坚决破除体制性障碍，把老工业基地蕴藏的巨大活力激发出来、释放出来。
新常态、东北振兴、创新发展和产业升级，最重要的是深化改革坚决破除体制障碍，这些任务和要求都一一被提了出来。然而，重点还在后面。
习在讲话中强调，做好各方面工作，必须有一个良好政治生态。政治生态污浊，从政环境就恶劣；政治生态清明，从政环境就优良。政治生态和自然生态一样，稍不注意，就很容易受到污染，一旦出现问题，再想恢复就要付出很大代价。要突出领导干部这个关键，教育引导各级领导干部立正身、讲原则、守纪律、拒腐蚀，形成一级带一级、一级抓一级的示范效应，积极营造风清气正的从政环境。
四
从“二人转”开始，谈到东北转型，再到改革创新，最终又回到重中之重落点：一个良好的政治生态。
这意味着什么？
打造清明的政治生态这种提法，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已多次出现在习近平的讲话中。3月6日，习在参加江西代表团讲话时就说，自然生态要山清水秀，政治生态也要山清水秀。严惩腐败分子是保持政治生态山清水秀的必然要求。党内如果有腐败分子藏身之地，政治生态必然会受到污染。因此，必须做到有腐必反、除恶务尽。在暴出苏荣家族式贪腐案件后，这样的表述与会江西代表自然心中有数。
此前，有关反腐对中国经济增长可能带来负面影响的议论，不时泛起。一个例子是，中央政府下发的一些财政资金、投资项目和土地规划，地方推进时进展缓慢。这种情况在往年是很难想象的。对于地方官员来说，钱、土地、项目，这几乎是他们搞经济工作时最梦寐以求的东西。但现在，中央下发的钱、土地、项目，在地方的落实都不乐观。
这是反腐在重造中国政商环境时异变而生的短期效应之一。一些地方原本正在进行或者准备上马的重大投资项目，由于一些政府官员的落马而被迫停了下来。原本活跃的资本方，也由于当地政治生态的变化遁匿了。一些地方政府部门，甚至由于官场环境和人事的变化，而不敢作为。他们担心在自己无法明确预期的不确定时期，做什么都容易出问题，于是两权相害取其轻，索性干脆不做。
不可否认，中国旧有的政商环境出现了诸多起初不易被观察到的罅隙，它们像一道道毛细血管，在看不见的地方影响着中国政治生态和商业生态。两会前夕，民生银行行长毛晓峰案发，以及由此引发外界对民生银行争夺战的种种猜测表明，反腐带来的种种微妙变化，正在不少人心里引发连锁化学反应。“二人转”演员赵本山不过是这个大舞台上的一个符号而已。
但反腐终将继续，也将一如既往的强势。两会期间，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中纪委副书记赵洪祝在参加福建省代表团全团会议时，用了20分钟介绍当前的反腐工作，称现在不仅有个人的腐败，还有区域性的腐败、系统性的腐败、家族性的腐败和塌方式的腐败。他还特意提到苏荣案，称苏荣腐败案就是典型的家族腐败，“家里面从老到小、从男到女都有参与”。
值得注意的是，在3月6日习近平参加江西代表团讨论时，习还特意讲道，“反腐并不会影响经济发展，反而有利于经济发展持续健康。”这应该是到目前为止，中国最高领导人对反腐与经济发展之间关系所作的最明确表态。
2015年两会即将结束，人们会记住，这两周时间里，中国政府对经济发展和各项改革的部署和安排。同时，人们也不会忘记，这一年两会上的“赵本山”和“二人转”。
也许多年之后，人们就会发现，不仅东北的发展要在2015年告别“二人转”，整个中国的政商关系也都要与传统的“二人转”分手了。那些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们心中正在起变化的东西，或许将会把这个国家带上一个新的轨道和阶段。（完）
